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夢裡有個洞,洞裡有條蟲
唐乃子以二胡發出的暗器,有時「黑光」,有時「白芒」。
但不管黑的、白的,她的暗器,總是黑的一齣,白的跟進;或是白的一閃,黑光殺到。或是白的先至,對方閃躲之際,著了黑的。又或黑的擊空,卻撥草尋蛇,使白的成功命中。配合得巧妙無間。
而且,不管黑的、白的,暗器都一樣有殺傷力,一樣管用。
這一雙雙一對對的暗器,先是破壞了林靈素的劍陣:
如果金門羽客林靈素用的是乾劍陽功,來攻擊她,她就以黑芒去迎擊;要是通真達靈玄妙先生以坤劍陰勁,來襲擊她,她就以白光去反挫。
她的白芒叫「白頭」。
她的黑光叫「黑髮」。
黑髮白頭。
白頭黑髮。
——當你平生首次乍見自己黝黑的發上有了一條白髮,正在那兒萬黑叢中一點白……
你的心情會是怎樣?
——直至你已變得滿首白髮之際,卻驀然仍留有一條黑髮,碩果僅存……
君意若何?
紅顏豈可披白髮?
忍見人間英雄老。
不許紅顏見白頭。
其實,唐乃子早已滿頭白髮。
以她的年紀,當然不致於滿頭都白。
但她就是白髮紅顏。
——她的滿首烏絲,卻是在一夜間成雪為霜。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如雪?
唐乃子正有過那一刻慘痛的經歷。
那一剎悲涼的夢裡省覺。
那是因為那一場愛戀。
那一場始於洞中的戀愛。
那像一場春夢,本來春色無邊,乃似不盡長江滾滾來,但到頭來,卻成了無邊落木蕭蕭下。
滿園的花,都教千萬的蟲子嗑噬盡了,凋謝了,成了落花無依,花落滿地。
那一場夢,成了一個空洞,洞裡有一條蛀蝕的蟲,引來更多蠶蝕噬嗑的蟲子,終於把她那洞搗毀了,摧殘了——這使得她的夢成了一個洞。
黑洞。
洞的回憶成了一條記憶裡的蟲。
她記得那條蟲。
(她縱化了灰也不會忘記。)
(就算殺了她也不會忘記。)
她記得那個洞是誰挖掘給她的。
那如同一個陷阱。
——感情的陷阱。
那個因為流血而更加豔麗動人的男人,別告訴她是為她而出家的!
她也記得那一條蟲是怎樣開始它(們)的咬嗑噬蝕。
那個女子現在還到處有狂人去唸著她、尋找著她,真是個禍盡人間,害盡好漢的賤人!
當年,她就為了這魔女一夜間白了頭髮。
這人來自嶺南。
他看到她,讚了她一個字:
「美。」
——贊她美麗,對年輕時的唐乃子而言,一點也不出奇。
她給人贊過無數次。
她自己都聽得習以為常。
哪怕是到現在、至今天,還是人見人贊,男見男愛,花見花慚,月見月亮。
除非唐烈香就在她身邊。
——小香若在,年輕就是無可匹敵的力量,唐乃子既心甘也情願委屈在一邊,眼看著自己寵愛的女兒越漸漂亮,越來越靚。
可是那個她後來遇上的人,乍見到她,只讚了她一個「美」字,就沒再說什麼。
隻眼裡充滿了感情。
當時唐乃子就覺那人的眼裡真的很有感情。
真情。
可是她怕了。
她怕了感情:尤其是這種感情。
但她不禁冷哼了一聲:「嗯?」
當時,那人並沒有回話,隻眼裡的感情,更深更濃,像一壺醇酒,還選在夜色深濃時分一口飲盡。
唐乃子當時只有再問:「還有什麼?」
那人笑答:「沒有了。」
唐乃子問:「什麼沒有了。」
那人回問:「什麼要說下去的?」
唐乃子拗了性子:「就一個字?」
那人反問:「什麼字?」
唐乃子當然不依:「就一個‘美’字?」
那人一笑:「對真正的美女,美就是一個字。你就一個‘美’字了得!那還要說什麼?都是多餘了!「
說完之後,那公子遞給她一物:
那是一隻酒瓶。
「喝下去,」他說,沒有別的多餘的話,「你這頭白髮與紅顏並不相配,敢情是突然傷透了心才至於的,那是心腎見虛吃弱所透,你把這酒一氣喝完,另一罐是藥酒塗抹,便可以暫保青絲如昔——除非又一次傷了心肝腎神,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唐乃子相信這個人。
不只是因為他就是「老字號」溫家中「活字號」的首領。
也不只是因為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三缸公子」溫約紅。
同時也因為她相信他。
——為了什麼?
也許是因為眼裡透露出來的神情,也許是因為她想自己重新擁有一頭烏絲,也許只是因為:她信任他。
於是她仰脖子把瓶裡的酒一口乾盡。
然後擦擦唇邊的酒漬。
溫約紅看得直似痴了,好久才問:「你為什麼放心喝下我的這一罐酒?」
唐乃子反問:「為什麼我不敢喝?」
溫約紅問:「你不怕我毒害你?」
唐乃子道:「你為什麼要毒害我?」
溫約紅訕訕然道:「你沒道理要相信我的,說不定,嘿嘿嘿,我不懷好意——」
唐乃子道:「信只是一句話,其他多說無謂。」
溫約紅怔了半晌,才用手指了指唐乃子的嘴。
唐乃子才發現唇邊還有未揩的酒漬,再舉手用袖子抹了乾淨。
「你……喝酒時?很好看。」溫約紅期期艾艾的道,「現在露出的手腕也很好看。」
唐乃子一伸手,又現出她那細柔白嫩的皓腕:
「拿來。」
溫約紅當時明顯嚇了一跳:「什麼?」
他不明白。
「另一瓶酒。」唐乃子道:「你說的,用來揩塗的那瓶。」
溫約紅笑了。
「你敢用,」他說,「我就送你。」
「剛才你飲的酒,叫做‘結髮’,」溫約紅補充道:「我再送你塗抹的酒,叫做‘白首’。」
「如果你把這一飲一塗的酒拿去出售,」唐乃子總覺得溫約紅在眼裡透露出來那一股濃烈的感情,她是受不了的——不,是不敢再承受的,所以她把話題岔了開去:「你一定會發財的。」
「發財就好。」溫約紅儘量讓自己流露出一種俗氣,「我別無所好,最喜歡發財。」
第四章美只有一個字
結髮。
白首。
白首。結髮。
結髮。白首。
其實,唐乃子心中是記住了。
——當不能結髮連理,不可以共偕白首之時,就是有喝這種名為「結髮」的酒,塗這種號稱「白首」的酒了。
這是一種悲哀。
就像一般人家,在新春過年時貼上「金玉滿堂」、「富貴榮華」,那就是因為還無金無玉,未曾富華,也還沒有榮華,所以才把想望的語句,貼在當眼的地方,提省自己也好,或滿足一下也好,感慨一下也是好的。
誰也不想這樣過了一生。
唐乃子就這樣以酒保持了烏髮。
——但卻灌溉不了已滿了白髮的心。
當時,她也記住了溫約紅告訴她的話:
「美就只有一個字。」
她也記住了溫約紅送他喝塗的酒:
所以她把她的暗器取了名字——
「黑髮」
「白頭」
——「黑髮」是用天下至陰至柔的寒疐遺鐵所精鑄的;「白首」則是以世間至陽至剛的熱躓餘銅鏤造的。
這兩種暗器,專以陽導陰,以柔治剛,有專破內家功力、外家罡氣的妙用。
「黑法」、「白首」就是用以紀念這個前程往事,這段白髮奇緣。
唐乃子發出的「黑白暗器」,都是一對一雙的。
她不但反破「八卦劍陣」,同時還射出陣外,已擊殺射傷了三名黑衣殺手。
不過,她在目不能睜,她端然趺坐,雖然忽爾蹙了蹙眉,幾次欲起,當仍然趺坐應敵,而且匕鬯不驚,依然判斷極有準繩。
她射倒的是包圍和攻擊唐烈香的殺手,不是無情和追命的敵手。
——雖然,她也知道唐烈香一旦能圍突困,還定會去力助追命與無情。
對於這點,她心裡清楚分明。她沒有救他們,她再也不願救任何「自在門」的人,但她沒有明令阿香不許做這種事。
她以前也發過這兩道暗器。
那時,她還不叫這名字。
當時,她也不是用二胡發射的。
而是用箏。
那時她還是少女。
日子,正當,少女。
她喜歡彈箏,並以箏發射暗器。
箏就像流水的天籟。
——箏也是她的江湖激情氣盛之「爭」。
然後她戀愛,失意,傷心。
她就寄情於琴。
琴聲古遠、悲怨、寂寞。
她那時候以琴來發射暗器。
——琴也就是她哀怨纏綿的「情」。
最後,她給驅逐、負傷、流亡。
她喜歡奏二胡。
二胡悲哀、悽楚、孤寂。
她這時候用二胡來發放暗器。
——二胡也就是她失落孤絕的不二心境。
每個人的一生,都有很多種不同的曲調,不同的心境,就似不同的樂器,你現在卻正處於什麼曲子裡?什麼調子中?什麼樂器的演奏,才分外傳神、入味?
請想一想。
林靈素來纏戰一陣,忽然放棄了「八卦劍陣」。
——這天底下,只有他能以一人使出八個高人同時才能運作的「八卦劍陣」。
他引以為榮。
以此為傲。
但現在不行了。
雖然唐乃子一時三刻還未能破陣而出,可是他清楚知曉:
唐乃子之所以不能破陣,那是因為她眼還不能睜開,坐陣總比破陣來得安全。
金門羽客一旦得悉形勢,他馬上當機立斷:
八卦不行。
改用兩儀。
——何謂兩儀?
簡單來說,就是「陰陽」。
天為陽,地為陰,日陽月陰,太極生兩儀為一貫,由是演為一乾二兌三離四震五巽六坎七艮八坤,再衍生為天地水火風雷山澤,而金門羽客當前的劍法,是化零為整,返璞歸真,當他遞出「震」劍之際,震為雷,雷是閃電之徵,而電有火光,更有隱含「離」之變數,同時電生又伴雨水,更蘊含了坎卦之姿,而這些變卦都始於乾,乾為天,即是以天道之力行之為之,變中迭變,比「八卦劍法」,更歸元守一,卻生生不息,變化萬端,只要唐乃子動任何一處,發任何一招,就立刻遭致其他一切生門死穴的攻襲,例如唐乃子攻向林靈素守弱的坤位,若以右攻,則同時觸動了兌、艮、巽三方卦義,艮為山,山能固,唐乃子攻之不得,但山上生風,隱含巽卦,反撲無聲無息,同時山腳連澤,內含兌卦,又與地理有關,形成地道為坤,一齊反撲圍剿唐乃子,使唐乃子無論攻向哪一方,都動輒得咎,討不了好。
可是,卻有一個關鍵,使林靈素也討不著便宜的。
這是個關鍵。
也是個要害:
那便是:唐乃子不是個人去衝殺、格鬥、破陣、對殺。
她沒有動。
至少,她的人沒有動。
她動的是暗器。
暗器不是人。
暗器是暗器。
這便是暗器之便。
暗器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