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這幾個人一直合作無間,唇齒相依,默契於心,義薄雲天。
哥舒仇眠人長得十分高人,臉色卻長得黑,長了對劍眉笑貌丹鳳眼,可見年青時亦甚風流俊逸,不過人長得甚為黝黑,看去像給煙燻過的一樣,連他站在對面也讓人鼻子裡聞到一股焦味兒,諸葛先生就常常笑罵他少些抽旱菸水煙。他身平抽過棄用的煙旱子,湊數都足以搭成一座竹橋棧道了,所以大石公又戲稱他別名為「煙橋」。
哥舒仇眠這人也反正平時無所謂,你叫他什麼他應什麼,但只有在行大事才謹慎小心,一絲不苟,而且出手向來殺勢驚人。
他這時候就神容一肅,忽然之間,自馬上長身而起,飛躍半空,眼看是往西的灌木叢投去,突然之間,輕掠杏林,偌大身軀,竟比一隻燕子還輕,嘴裡發出厲嘯,身法兔起鶻落,如鵬如雕,雙掌上下翻飛,倏吐倏合,只見杏葉紛紛飛落如雨,枝折椏斷,諸葛、大石、舒無戲三人均是一驚,忙分前、左、右急掠包抄過去,只見杏林一片葉海晃盪,並無人蹤。
只哥舒仇眠眉須戟直,兀自喘息咻咻不已。
諸葛正我知這老戰友有過人之能,心中惶惑,急詢:
「什麼事?」
哥舒仇眠單掌護胸,一手對陣,突著一雙睞長利目,看著一棵枝葉最為茂密的杏樹,但那兒也了無人蹤。
大石公也心中大急:「有人匿伏在這兒麼!?我們的話都給聽去了麼!?」
哥舒仇眠這才有點回過神來,鬚髮才漸漸平復原狀,他指了指杏樹。
杏樹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只有一個洞。
一個很小很小很小的圓孔。
——這個圓孔,小的大約只有一支鋼針那麼大小,要不是哥舒仇眠這樣指著讓大家注視,旁人頂多以為是一個斑紋或樹瘤,但它卻是一個針孔。
一個為利器所射穿的針孔。
這針孔勢如破竹對穿了樹幹,從那一頭穿射到這一頭來的。
其銳不可當。
其利可想而知。
——那當然不是天然造成的。
於是,大家轉首望向哥舒仇眠。
哥舒仇眠這才放下本來護住胸口的手掌。
而且張開了手掌。
大家這才發現:
他的手指夾著一支針。
他滿掌都是血。
第八章像戀人一般的擁抱
這根針,他是夾住了,但勁道還是太強了,他竟幾乎夾不住,雖然及時挾住了,也震得一手是血。
——那一支針,竟洞穿了杏樹的幹,阻止了哥舒仇眠的攻勢截擊,還挫傷了他!
這是誰的針?
他是誰!?
「我中了半記,」哥舒仇眠猶有餘悸的道,「他也吃了點小虧,我還是沒能看清楚他的臉。」
四大高手,四人臉上都變了色。
能夠有這種功力的,天下,世上,恐怕沒有幾人。
——而且就只有幾人。
更且,這「幾人」中,如今在一起的「自在門」四子就佔了四個。
更可怕的是:
這人是誰?為何會來到這兒?是一直跟蹤他們嗎?那人是否已聽去他們之間剛才的對話?
這是生死要害。
比什麼都重要。
策馬狂奔。
四大高手,決定不再追查,趕返京師,急援一點堂再說。
這一路上,他們自然在猜估推測那「一針破樹」之力的高手,到底誰人?究竟有沒有聽到他的對話?這件事到底會有多嚴重?為什麼會有人梢上他們?
但這一路趕程,他們還是詢問、交流了一些要事:
「你的傷不礙事麼?」
問的是諸葛。
他一路仍關心大石公的毒傷未愈。
——至於哥舒仇眠,只是虎口震裂,並無大礙。
只不過,連哥舒仇眠都得虎口為之撕裂的「針」,也委實駭人聽聞,大家心頭上難免蒙上陰影。
「無礙事。得懶殘、諸葛聯手,天大的傷也能鎮得住。」大石公道,「不過‘將軍令‘是很可怕的掌力,一旦遇上,大家千萬得要小心。」
「主要還是你用‘溫書大法’先行解開了活栓,使毒力無所遁形。」諸葛先生嘆道:「要是別人中了這掌,恐怕早已不活了。」
「問題這掌法,我看凌落石也還未完全練成,已經那麼厲害了——」大石公道,「如果完全練成,不但我不是他對手,只怕跟舒莊主兩人聯手,也遠非其敵。」
舒無戲卻一味不忿氣,「那廝行事行惡、做事做絕、當人當獸!這種人能練成‘將軍令’!?我去他媽的叫天王!」
哥舒仇眠在一旁咕噥道:「叫天王有好幾個,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也不知他操的是哪一個。」
諸葛小花卻憂形於色:「凌驚怖的確是個可怕的敵手——卻不知他的‘將軍令’和‘屏風四扇門’有何破綻?」
「破綻?恐怕沒有。」大石公補充道,「不過,我中過掌,知道關鍵。」
「關鍵?」
「關鍵就是:」大石公道:「水。」
「水?」
…………
「京城的局勢,還有兩個隱憂。」大石公在大家已逼近京畿路上之際,說出了他的擔心,「要滅一點堂的重要高手,來的很多,不只是凌落石,我耽心還有淒涼王和林靈素,以及三鞭道人。」
諸葛小花對「淒涼王」這名字最為震動:「以他之尊,出手物件向來也是至高至尊,卻是為何要來冒這趟渾水?他來了,他幾個手下大將必至,恐怕極不易對付,他這種人,自有他的俠義英雄處,我也不想對付。」
大石公沉吟不語。
「崖餘。」
這次是舒無戲開的腔。
「餘兒!?」
道旁愈來愈密集的人家和燈火,諸葛小花臉上的陰霾卻是更加沉重難紓。
「我看他們還是為滅一點堂而來的。」舒無戲又啐了一口痰,「我操他個萬人敵!這些人裡一定有人洞悉了崖餘的身世,他們是決不讓他活下去的。」
諸葛正我長嘆道:「那就麻煩了。」
「還是那一句:忍見人間英雄老,不許紅顏變白頭——望大家都能深記。」哥舒仇眠卻道:「我只希望他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好,這樣至少好應付一些。不然,皇帝老子和餘兒,至少得要死一個。」
諸葛小花問:「另一個隱憂呢?」
大石公答:「蘇夢枕。」
舒無戲道:「雷損。」
諸葛正我問:「他們怎麼了?」
大石公嘆道:「‘金風細雨樓’的蘇公子,還是‘六分半堂’的雷副總堂主,好像也參與了這件事。」
諸葛正我長嘆道:「怎麼麻煩的事老是這麼的多!」
「因為活著的人總有麻煩。吃飯麻煩。買賣麻煩。當官麻煩。當平民更麻煩。大便麻煩。小便更煩。做男人煩。做女人煩。,男人要找好女人煩。女人找好男人煩。根本無一樣不煩。」舒無戲笑嘻嘻的道,「只有死人才不煩。我們煩惱,正好證實我們還活著。」
不過情勢也真的夠煩。
因為他們那時還未料到一入京師,就竟然會跟「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有浴血戰。
然後,他們在轉戰一點堂,自焚燒的佛像,破關而出,卻遇上了「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不拜一貫堂,必會淒涼王」的長孫飛虹。
大家對陣。
對仗。
諸葛小花那時已極疲、極累。
當他發現至剛至猛的拳法制不住長孫飛虹之際,他只好使一種完全合乎他的狀態的拳法、腿功:
——「失神引」。
這才是更厲害的殺著。
——因為招式已和他的心情、體態完全一致。
淒涼王逼不開他。
破不了他。
他反身相迎,以他最旺盛的戰志,和最寬闊的胸懷。
兩人相擁,「抱」了一「抱」。
——像一對闊別多年、劫後重逢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