──以無情同樣的仇視。
那人是個少年!
任怨。
仇烈香忽然發現:
任怨也很文秀,很俊美,很好看。
可是,他比無情陰,比無情寒,更比無情讓人不寒而悚:
──而且還不知為什麼!
不明何以如此!
如果說,無情的姿勢是一種唯恐多情故無情,那末,眼前這個少年任怨,就是一種本就薄情更絕情。
三鞭還在笑。
可是他的眼睛一點笑意也沒有。
他在這樣仰首大笑的時候,目光還是流動、平視的,只要對方一個鬆懈,他就出手;如果對手乘隙進擊,他就馬上予以重擊。
他在等。
他在誘。
他在誘敵出手。
可是沒有。
──這兩個年青、少年人都沒有出手。
至少,沒有趁他笑得好像已得意忘形,猖狂之極之時動手。
反而,那個少年無情在他咔咔笑聲中問了他一句話:「知道我們一直在等啥?」
三鞭道人手上長鞭拍地一捲,之後還有嘯的一聲銳響,他齜齒厲聲道:「姑且勿論你們等的啥,你們都旨在等死。」
追命用綁腕大力揩撣嘴邊的酒沫子:「你橫行江湖這麼多年,做了這麼多喪心病狂的事,汙辱了這麼多良家婦女,你就以為沒人能收拾你?
三鞭道人剔起了一隻眉毛:「誰?誰收拾我?天?不是吧?天不是好久沒管事了麼?聖上?聖上還打算降旨讓我正式當官呢!你們?自在門?六扇門?」
他又咔咔咔咔的狂笑了起來:「其實你們這些小朋友到底有沒有想到過:為啥自在門高手那麼多,坦白說,懶殘大師的武功,已臻化境,雖然天生有三大缺失、罩門和死穴,但他如果要為元十三限夫婦報仇,我哪裡是他的對手?放眼武林,能敵得過他的,恐怕也只有方巨俠和關痴子!那他為何不找我麻煩?」
追命沉吟道:「據我所知,大師伯是有過約誓,在特殊情形下,才會與人動武交手。要收拾,不必勞動他大駕。」
三鞭猖狂地道:「哦?他是有過約誓,那麼,諸葛小花呢?天衣居士呢?元十三限自己呢?至少,憑諸葛老兒,要釘上我,我也打他不過。你們這些小輩不知道吧?咔咔咔咔咔咔,我告訴你們吧!當年,我提供‘山字經’給元十三限那個瘋子修習的時候,他不知道我上了他老婆才換來的,在蔡相爺、傅大人、八太爺撮合下,元十三限豪飲之後,豪氣沖天,豪情大發,就要與我結拜,還當天以自在門的名義,發了毒誓,今生今世,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他和門裡同輩,都決不動我一根毫髮!元十三限而今還是繼續半瘋半癲,他敢動我,就等於說他先得承認自己錯練了‘山字經’,這是他寧死不認的。一認,他的底氣根源就全洩了!這叫自欺欺人,咔咔咔咔咔咔,連絕頂高手也不可免!」
他越說越得意:「現在,你們可明白來龍去脈了吧?」
無情道:「我也奇怪……世叔一直對元師叔、師嬸的慘案耿耿於懷,忿忿不平,也念念不忘,一直埋怨自己沒能攔阻元師叔修習‘傷心小箭’,還兼修‘山字經’,以致影響他的神智……你可以說是間接害死元師嬸的,世叔是決沒理由放過你的。」
三鞭志得意滿的道:「我做事害人,先求自保而後動,要害人就害個斬草除根,要不然,至少也得要對方全無還手之能。這才是害人害得有道行的高人。我就是這種高人。元十三限那時感激我還來不及,而他那時對諸葛小花早已成水火不容,還是相爺以聖上之詔讓他們同宴的。」
他得意洋洋的說下去:「元十三限原本學‘山字經’,修習主要就是為了對付及超越諸葛的,他哪肯聽你們師父的話!再說,他那時已知我們在‘山字經’做了手腳。元十三限立誓之際在相爺語言擠兌下,諸葛老兒也附和了幾句,也形同立了誓言……咔咔咔咔咔咔咔咔,要知道的是,你們自在門最重視的是約誓,一旦約了、誓了,就決不能後悔,而且還真的是十分應驗。聽說連當年你們的祖師爺韋青青青也不敢違背,更何況是元限、諸葛、天衣!」
追命怒道:「所以你害人害得更了無忌憚了!」
三鞭輕描淡寫的道:「你們自許為俠道中人,尚且不知團結,我又有什麼不敢放肆的?」
無情忽道:「那是上一輩自在門的人約誓,我沒有跟你立過約發過誓。」
三鞭目中無人地道:「若說我有何畏懼,我就怕你們門裡上一代好手。他們有約在先,有誓不能毀,我便再無所畏。所以,你們說等什麼人來,我都不怕,別說諸葛應仍在戰仗未返,哪怕他回來了,他也不能動我。因為他一動我,相爺就立刻派元限動他,難免先來一場同門鬩牆!就算至尊懶殘在這兒,他的同門同輩發了誓,他自己也有約不動武,也一樣管不了我的事!」
然後他斜睨著無情:「你們確不算立過誓,可那又如何,你只不過是一個殘廢,又能奈我何!」
追命忽道:「餘近花。」
他的語音冷而低沉。
三鞭心頭一震,「餘近花」是他未入道之前的名字。
──那時「三鞭開炮」餘近花已經是江湖上很有名的採花大盜,聲名狼藉。
他後來也是借入道之名,來躲避各路正派俠士對他的追殺。
等他羽毛豐了,武功更高,手下高手輩出,而且得到背後靠山之時,他就把追殺、鄙薄過他的人,一一追殺構陷。
所以,追命忽然叫他「餘近花」,他倒是心神一震,忽然憶起他給正道之士追殺之日,惶惶棲棲,不可終日之時。
追命盯住他,呃的一聲,吐了一口酒氣:「餘近花,你要是再多說一聲‘殘廢’,今日我就立時宰了你,就算因此犯了法瀆了職,也一定不讓你活在大牢逍遙多一日!」
三鞭不知怎的,聽追命這樣的話,心中如受重壓,但嘴裡還是賣狂的說:「算了吧,今天自在門這幾個小輩,全得給我葬身火海──我對你們長上做了這等事,豈會讓自在門的香火得以延續,來找老子麻煩!?哼!嘿!」
第九章太在乎就是太易受傷
無情忽道:「世上不止自在門一個門派。」
三鞭愕了愕,不知其意,只道:「這個當然。你們自在門也不算興盛,要不然,就不會連殘廢也收了──」
話未說完,突然,追命往自己身上一抹,陡然把手一揚,一團褐色事物,月光下,急襲三鞭!
三鞭眼也不霎,右手一振。
「啪」地一聲,長鞭如同一條黑蟒,迎空捲起一道勾勁,擊中褐物,頓時碎裂成千百片,四濺迸射。
「噗噗噗」,至少有三道褐物,如漏網之魚,濺在三鞭肩上、袍上和臉上。
三鞭氣勁佈滿全身,濺在肩上、胸袍上之物,完全沒有效應,但濺在他鼻上的褐色事物,仍使他臉上熱辣辣的一陣刺痛。
這使他微吃了一驚:
──這是什麼東西!?
──如果淬了毒豈不是……!?
他馬上看看自己袍上沾了的汙點,皺了皺眉,再用手在面上抹了一抹,仔細看了一下,才有點釋然。
……只不過是泥巴!
──還好,沒有毒。
隨即,他不禁有點悚然:這看似只是個酒鬼,可這麼一齣手,就幾乎讓自己吃了個虧:既算準自己一定以鞭擊碎,而又算好碎泥巴正好濺著自己,幸好沒有淬毒,要不然,可真是出師不利。
──看來,這個小兔崽子,並不是那麼好應付!
(另外,他們既然在這兒佈局等我來,到底是不是還有後著與殺著?看來,還是速戰速決為妙,以免老貓燒須,折在這等乳臭未乾小子手裡!)
以上是三鞭道人的感覺。
追命出手是因為忿怒。
他忿恨三鞭道人人格太鄙劣。
他不忿餘近花一再出語侮及他大師兄。
所以他出手。
他並不擅長髮暗器。
但他擅於運用一切手邊可以拿得到的東西作武器,就像他江湖跑慣,一言一行,無處不見機智人情。他剛才正好摔入坑內,也幸好是摔入土坑才恰好遇上一股令他不致脖子折斷的力道,不過也沾了一身泥。他就抹下一把泥,往三鞭發力扔去!
他確是算準三鞭一定會用鞭把泥巴擊落。
──泥巴不碎,反而沒啥殺傷力,一旦粉碎,反而不易避躲。
不過,當三鞭手一振便把泥團擊個粉碎,他心裡還是震嘆了一聲:
光是這一鞭之力、之準、之巧、之勁,三鞭餘近花已是名不虛傳,甚至,其速度與角度,仍出乎他預料之外。
──這的確是一名勁敵!
不過,敵人再勁、再惡、再兇殘、再厲害,他也決不容之侮及他的大師兄!
不,可,以!
他聽聞過上一代「自在門」師兄弟同門間的怨隙與分裂。
他看到元師叔的頭髮白了又黑,黑了又白。世叔早生華髮,而二師伯也雙鬢盡霜,心中一陣又一陣酸楚:到底,有多少煩惱絲,是因同門之間的內耗而染盡霜華?
他也為之大恨。
大憾。
所以他決心要跟同門團結。
團結才能強大。
他衷心希望門內和諧,不要重蹈上一代的重轍。
和諧才能團結。
以上是追命的想法。
無情並不忿怒。
也許,他聽人笑罵、諷嘲、譏刺:「瘸子」、「殘廢」、「窩囊」、「不中用的東西」……已成了習慣。
或許,他已夠堅強得不在意。
甚至,他已不敢在乎。
不能在乎。
──因為太在乎就太易受傷。
為了不受傷,所以不在乎。
他知道追命是為他出一口氣。
──但在大敵當前之際,他更希望他能不動氣。
最好能多笑一笑,更妙。
追命、三鞭交手一招,無情卻還是把話說了下去:
「武林中要對付你的人也不只一門一派。」
三鞭不知怎的,對這隻能端坐不動卻安靜若磐,而又一身劍氣的年輕人,竟有點心生怯意。
也許就是心生懼意,所以把話說的更加狂妄,並且有意無意要出言傷害、侮辱他:
「想對付我的人很多,但能對付我的人卻很少。」
無情道:「我們的前輩,不方便對付你,然而我們這一輩的門徒,卻打定主意要消滅你這敗類!」
「消滅!?」三鞭陡地笑了起來:「就憑你們!?就憑你這站不起來的──!」
這句話也講不下去。
這次出手的不是追命。
而是仇烈香。
仇烈香一揚手。
皓腕。
如玉。
刀光。
如夢。
她一伸手那細細的玉手經月河鍍上銀邊如同一綹可憐的白髮鋪在她的彎彎皓腕上然後刀光如月之華月之芒月之精月之神嗖地往三鞭道人的喉嚨飛去好象認準那兒是刀的鞘刀的洞刀的歸宿刀的鵠的刀的靶子一般!
嗖!
一刀!
三鞭早有防範。
他立刻揚鞭。
長鞭,
可是太快!
刀來的太快。
比刀光還快。
他揚鞭已來不及。
刀已近入中門。
比刀風迅速。
長鞭已不及守護。
幸好還有短鞭。
他及時用短鞭手柄一擋。
「噗」刀插入鞭之護手。
刀尖穿破。
刺中三鞭鼻尖。
三鞭及時覺得一寒。
一仰首。
刀尖在他鼻上沾了一點血。
三鞭早有防備。
仇烈香出手一刀。
三鞭居然格過了,但還是傷了鼻尖見了血。
三鞭心頭震駭莫已,怒嘶道:
「蜀中唐門的‘仇眉緋色刀’──仇烈香,你真不想你娘在少保府呆下去了!?」
仇烈香露出白似雪玉的貝齒,說起來,除了顏色,飛刀的形狀倒與她的雙眉很相似,「少保府留不留人,還輪不到你說話,也得看我母女願不願留。」
三鞭揩掉鼻尖一點血,兀自餘怒未消:「我本來要保全你──」
「嗨,免了,我怕怕。」仇烈香又拍拍心口,手腕更柔美動人,「保全這回事,剛才三師哥說過了,省了省了……何況你敢得罪盛少捕頭,我也不打算保全你了。」
說著,還向追命、無情眨了眨眼睛。
「是呀是呀,」追命看了仇烈香的手勢,也發出會心的微笑,「誰保全誰,還說不準呢!我聽到保全保全,就嚇怕了。」
說罷,也伸了伸舌頭。
舌上還有些酒泡沫。
「你們都這樣幫我,我好像很沒用似的,」無情也拍拍心口,仇烈香這才發覺,無情的手也修長細嫩得十分動人,心中怦地一跳,「我也怕怕。」
大家都笑了起來。
「啊,這又使我詩興大發,想起我最近一首得意之作,我吟給你們聽吧……」也不待大家反應,他就長吟:
「兩道仇眉鬢邊飛,
千種風情天外雷。
一身劍氣惹佞語,
幾重簫聲夢商回。」
吟完了之後,追命自己大讚不已:「好詩好詩……」
卻聽無情慾語又止還是說:「三……師……弟……這首詩不是洛陽溫晚溫大人所寫的‘神州夢迴貼’嗎?怎麼……又變成……是您的……」
「噢,不,好像是他還是我……總有一個寫的吧,嘻嘻……」追命好不尷尬,又咕嚕嚕灌了兩口酒,才道:「都一樣,都一樣,只是我吟得好,吟得太好了……是不是呀?」他回首去看仇烈香,希望能得到些鼓勵讚美。
沒想到,仇烈香斗雞了雙目,口吐白沫,手掩胸口,很辛酸的樣子。
大家都笑了。
因為笑,仇烈香忍俊不住,才把含著蒲公英花球吐了出來。
「……我學你的……」仇烈香指的是無情,邊笑邊說。
這三人,好像,誰也沒把三鞭以及任勞、任怨看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