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就在這近處看到伊的眼。
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那白處竟讓他一時完全渾忘了一切,掉進一個清澈的池裡,而那黑瞳如一口深深的井,使他不惜墜落而深陷其中,永不浮升。
他小時候喜歡看星。
星星在天空深處閃亮,每一次霎眼,都像跟他的一個招呼。
那時伴他的,只有星星,還有寂寞,久而久之,他把兩件事一起堆疊了:
星星就是寂寞。
自那天的盡頭,星光寂寞的閃亮。
可是這對星星離他好遠好遠,寂寞卻亙長離他很近很近。
但就在這個晚上,星星照亮了他的心意,而且彷彿就在他身畔,垂手可得,隨手可摘。
摘星。
──以他的寂寞。
他的心。
他在皇宮早看過許許多多從各處各地各階層入宮來的美女:大家可能因為他是殘廢的,就沒那麼多禁忌,加上他曾小試鋒芒,在救護聖上遇弒一事也有保駕之功,所以大家也多任他在禁宮自來自去,是以,燕瘦環肥,濃脂豔抹,素妝淡粉,清麗嫵媚,無不盡收眼底,可是,他就沒見過這麼一個女子,這麼美,這麼近,卻更加的美,還那麼媚,那麼的俏,吐出來的氣息,也那麼如蘭如馥,而且,這一雙眼,哀怨還略帶嬌嗔,明麗卻自具凌厲,豔絕了人寰,只有天上的星星才有這無窮的魅力。
他竟在一時間迷惚。
他迷失在這眼色裡。
沉溺在這雙眸的麗色裡。
可是這是生死關頭。
鞭已卷至。
他依然未醒。
生死之間。
他多想這一剎就是永恆:
他可以永遠的看著她,凝視她那一雙眼,直至淹死在這雙比酒更酒比毒更毒比深潭更深的情目中,溺斃沉潛,直至永遠,也在所不惜。
可惜,不能。
而在同一剎間,仇烈香無由的一陣心跳,彷彿,也感覺到這男子對她的真情深意,綿綿無絕。
如果,這剎那靜止了,就是永恆了,就不會以一回深情,換來兩造傷心;從一場風暴,步向四處絕境。
生死片瞬。
他們卻兩情繾綣,一時物我相忘。
第四章只要爬起來比跌倒多一次
真正要做到物我兩忘,可能就要付出生死相隔的代價。
鞭子來了。
彷彿,來自無盡的時間,無盡的空間,無盡的惡毒、卑鄙與殺戮。
仇烈香回望無情的時候,芳心是既好奇又忭喜的。
她發現無情兩度出手,一使三鞭致瞎,一使她輕易剜下惡道的一隻手指,她就知道她剛才奮不顧身維護無情,可能是錯了,上當了,因為無情的暗器手法,可能不在她之下,而且非但不在其下,可能之奇之創、之妙之速,還在她的唐門暗器之上。
──至少,那不是唐門那一路子的「暗器」手法……
──那該叫什麼呢?不是「暗器」,那麼,還有什麼叫法呢?
就在這一剎,仇烈香也靈光一閃,悟出了一點:原來,「蜀中唐門」自詡為「天下暗器手法,盡在唐門」,可能還是講的過滿了、太自負了。
──看來,世上還是有別的發放暗器手法,是川西唐門所不知的,所未學的,所不足的!
而且,就出現在眼前一個羸弱少年身上!
他的手裡!
這使得仇烈香幡然一悟。
驀然一省。
──這一悟,對日後蜀中唐門的影響力和勢力,何等重要;這一省,對以後腥風血雨的江湖,又何等舉足輕重,何等扭轉乾坤。
然而這都是後話。
對仇烈香而言,她這一次,擰首回眸,為的就是把定心意,暫不出手,且看這剛才還在裝羸弱不知打什麼鬼主意(想到這裡,仇烈香臉上不由一熱……),現在可不要再越趄代皰自己奮身去幫他(他剛才居然還有餘力去護著那一串蓮藕哩……),且看他又出什麼奇招來破解,應付這一個要命的攻擊!
可是,她一返首,就看到了無情的眼神。
她看到他那一雙眼,彷彿一句話,剛剛說完,卻下眉頭,又上心頭,千言萬語,無盡無盡,愛意愛意,心頭心頭!
一下子,她已失足掉了進去。
沒頂。
再也浮不上來。
掙脫不出來。
她一時間,還沒意會到,那是怎麼一種情愫,但就在她一失神之際,危機已現!
因為無情沉溺在她明麗的眼色裡,而忘了自己,更別說敵人了!
而仇烈香也一時沉緬在無情的眼神中,一時忘了危機,忘了今夕何夕。
誰也不能留住時間,時空都是殘忍的!
如果這一剎是永恆,那該多好!
可是,他們在這一剎的忘情和真情裡,卻都感覺到了一種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只此一瞥,此情不復的震撼!
這看來荒謬,因為在戀愛中的男女,沒有什麼事是完全不會發生的!
所以這兩個機靈的年輕人,卻因眼窗對眼窗,心照著心這一剎的驚豔裡,幾乎成了驚情的一對亡魂!
鞭忽然卷至。
鞭風裂空,驚破二人深情之對望。
鞭勁激碎無情、烈香的迷神。
仇烈香這才發現:無情是真的沒有能力去招架這淒厲之鞭勁!
無情同時也發現仇烈香警覺時已來不及去拆解這一鞭!
生死
存亡
就在這關頭!
現在的情勢是:
如果鞭稍先纏上了無情的脖子,自然就會勒緊,同時也會捲住仇烈香,那鞭子就像一條靈蛇一樣,首尾呼應,也會馬上飛纏住仇烈香的雙肩,還會迅速向上束緊,這一來,仇烈香也只有香銷玉殞的下場了。
光是為了這一點,無情只有拚。
沒有後路可以退。
──就算他避得開,他也決不能避,因為他決不能讓三鞭那醜惡的鞭子沾上仇烈香的玉頸!
決不能!
絕不可以!
可是,那鞭身以狂掃式大包抄的捲了過來,如果他躲得了,仇烈香便躲不了;如果仇烈香能及時得脫,他就只好硬受這一鞭了!
三鞭道人的「搜魂採花鞭」不是尋常人禁受得了的!
那怕是一流高手,也絕對禁受不了!
──那是鞭中不二,也殺勢無敵的搜魂奪魄殺陣鞭!
無情再來不及選擇。
他只有應變。
他的身子忽然往下一滑。
他是坐在輪椅上的。
他的下肢並無支撐之力。
只不過,他的背脊一直坐得很挺、很直。
一般而言,只有飽受舞藝薰陶或對舞蹈有極高修為的,才會腰脊能長期在端坐時,仍能保持那麼直、那麼挺。
可是,無情一直要求自己,在平時坐姿也能保持這個難度,因為他覺自己下身已半廢,若還不能保持上身的挺直,不但讓人看去太過頹廢不振,連他也覺得自己欲振乏力。
由於他出身坎坷,雙腿暫廢,苦不能行,先天羸弱,所以他對自己的要求也特別苛刻,是以他醫卜星相、韜略機關、行軍佈陣、琴棋書畫,無一不學,無一不通,無一不精,而且,還專門苦學輕功。
可是,像他連站立也難以平衡的人,又怎可能輕易學成高深的輕功提縱術呢?所以,他跌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重新摔倒,然後他又再度爬起來……
因為只要爬起來比跌倒多一次,那就是勝利。
所以,他遇挫不折,遇悲不傷。
當一個人沒有後路可以退,他只有認栽,或者絕對堅強。
無情只有比人更努力四倍!
更奮鬥四倍!
──人家只要一次就學成的東西,他要用四倍的精力、四倍的時間、四倍的用心和毅力!
如果,他也能在一倍的時間之內就學會,那麼,他就用另三倍的時間來讓自己更嫻熟、更精專、更另創一格!
所以,他把擒拿手練成「拿情手」,更把一般的暗器練成了「明器」!
由於他一直都坐得那麼挺直,除了他在對敵時,反而有時低著頭,好像為草地上的小蟲、蚱蜢、含羞草而吸住了注意,但仇烈香多半見他,除了憂愁的時候若有所思,不然,都是昂首挺脊的,所以,乍見他忽然滑倒下去,悚然一驚。
這一驚更使仇烈香反應慢了一慢,緩上一緩。
這使她來不及應付那一鞭。
不過無情已一把手摟住她。
摟住她的腰,一摟。
仇烈香就往前倒。
倒在他身上。
懷裡。
兩人擁在一起。
無情白生生的手在淡紫的袖邊露出來,緊緊的按在仇烈香纖秀的背上。
他怕她受到傷害。
他要保護她。
──儘管,他連站起來的辦法也沒有,但一個真正男人要保護一個女子,不在於他是不是站得起來,而是在於他有沒有一顆堅強的心志,以及愛護她的心。
這點比什麼都重要。
無情滑了下來。
他的背還窩在輪椅裡。
仇烈香也倒了下來,顏臉也窩在無情襟懷裡。
那鞭圈打了個空,拍的一聲,就箍在椅背靠頸上,自動束緊。
三鞭冷哼一聲,他的腕力陡增,打算以一口真氣,把無情、仇烈香連人帶椅,扯過來他的殺傷力範圍裡。
然後,他就虐殺男的。
姦淫女的。
──報此大恨!
深仇!
第五章兩個人一張輪椅和三鞭
可是,他一扯,沒有扯動。
他冷哼一聲,強聚功力,再扯!
──還是沒有扯動!?
(見鬼了!)
他簡直不敢置信!
──那瘦小伶仃的無情,加上嬌小輕靈的仇烈香,能有多重!
他自度自己的腕力和內力,如果全面施為,像那樣子的來個五對人兒,他也可以輕易將他們一鞭甩飛八丈高,落下來摔成肉漿。
的確,他最得意的一個紀錄也是:他一鞭就把十七人卷飛,掉在巖地上半死不活就只剩兩個,其他十五人全都頭破額裂,肢離破碎,死的甚慘,其中包括五個是小童,三個婦女!
那是他得意傑作。
他雖負傷,但決不減他的自恃與自負:這兩個小崽子是什麼東西!只是誤打誤撞、自己一時大意疏失,才遭了誤傷。
可是,他一扯不動,再扯依然,三扯,這會蓄力而發,也紋風不動!
──怎會扯不動!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如同千斤閘!?
他沉叱一聲,見那對年輕男女居然仍趁此繾綣一起,仍纏綿在椅子上,他頓時怒火中燒,全面聚氣,猛然發力,要把二人一椅,連根拔起式的扯了過來!
這下他發力甚猛、不意手上一輕,那股蠻強沉穩的抗力陡然消失了,但他扯力一時不及卸減,一時間,輪椅、男的、女的,都向他陡然猛撞了過來!
對三鞭而言,這是生死存亡一剎那。
可是他不明白為啥會這樣子。
三件事物,一齊、分別向他撞來、衝來!
兩個人和一張輪椅。
飛奔向三鞭!
這一回,到三鞭沒有選擇。
是他自己發力把這三件事物扯過來的!
這時候,他唯有希望任勞、任怨這「二殺手」能替他擋上一擋,所以他尖嘶了一聲。
──這是生死關頭,只要他能回上一口氣,抵住一輪攻勢,他便一定可以回氣反擊!
那一聲,是他緊急召集的暗號:
只要替他擋一擋!
只消替他緩一緩!
可是,他驀然發現,那個滿身沾泥滿身酒氣的青年,正以一敵十二,力戰任怨、任勞和剩下的十名黑衣殺手!
──這落拓青年竟以一人之力,使得十一人均無法出手對他救援!
──除了一個人!
這個人儘管好像也招架吃力,騰不出手,但在危急中,仍然尖銳狡獪的三鞭,一眼還是看出了有點蹊蹺來!
這疑慮令他更為忿怒、絕望,當他自知援兵已絕,那一椅二人,已到了他跟前。
他唯有亮出了第三條鞭,同時也是看家法寶:
辮鞭!
三鞭道人外號「採花搜魂,三鞭一槍二殺手」。
──採花,是指他的所作所為,人神共憤。
──搜魂,是指他武功和為人的詭昧、陰狠。
──三鞭:是指他的長鞭、短鞭之外,還有第三條鞭:
發鞭!
以發為鞭!
──他把長髮編織成一條長辮,掛在腦後,或盤在頸項,在生死關頭,這髮辮可以比什麼長短鞭都更好用。
鞭可離手,但辮決不離身。
他擰首一鞭就掃了過去!
這一鞭,是髮辮,但在一甩頭間發出來的鞭風,竟有開山裂石、粉身碎骨之力!
這一鞭之力,縱是鐵遊夏的一雙鐵手,也未必一定能接得下。
哪怕來得是諸葛先生,要接這一鞭,恐怕不借力,也得卸力,還要藉別的物體,兵器先擋它一擋,格他一格,才能應付得下來。
他這一甩頭,髮辮飛激,比鞭風還烈,而且出其不意,敵人一旦以為已欺進中門,正待出手之際,這突如其來的一鞭,幾乎連一等高手如「敵友不分」藍深判、「死不了」茶奶奶、「八婆紅」噬月魔王,都是武林中驍勇善戰,敢鬥能拚的黑道悍將、白道高手,卻俱喪命在這「扭頭一鞭」之下。
以無情的功力,要硬接這一鞭,完全是不可能的。
以仇烈香的內力,要硬擋這一辮,只怕能保不死也得血灑當堂,也是不可以的。
這一鞭,還是給接下了。
不過,接下這一鞭的,既不是盛崖餘,也不是仇烈香。
接實了。
只不過,接的不是人。
而是物:
椅子。
輪椅。
──無情的輪椅。
他稱之為「雙飛」。
他愛護他的輪椅,因為那是支撐他生命的事物,他當它是有生命的,一如坐騎、良駒。
他小心,珍惜這個用以代步的輪椅,時常為它修理、添補,還裝上許多珍巧的機關、奇特的機括。
──有時候,還繪上了一些精緻奇趣的圖畫,讓他無聊之際,閒時欣賞細味。
這千鈞一髮之際,「雙飛」就發揮了它極大的作用。
甚至能扭轉乾坤,起死回生。
為什麼三鞭會掀不動仇烈香和無情?
因為「雙飛」。
──雙飛:就是無情少年時輪椅的名稱;就像人們養寵物一樣,喜歡叫「寶八」、「阿花」、「有利」、「旺財」、「藍武士」、「金蕃薯」、「雷雷」、「豆豆」……表示親暱一樣。
無情在長鞭卷至的一剎,已判斷出來:
他決接不下這一鞭。
所以,他在滑下座椅之前,先做了一件事:
他按了一個掣。
一支長杆立刻從底部探出,前園形鐵罩自動彈開,露出鋒利的刀葉,渦漩劇轉,一下子,直刨入地裡,再陡然頓住,深深的吸在地裡,三鞭那一鞭,自然扯不動那輪椅。除非,三鞭能把整整個尋夢園的土地都掀開來!
扯不動輪椅,自然也扯不動椅上那對在人生中難得如此相偎的相依男女。
於是三鞭發力再扯。
其實,他這一扯之力,確能把這後院地皮都掀翻開來的。
可是,不知怎的,好像有一種力量,在地底裡把牢了「雙飛」撐在底下的「頂心杉」(那是諸葛和無情對這機括的名稱),三鞭這發力連扯三扯,也沒能移動分毫。
於是三鞭才卯盡全力,要把人椅扯飛過來。
那時候,仇烈香仍撲倒在無情懷裡。
仇烈香先是一陣迷茫:
她沉緬在無情的眼神里,正如無情也正醉死在她明眸裡一樣。
然後,她又是一驚。
因為她發現長鞭已臨頭。
她原先要看無情破解,但眼看鞭勢厲烈,無情怎麼也不可能以殘弱之軀招架得住,她只有心驚。
心驚之餘,忽然生起一種感覺。
──就這樣和他一起死了,是不是也是一種幸福?
一種心足?
之後,她是一悚:
因為無情忽然滑倒,滑了下去。
她正要伸手去扶,但無情已摟住她,一齊跌入那軟軟的斜坡裡,暖暖的棉墊上。
一陣溫熱。
一股溫香。
──溫香玉軟。
纏綿竟在生死一發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