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會有激情的一刻,不然不算活過。
唐烈香現在就是這種情懷。
無情在與她並肩作戰那一刻,也有一種生死不過爾爾,唯情可大可久,不泯不滅。
所以他們都活過。
因為他們都激情過。
他們且不管千年百年後,百十世後,有人嘲笑他們,何等愚昧,何等痴騃,不為家國民族,不為真理大義而戰死,只為了你,只為了我,為了我和你,而拼出了真火,豁出了生死,他們可不管這個。
因為嘲笑他們的人,壓根兒沒嘗過這一剎的激情。
他們只是曾經存在過世上。
沒有活過。
不曾愛過。
可是,唐烈香一旦闖進了一點堂,全面參與,全力出手,就沒有了回頭路。她已經翻過牆來了。
雖然,她不是真的翻牆而入,而是扭斷了鏽蝕的銅鎖,打從後門走了進來。
——但那已不是牆內的世界了。
唐乃子一直有留意「一點堂」這方面的風吹草動,有時候,她還故意以二胡奏樂,截斷無情和烈香之間的互訴衷曲。
同時,也提醒他們:莫越雷池一步。
可是現在雷池已越過了。
還流了血。
殺了人。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
唐乃子眼看唐烈香和無情不敵,她可不能任由他們喪命。
她只有翻過牆去。
全面參與。
——沒有回頭路。
本來還是有後路可以退的。
唐乃子本在子夜運功療傷,運氣療毒。
她也發現最近不知怎的,功力很有點阻滯,恢復得頗不愜意。
驅毒也遇上了瓶頸,有時候,不但進度不如前時,而且餘毒未消,反撲更烈。
這使她非常擔憂。
氣惱。
她知道已不能長期匿伏在這兒。
她必須要重返蜀中唐門。
她還有心念的人。
心懸的事。
何況,決不能讓烈香風華正茂之際,全耗在這裡:這會太委屈了她的!
光是為了這點,唐乃子說什麼也得離開少保府,面對追殺與排斥、圍剿和叛將,決一死戰,重回蜀中,重建唐門。
她深知阿香的性情。
她就跟香兒一樣,心裡同樣抱持著:「不可以道殉情,那是非人道,只可以情殉道,這是有情道。」這個想法,而這個說法,當「唐老太太」,亦即是當今唐門代任掌教「唐老奶奶」之位的主事人,在江湖還是號為「命犯桃花,一笑殺人「,在武林中還保留本名為唐夢蝶之時的名言。
不過,當唐夢蝶成為「唐老太太」後,主掌「唐老太太」大位之後,權傾西南,號令唐門,天下廿一戶暗器名家、大師莫不以「唐老奶奶」為尊,也許,她的初衷就變了,看法也不一樣了。
或許,還是沒變,仍然一樣,但人在江湖,一入唐門,有許多事,你不想做,可是,一旦坐上了那個位子,你不得不做;有些人,你不想傷害,不敢得罪,但是,一旦你到了一個處境,卻不得不出手,不能不處置,這便是做人做事極大可悲之處。
可是,唐乃子還是懷念她。
她想念唐門。
懷念唐老太太。
——雖然,懷念的同時,也感覺到害怕。
以及恐懼。
第七章沒有後路可以退
也許就是因遺傳性情,或者根本是因興味相投,唐乃子最怕的是:
唐烈香沉不住氣!
——還是翻過牆去!
可是,世事多與願違。
唐烈香真的就沉不住氣。她真的就越過牆去。
唐乃子一面運功調息,一面緊密注意後院打鬥之聲,事態發展,一旦發現不妙,便馬上催動內力,拉奏二胡,希望能儆示唐烈香回頭是岸。
——趁還有後路能退。
可惜,唐烈香已作了選擇。
她一旦走了進來,沒有無情,就沒有後路可以退。
也許,在蔡卞「太保府」主力還未傾盡殺到之前,唐乃子或者還可以強加扯走唐烈香,全身而退。
可是,她連二胡尚未收好,已遇上了一個人,阻了她一陣,一陣子。或者說,那人「遇」上了她。
不,找上了她。
唐乃子知道她所住的地方,機關有幾重。何況,「少保府」是什麼所在,當然門禁森嚴。看來,蔡攸是提供了一個清雅幽閉的地方,名為「五一七」,那只是一個代號,這地方正好供她養傷,讓她母女,好食好住,好睡好穿,但實際上,這兒任何人出入,若未經少保夫人同意,不是能出不能進,就是能進不能出,不然就是進不了出不得,橫死當堂。
也許,只通往院子舒舒氣還是可以的,但要直赴「五一七」,不但談何容易,也比上蜀道還難。
可是,這人一下子就來到這兒。
一下子就來到她面前。
她知道這決不是「少保府」的人。
她沒有見過這個人。
但她一嗅就嗅出這人決不簡單。
——「少保府」決沒有這樣的人。
因為氣勢就完全不一樣。一個人當慣了奴才,無論他趁主子不在的時候怎麼撐,還是撐不住能真正自主那個味來,脫不了當慣奴才那種味道來。
這個人則完全不同。他的氣勢獨特。——最獨特之處就是:他根本不像是個「人」。或者說,人類。她聽說過這個人,這個「怪人」。
這是唐乃子心裡的感覺。
她曾經遇上一個真正讓她心動的男人:那人像是一個英雄,令她無由的心傾,但後來變得像個仇人,使她深心飲恨。
她也遇上過一個像是彬彬君子的人物,結果,最卑鄙的無賴也抵不上他的下流無恥。
就是前者讓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再也不敢輕易為人付出真情。
便是後者令她瞭解什麼男人才是真正的「虛偽」與「可恥」,使她懂得一句話:「天要下雨人要犯賤,是誰都阻攔不了的。」
但眼前這個人顯然不是。
他不屬於任何一類。
他是不能分類。
「二胡是你拉的?」
他炯炯有神的看著她,劈面就這樣問。
「是。」
如果不是見此人如入無人之境,她一手暗器就招呼過去,才不會回答這個人的問題。
「你為什麼會奏‘此情可待’?」
「什麼?」
「此情可待。」
「誰跟你此情可待!?」
「你剛才奏那曲子:」那人用手指了指她的二胡,「此情可待。」
「哦,這曲子叫‘此情可待’麼?」唐乃子道:「我還以為叫‘追憶’。」
那人冷哼一聲:「那是我和小白合譜的曲子,你怎麼會奏的?」
「哦!」唐乃子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了:「你找小白?」
那人忽然緊張了起來:「小白在哪裡?告訴我!」
唐乃子住在「少保府」久了,她也側聞了一些事,更是發現了一些奇事,知道輕忽不得,當下沉住氣,道:「你找她幹什麼?」
那人的臉容一下了扭曲了起來,他臉上本來好像平靜無波的湖水,卻忽然給一石擊碎了寧謐,皺紋一波一波的摺疊漾散開來,又似海浪一樣,一波比一波更壯闊,可是,忽然又給撫手摺合,又恢復了成波平如鏡的顏臉:唐乃子從來沒有看過人的臉會在剎那間有那麼強烈變化的。
「你告訴我,她在哪裡!」他嘶聲道,「沒有她,我就雖活猶死!」
「沒有她,我就再沒有後路可以退,再也回不去了!」那人嘶吼道:「告訴我,她在哪裡!?」
唐乃子壓根兒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但可以體會對方的情急。
「這兒姓白的高手有兩個,一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他們武功都很高,人也很衝動,都是性情中人。」唐乃子試探著問,「你不是找他們吧?」
那人氣咻咻道:「我找教你這首曲子的女子。」
唐乃子心中忖:果然。「哦,那是姓溫的,人是絕頂的漂亮,但名字很怪,是三個姓氏,合併起來,就叫溫李白。不過,我們都習慣喚她作:‘小白’。」
「小白,小白。」那人氣管裡發出了一個像哮喘一般的呼嘯,「一定是她了,一定是她了……她在哪裡?她——她在哪裡?」
唐乃子一身是膽,平生膽大,但卻不知怎的,一直不敢與那人四目相對,而今,見那人明確的有求於她,她才敢盯著對方的眼睛,反問:「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你敢不告訴我!?」那人冷冽的說了一句,忽然又轉溫和起來,「你中了毒,積毒未消,新毒又深;你受了傷,內傷未愈,餘患復發。你幫我,我也可以幫你。」
唐乃子聽得心中一動。還一震:他怎麼一眼就能看出來——!?
於是不敢怠慢,道:「她就住在‘少保府’的‘軒轅軒’裡,」她說,卻覺得不知怎的,眼睛一陣赤痛,人也一陣暈眩!
「她的兄長就守在她的隔壁,此外,這兒門禁森嚴,溫小白姑娘是一向給嚴加保護的,你不一定找得著她,找著了也未必見著,而且少保府高手如雲,你也未必對付得了——」
「好,謝謝。」那人臉容又一波一波的扭曲、伸展、起伏不已。「你說的‘軒轅軒’何在!?」
唐乃子立即大致描敘了一下。
但沒想到的是,她說著說著,忽然發現那怪人仍在直視著她,她一對上了視線,心頭一震,恍惚間,竟一時不知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她,失神了。
她的視野模糊了,不,清晰了,眼前卻出現了: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不知名的所在,佈滿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建築物,然後,兩座相對相倚的最高大樓,在冒著沖天濃煙,在吐著可怕火焰,有一幢還給異物攔腰截斷,那異物也在燃燒著,建築物逐漸轟然垮塌,街上人們,爭相走避,悽慘莫名……唐乃子忽然覺得自己就身在其中,在另一處高樓遙望這一切,也不知怎的,她一生殺戮無算,殺人如麻,此際忽然熱淚盈眶……遍地繁榮,竟成一片殘垣敗瓦。
然後她又彷彿看見自己比較熟悉的地方,一個杜鵑花似海,繁花盛開,澄湖碧水,清淨天池,忽然變成滿目瘡痍,泥濘汙染,殘橋敗架,散佈腐朽,垃圾遍地,完全變成了一個面貌……遍山風流換來一池汙濁。
另一處黑髮黃膚的一群人,忽然穿上古服,殺氣騰騰的往一神廟步去,看似參拜,勢似趕赴一場久違了的仇殺……另一地也是黃膚黑髮,遊冶於海角叢爾小島,那花園裡有巨大形貌的大耳老鼠、懶貓和癩皮狗不等,穿梭活躍其中,但那些遊客觀眾,有的攀欄爬樹,有的喧譁呼嘯,有的就在草地野餐小解,有的乾脆在長椅瞌睡、賭博,還有的乾脆脫掉鞋子,當眾捽搓腳趾……遍地風流,也遍地邋遢。
又一處只見黑髮黃膚的百姓,人人討論一些唐乃子完全聽不懂的人,看不懂的事,沒聽說過的東西,以及討論一本唐乃子聞所未聞的書:談話爭先恐後,唯恐不時麾或落後。內容涉及,什麼大分歧象徵,什麼摸拉泥沙的微笑,什麼爺須復活,什麼神母馬力雅……都說是什麼密碼,每件事都很有學問,十分神秘,反正唐乃子都聽不懂,只知人人爭論不休,個個的高見,意見從來沒人聽,只搶著說,爭著表現……甚至有人放言,這時候,再來討論自己文化裡已擁有的唐詩宋詞、史記漢書、諸子百家、琴棋書畫……已經是太落伍了,太老土了,居然是要給當時當地的人鄙視的……!?
這到底是什麼世間啊!?
——人間,還是地獄?前世,還是來生?
唐乃子覺得很迷茫。非常迷惘。
為什麼會這樣?
——人,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到她忽然警省的時候,那人已不在眼前。
——奇特的是:她的內息,感到這幾年來前所未有的舒暢與充沛。
(他到哪裡去了?)
(是去找小白了嗎?)
(少保府能任由他找誰就找誰的麼!?)
(怎麼自己會看到這些不可思議的異象!?)
(剛才的幻象,只是因為自己走神了嗎?)
她可管不著那麼多了。
她聽到喊殺和砍殺聲。
她知道女兒已投入了牆那邊的戰場裡。
她別無選擇:她飛身趕去——殺入戰場。
稿於二〇〇六年五月,靜飛第二胎懷孕期間/項飛夢、何苦鐵劍、半截鐵劍、鐵英、溫涼玉等苦守俠客樓共患難期間。
修訂於〇六年五月中旬笑天王個人在「溫子房」遇劫幸無礙,溫大梁四趕援退敵/中央臺播出「驚豔一槍」後/人情冷暖寒飲水,世事浮沉火取焰。
再修訂於〇六年六月中旬:花珍代、梁應棍、金馬桶、順清洽談「將軍劍」輾轉顛沛多年成功簽訂。決定遂賢俊、賓澡、金馬、佩誠、關兄、吳先生之力邀赴t相助,一,決天下之戰千愚一得之智,請動老兄弟妹們在時局上盡一分,唯個人已意決:一,決不露面;二,決不出任公職﹙老兄弟∕妹們賀我公職,只是一些藝術、創作社團之虛銜,若此屬「公職」,我己有「公職」四十年矣﹚,三,以原證件名號出入不接見傳媒,一概低調。四,只盡微軀拙言,功成與否皆身退,不再管紅塵俗務。〝世新〞、〝新合〞、〝青中〞諸主事人均允可,見重,當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