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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集 遍地風流(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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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唐烈香自小就很聰悟。

「你說說看。」

「唐代是李氏皇朝,本朝是趙家天下,」唐烈香遂眼睛發亮,「真正掌握大權、保帝座的是姓李的、姓趙的,可見將天下人才盡收旗下,只要把住實權便可以了。」

「便是。」唐老太爺子說,「其實,每個國家、區域、民族、地方……都是一樣的,語言不同,膚色不同,風俗不同,信仰不同,劃地自囿,同聲共鳴的,聯成一體,就是一個世界、一個國家了,儘管也可以收攬許許多多的人才。其實誰不是這樣子?哪怕再過千年也如是。只不過,可能在旗號、名稱上變易一下,可能喚作‘發夢二黨’,頭兒可能是姓李的、姓陳的,也有可能是姓汪的、姓海的,姓武的、姓林的,但手上有的是百家姓千家名的能人志士,都是一樣,全一樣,還是那麼些強人在當家當政,主掌大局,然後英明的就把管治權力分給有才之士,若是腐敗的,就給奸宦貪官架空了、腐蝕了、亡國了。其實都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樣。」

第三章英雄的虎淚小白的嘲諷

「哪怕再一百年、兩百年,都沒有太大的變化,人性本如是,只是形式上有變換,唬人有更唬得人離魂棄魄,誆人的照舊把人誆得給啃光了都不知曉,騙人的把真正有情有義的人都為他不平而賣命做盡無情無義的事,感人的繼續讓人落下英雄的虎淚而已。」

唐老太爺子說:「只是年輕人可能不知道,以為這樣打著家族的旗號眼界忒也不小了。其實還肯用姓氏為號,只是老實點,直接些,像‘老字號’溫家,像‘山東神槍會’孫家,長孫飛虹、公孫自食,全變成姓孫的了。‘六分半堂’,為雷家所創,但堂下高手,姓雷的不逾半數!‘飛斧隊’餘家,‘太平門’梁家,‘下三濫’何家……莫不如是,只要首領夠強、夠悍、夠明智、夠號召力,一樣可能把天下的精英聚於一門。」

唐烈香正為老爺子的理據找出例項:「像‘封刀掛劍’後的‘小雷門’,雷卷手上一樣有戚少商等的外姓高手……」

唐老太爺子道:「像‘連雲寨’和‘東堡、西鎮、南寨、北城’,除了主事人之外,其他高手,都是從外邊召來、僱用、請動的,不也一樣可以壯大擴充套件!就連‘大連盟’冷總盟主請來了凌落石,‘七幫八會九聯盟’的組合,還有‘自在門’、‘金風細雨樓’、‘天下幫’、‘發夢二黨’,也都如是。再說,咱們唐門也有很多高手,原也不是姓唐的。你不就是本非就姓唐的麼!儘管姓雷姓蘇的,還是樓裡堂裡的主力,但組織中的大將,還是有各種姓氏,來自五湖四海的好手,比起來,打著姓氏為門派的,只是實在一些,也傳統一些,其實,哪一幫哪一派,乃至哪一國、哪一朝,不還是明裡能者佔其位,暗裡還是江山我有,外人不留!」

唐烈香笑著,臉上酒窩深一個、淺一個,「只是有些人比較虛偽。」

唐老太爺子笑著擰了她一下,「只是有些年輕人沒有經驗,學識淺,見識少,看不透。」

唐烈香偏了偏頭,說:「也許有些人喜歡批評人,說人家氣量狹小、氣勢弱、氣度不足,但他們其實比那批評的物件還差長安到洛陽那麼遠!」

唐老太爺子愛惜的捫了捫她的鬢角,「那麼,你年紀那麼小,又為何能看得懂這個?」

唐烈香嬌麗的燦笑了起來:「那是因為我有‘老爺子’的指導。」

唐老太爺子慈祥的笑了起來。

「慈祥」,這形容他的面貌和手段而言,很少會發生在他的身上。不過這次例外。

——對這聰慧的小孫女,他就算想裝不慈祥,也禁不住打從心底裡發出來的慈和。

「那也不是,只不過,你年紀雖小,卻可以接受新的事物去思考想一些自己可能未想過的事情而已,」唐老太爺子問:「你可知道怎麼才知道,一個人還是年輕?一個人已經年老?」

唐烈香仰視著唐老太爺子,她知道他老人家一定會說下去的。

「一般都以為年紀大了,就是年老;年紀小的,就是年輕。」唐老太爺子感喟道,「其實這是個誤區,並不如是。」

「我知道了。」

「你說說看。」

唐老太爺子鼓勵這個小孫女。

「還肯接受新事物,新的思潮,就是年輕,不然,就是年老,或者幼稚。」唐烈香試探著說。

「還有。」

在一旁的唐乃子加插一句。

唐老太爺子微笑道:「你也說說看。」

「還肯動真情的,敢去愛的,就是年輕,就未年老;仍敢信人,雖年長心仍年輕;只會疑人的,縱年輕心已老了。那些只會罵人的、傷害人的,其實人,活著也與死人無異。」唐乃子別有深意的說,「不管對友情、愛情、親情都如是。不懂得這個的人,也許便會嘲笑人為何年紀那麼小也會發生愛情,年紀那麼大了也會動真情,其實,嘲笑和不解這種情感的人,才是老化了,或是太幼稚的小白痴、老妖怪。所以,有些人,一開始就老了,有些人,到老還未老,當然,還有些人,因為在感情上遇到重傷挫折,不老也老了。」唐乃子把話說的特別重。她那是別有所指。唐老太爺子只悶哼一聲,一時沒有接話。唐烈香那時還不知就裡,說:「那麼小白的嘲笑,其實只嘲笑了他們自己的愚昧。」她習慣省略的叫「小白痴」為「小白」,就是在唐門弟子裡,也有很多這種「小白痴」,因為自己不懂,所以才笑人痴。

她一概統稱之為「小白」,單一個白,少一個字,以存厚道。

不過,這回唐老太爺子卻正色指正了她:「你說話還是得當心。江湖上,有一個絕頂高手,是一個怪人,他愛上了一個女子後,後來卻因痴於武而失去了她,到他醒悟原來人生來一趟,不是為了求道就夠了,如果是,那只是一個軀殼在尋找自己的魂魄而已,只有情,才彌足珍貴。而且,他也失去了自己,忘了來時的路,一定要找到那個‘她’才能找到‘自己’。他後來尋尋覓覓,卻再也找不到他的那個她了。大家只知道他叫那女子做:‘小白’——小心你把那些‘小白痴’去了末一個字,卻惹著他了。咱們‘唐家堡’誰也不怕,但像他那種異人妖仙,不知來路,瘋瘋癲癲,本身就是‘大白’一個,還是少惹為妙。」

唐烈香聽到了,也記住了。

那一次,年前,他們祖孫三人,曾在蜀中唐家堡的「紅院」,有過這些對話。

所以,這一回,匿伏在「少保府」養傷的唐乃子、唐烈香母女,也延續這一話題有另一番對答。對蔡攸的說法,唐烈香母女都沒有答允,蔡少保也並無逐客、翻臉之意,只不斷施加壓力,多方催促,所以,最好,還他們一個情,了卻恩惠,不欠人情。

至於「相爺府」跟「神侯府」兩幫人馬的衝突,她們大可不理、不管、不插手,明哲保身為重。何況,就算要打抱不平,也得先敉平自己唐門的內亂,解決自己身上的危機,擺脫自己同門的追殺,再說其他的吧!因而,唐乃子在養傷之餘,一直叮嚀唐烈香,不可以逾矩一件事:不要管「神侯府」的事。只留在「少保府」,讓唐乃子的傷逐漸、也快好起來再說!

還有一件事物,萬萬不可逾越:

牆。

第四章記起是因為曾經忘記

唐烈香從來不越過這牆。

她也不打算越過這牆來。

她知道蔡攸也是非同小可、極盡奸詐之士,要不是唐乃子和她一度給同門逼得走投無路,而要取得治療又必須藉助少保府的資源與人力,她們也決不會投靠少保府。她們在少保府待了兩年餘,唐乃子的傷毒正復元中,但痊癒甚緩,要完全恢復還談不上,蔡攸已遣人四度跟她們提起的三個條件,除了一個,唐乃子已勉力「點到為止」的參與之外,其他兩項,則能拖就拖,可延即延,雖礙於情面,不好斷然拒絕,但也是打算一旦康復,還情報義,可以立即抽身,馬上就撤。

她不好把姿態放絕,除了因為有求於人、寄人籬下之外,實際上,蜀中唐門也有把柄落在蔡京手裡,她自己也有要害落在蔡攸手中。她自己本來也不願意住得那麼靠近「神侯府」。

因為「神侯府」是由諸葛正我主事。

諸葛正我自從葉哀禪退隱江湖、生死不知後,儼然已是「自在門」的掌門人。天衣居士不能算是「自在門」代表,他太淡泊名利。元十三限也不算,江湖人口裡不說,心裡清楚:他已淪於魔道。只有諸葛正我可以光大「自在門」的門楣。何況他已因護駕有功,保國有功,給冊封為「神侯」,權重京師,雖以一人之力,也足以影響江湖,號令武林,澄清君側,群奸辟易。不過,唐乃子本就不想沾「自在門」任一人的邊。她跟這個門派有緣,不,更且,有怨,甚至可以說,有仇。

她會有「今日」,之所以負傷,須要療毒都可以說是「自在門」的人帶給她的禍患。她根本不想翻過那面牆去。雖然,少保府與神侯府只是毗鄰。但對她而言那是天涯。

——那是她記憶深處,不想翻開的一頁。

或許,她想回到那一頁從前,但卻不願再記起這個努力忘記的記憶。而且,當你努力想忘記一件事的時候,其實已正在記起。記起的時候正因為曾經忘記。

唐乃子真的不想翻過這一棟牆。有時候,她也留意到這一面牆,心裡也想到過:牆那邊是什麼?

——他還在不在?

——他還會不會回來?

——她要是見到他了,會怎麼做?

——殺了他?

——不睬他?

——告訴他阿香是誰?

——還是原諒了他?

——甚或是:自戕算了!?

不知道。

還沒有真正發生的事,是誰也不得而知的。

有時候她也慶幸:幸好世上有牆。

人造了牆,把自己困在裡邊,便稱之為家,冠以同一個姓氏,以別所出,於是武林中的老字號溫家、黑麵蔡家、蜀中唐門、封刀掛劍小雷門、金字招牌方家、流動靜指一窩蜂劉家……全源出於此。大而化之,殷商周秦漢晉隋唐……每一個朝代,均來自於此。建了一個城牆,築起了一個城池,日後,牆內便是自己一家人,關起來打打殺殺,任宰任剮,皆無怨懟,但牆外的人,便是外人,既是外族,必有異心,也有其心可誅。

人就是這樣,一個族一個族,一個家一個家,一個門一個門,一個幫一個幫,一個派一個派,一個會一個會,這樣玩著裡裡外外、你虞我詐的把戲,而把大家分隔、分割開來的,就是牆,對了,牆,就是牆,不管有形的,還是無形的,有匙的,還是開不了的,在外的,還是隻在心裡的牆!

唐乃子根本不想越過牆去。她根本不想沾手牆外的事。也不欲管人家牆內的事。她只想好好養好了傷,治好了病,然後撒手就走,如果他日蔡攸有難,她才江湖救急,還他一個情,那就了事。

可是世事總與願違。傷一直未好全。病也未痊癒。

毒,未清。

情,未償。

而外面追兵,依然譟動,聲討圍剿,仍然勁急。

唐乃子一向性急。

現在,她也只有按捺下來,因為,急不得,欲速反成敗。

她有一天,也要走出這四面圍牆,同時,突破她心裡的圍牆,可是,在達到這層次之前,她要依附在這牆下,把傷養好再說。

牆內可以得到庇護。牆外有自由。但兇險。也許,這就是自由的代價。

以及,沒有絕對自由的好處。

問題是:你怎樣選擇?怎麼作抉擇?

唐乃子一再叮嚀唐烈香莫要去逾越那一棟牆。

唐烈香本來也沒意思要越過它。

她常到後院習武,練發暗器,有時,閒來悶時,也吹吹笛子。

「少保府」的後院很大,甚至花園很多,幾乎每一所亭臺樓閣後面前方,都有院落花園,她只不過佔用了一個小小的場地,還用了一個號碼為代名,少保夫人也樂於她在院子裡玩,且不管她是練功放暗器還是吹笛尋樂子。

她注意到院子後面的牆。牆外的那一方,聽說是另一個院落,那兒樹木蓊鬱,偶有花香,她聽說那邊就是「神侯府」裡的後院,「一點堂」的後花園。

她更注意到這院落有一道門。

後門。

門上有一個銅鎖,已鏽蝕,誰也沒給過他們鎖匙,甚至不知道會不會是留有鑰匙?看來,只要一發力,就可以扯斷。

——不知道「一點堂」門那邊也有沒有這一道鎖?

還是,只有「少保府」這兒可以開過去,然而,「一點堂」那兒卻開不進來?

唐烈香心裡尋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卻是因為她已生起:「要不要越過去這一面牆?」疑問的時候了。

她有這種想法,開始時只是因為一段音樂:

簫聲。

簫聲悽怨。

——有時,還十分凌厲。

總的而言,無論悽怨或是凌厲,如泣如訴,還是欲斷欲續,都表達了一種孤獨傲岸的性情。

這是誰呢?

——誰家吹簫畫樓中,斷續傳來斷續風。

這激起了唐烈香的好奇。

不知怎的,聽到這簫聲,她就生起了一種奇特的情愫:

像是與自己的前生,忽然相逢;又似與自己的後生,素面相見。

幽幽怨怨,七曲九回,繁花落盡,繁華散盡,生死以之,不離不棄,千秋萬載,淚影笑顏,心情盡聚合在這越嶺悲盡了秋意,越牆落盡楓紅的一段簫韻裡。

——怎麼那麼熟悉啊!

——會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才能吹了如許落寞,對人世間有如許情懷,卻又如許冷漠傲慢的一種個性?

她忍不住要尋覓。

她以為是一個落拓、蒼桑、含冤忍忿的中年漢子。

甚至是一個孤獨、失意、懷才見逐的老年士大夫。

她沒想到的是:那是一名少年。

少年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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