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睜開眼,一摸旁邊,床上空蕩蕩的,也料到是白雪嵐先醒了出去了。
昨天沒吃晚飯就睡了,腹中咕咕叫喚,他起來換了衣服,漱洗一下,出去喚了個聽差過來,要他給廚房打個招呼,趕緊弄點清淡的早餐來吃。
早餐過來,宣懷風匆匆吃了一碗稀飯拌鹹菜,放下碗,倒有些奇怪了。
往常醒了這一會,白雪嵐早就過來纏他了,今天倒是格外清靜。
吃完飯,不禁找了一個人問。
那人說,「總長一大早就回衙門辦公了。」
宣懷風心裡驚訝,這人怎麼如今這麼勤快起來?
不過白雪嵐勤勞公務,總比吃喝玩樂的好,宣懷風便不再多問,把宋壬叫了過來,說準備車子出門。
宋壬問,「出去?昨天已經出了一趟門,今天又要去哪裡?」
宣懷風說,「去海關衙門,這麼多天了,我也該去做點事。總不能一直歇著。」
宋壬一聽,擺著手笑,「宣副官,這可不是我能做主的。總長說了,你的傷還沒好,不能去衙門。你真要去,請你等總長回來,親自徵求他同意好了。不然,我不敢照辦。」
宣懷風又氣又笑,「我現在失了人身自由還是怎麼的?連想做事的權力都沒有了嗎?虧你這麼大的個子,就知道怕他。不要緊,你陪我去一趟海關衙門,橫豎總長也在那裡,見了他,我要他當面點頭同意。」
宋壬說,「總長今天不在海關衙門。」
宣懷風一怔,問,「那他去哪了?」
宋壬說,「這個我不清楚,早上我正和總長報告事情呢,有人打了一個電話來,總長接了,急急忙忙就出門了。我還送著他到大門那裡,聽見他和司機說的地方不是海關衙門。好像是碼頭那裡大船檢查,有人不服氣,鬧起來了,他要去看看什麼狀況。」
宣懷風便有些擔心,說,「既然如此,我也該去看看。有能幫忙的地方,幫上一點忙也是好的。」
宋壬呵呵笑道,「宣副官,不是我說,您就是愛操心。那麼針尖一點大的事,有總長在,還有擺不平的?您在這等等,指不定一會兒總長就回來了。」
他雖然總是露出個笑臉,其實卻是個說一不二,拗不過的人物,說了不讓宣懷風出門,那是絕對不讓宣懷風跨出公館門檻一步的。
宣懷風沒法,想著宋壬說的也有道理,碼頭上就算有什麼事,白雪嵐一到,那氣勢也能把事情壓服過去,等白雪嵐回來再問明白罷了。
他便往書房裡去。
到了書房一看,昨晚擺在上面的公文已經不見了,也不知道是白雪嵐拿走了,還是孫副官收拾起來。竟是無公務可做了。
宣懷風閒晃了一圈,忽然想起那本《飄》來,記得白雪嵐這裡,除了一本翻譯過來的中國版,還另有一本從美國帶過來的英文版,自己留學回來已久,學了半吊子法文,現在既然閒著,何不把英文版也翻出來看看,既複習了英文,不把過去所學丟空,又能再領略一下那小說的美麗。
不料在白雪嵐的書櫃上翻了好一會,都找不到那本英文版的原著。
宣懷風想,估計白雪嵐書太多了,書櫃裡堆不下,放到後面那有大玻璃櫥的廂房裡去了。除了那小說外,白雪嵐還有一堆外文原著,大概也丟在那裡,倒是叫個聽差都取過來的好。
他叫了一聲,不見有聽差過來。
便出了書房,在拐角處立著四處看看。
不一會,果然遠遠見著一個穿藍布袍子的人影正往東邊去,耷拉著兩肩,沿著牆邊走,躲躲閃閃似的。
宣懷風仔細一看,還是個熟人,不禁叫了一聲,「傅三?」
那人身子一僵,竟把脖子一縮,加快了腳步似的。
宣懷風奇怪了,又叫了兩聲,竟是越叫越走,他不放心起來,索性追了上去,攔了他問,「我叫你呢,怎麼沒聽到?」
往傅三臉上一瞧,頓時怔了。
原來傅三臉上添了好幾條道道,紅紅腫腫,也不知道是什麼抽的,看來捱了一頓狠揍。
宣懷風皺起眉,問他,「這是誰幹的?」
傅三搖了搖頭,把眼睛往宣懷風身上有點害怕地一閃。
宣懷風明白過來,追問道,「是白雪嵐打的嗎?他為什麼打你?就為你幫我送了幾張請柬?」頓時氣起來。
傅三被他逼不過,苦笑著點點頭,央求道,「宣副官,您讓我走吧。我還要去辦事呢。」
宣懷風說,「你不用害怕,這是我連累了你,自然要幫你找個公道。白雪嵐那人,也太霸道了,他怎麼打得你?我先帶你到醫院看看去。」
伸手去拉,傅三又往角落讓了讓。
宣懷風只以為他害怕,安慰說,「別怕,他就算有火氣,也只許他衝著我發,犯不著牽連你。」又伸手一拉,剛好拉到傅三袖子。
忽然一個東西簌地掉下來,哐當!
一聲脆響,砸得精碎。
宣懷風吃了一驚,他原以為傅三是因為身上有傷,所以兩手總抱著腹部,不料原來是懷裡藏著東西。往地上一瞧,紅色的碎片摔得滿地晶瑩流光,那猶在地上咕嚕嚕亂滾的半截瓶頸……不正是白雪嵐書房裡壁櫃上擺著的瑪瑙方身圓頸瓶嗎?
宣懷風正目瞪口呆,傅三也嚇壞了,臉色煞白,撲通一下跪下來,抱著宣懷風的腿哆哆嗦嗦求饒,「宣副官,宣副官,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高抬貴手……」
恰好管家就在附近,也聽到聲音,趕過來一看地上的亂七八糟,再一看這一站一跪的兩人,頓時就明白了,跺腳罵起來,「好呀!原來是你這個賊!最近後院裡丟了兩三樣東西,不用問,都是你乾的了,倒害我裡裡外外地找,提心吊膽地擔著干係。這不是總長書房裡的那個瑪瑙瓶子嗎?呀!你膽子越發偷大了,連總長書房裡的東西也敢下手,我倒瞧瞧總長治不死你!」
傅三抱著宣懷風的腿,猶如抱著救命稻草,只管哭求,「宣副官,您開恩!您開恩!總長說過,在公館裡偷東西,他不送警察廳,直接砍了雙手往亂葬崗一扔的!您別把我交給總長,您高抬貴手!」
宣懷風問,「你每月也有薪金,為什麼偷東西呢?」
傅三哭道,「我老母親病了,請了大夫看診,說救是可以救,但每天要二兩老參熬湯,連喝一個月。宣副官,我一個窮當差的,每個月薪金加一點賞錢,怎麼負擔得起呀?真是沒法子了……」
管家因為近日公館裡掉東西,若找不到要牽累到自己,很焦急了幾次,對賊自然深恨入骨,哼了一聲說,「宣副官,您別被他騙了。白公館的薪金加賞錢,比外面普通聽差多了兩三倍,賊心就一個貪字,哪個賊被抓了,不是說家有高堂,下有幼子?都是一套套的伎倆!等我叫兩個護兵過來,把他捆了,送總長面前,他就老實了!」
傅三求道,「不!不!我沒騙您,我老母親就在家裡床上躺著,不信您叫人去看。有一個字撒謊,叫我天打雷劈!」
管家說,「呸!省省吧!你這種不知好歹的賊,還有不天打雷劈的?」
宣懷風擺了擺手,說,「你們都停吧。」
管家吃驚道,「宣副官?您不會真饒了他吧?」
宣懷風說,「他雖然偷竊,但已經捱了總長一頓狠打,算是償還了。人活著不容易,總不該為幾樣東西就砍了人家一雙手。」
低頭對著傅三說,「你起來,別跪在這裡,更引人注意了。」
傅三這才趕緊站起來,用手背抹著眼淚,嘴裡喃喃道,「宣副官,您是好人……您高抬貴手……您大恩大德……」
宣懷風嘆了一口氣,「別說了,快點把地上打掃一下,掩藏了痕跡。你有事去辦,就辦吧,以後可不要再偷東西了。總長的脾氣你也知道,他若是知道了,要修理你,我是攔不住的。以後你不許再做這種事,真的缺醫少藥,來和我商量。」
等傅三逃也似的走了,又轉過頭來,對管家說,「丟的那幾樣東西,就和總長說是我拿去送人了。」
管家呆了臉,為難道,「這……這……」
宣懷風口氣又硬了點,說,「傅三偷東西的事,不許和總長說,聽到了嗎?」
管家見他臉上冷冷的,也不敢和他擰著,只好吞了一口氣,低頭說,「聽到了。」
宣懷風又叮囑了兩句,這才走了。
不料,管家雖然口頭上應承下來,但心裡卻很明白世故輕重。宣懷風是個善人君子,得罪了不太有後果,但白雪嵐就不同了。
這一位笑面閻王,治家森嚴,恩固然重,那威更是讓人膽戰心寒,不敢有絲毫輕忽。
平時聽差們一兩句口風不緊的小事,都要做一番處置,這種賊手伸到總長書房的大事,如何敢瞞?
等白雪嵐傍晚回了公館,管家便趁著宣懷風不在跟前,偷偷把事情一五一十全盤都說了。
白雪嵐聽了,笑了笑說,「這叫傅三的,今早才提起他呢,才幾個鐘頭,竟然又偷起東西來了。你找兩個人,把他捆了,先找個地方關一關,別讓宣副官知道。」
管家領命,當時就辦了。
宣懷風正看一本外文書,聽說白雪嵐回來了,放下書就過來了。
見了白雪嵐,問,「聽說碼頭那邊出了事,怎麼了?嚴重嗎?」
白雪嵐說,「什麼雞毛蒜皮,讓我走這麼一趟。最近海關加強檢查,說實在話,有幾艘船不夾帶點小東小西的?海關這邊搜得實在仔細了,船主們早積了一肚子怨氣,遇到一點事就想借著火頭就鬧一鬧。」
一邊說,一邊把身上海關制服外套拖了,在銅盆子裡掬水洗臉。
對宣懷風說,「我今天彈壓了那群商會的一頓。你瞧著吧,明天的報紙上一定又有狗腿子說嘴,尤其是商務經濟報和商會日報,都是吃商會津貼的。真惹惱了我,封他幾家報館,看看這些狗還叫不叫。」
宣懷風皺眉,「你小心一些,這是犯眾怒的事。」
白雪嵐笑道,「說說罷了。現在輿論力量大,哪個當官的不忌憚。記者裡面也有好的,也有卑鄙可恨的,我就討厭那些睜眼說瞎話的小狗子。有什麼吃的沒有?」
宣懷風說,「餓了?我叫聽差送飯過來。」
拉鈴叫了晚飯。
他見白雪嵐洗完臉,頭髮邊濺了幾滴水珠,晶瑩瑩的,順手把木架子上掛的毛巾拿過來,幫他擦了擦。
白雪嵐老老實實站著,等他擦完,一下子把要縮回去的手抓住了,在手背上吻了幾口,笑道,「多謝,多謝。」
宣懷風說,「你出去了一天,還不累?」
白雪嵐說,「就是忙了一天,需要一點小獎品才說得過去。」
把宣懷風拉過來一轉,讓他背貼著自己胸膛,翻過宣懷風的手,又在雪白的掌心裡親了兩下。
白雪嵐說,「我們好像還沒有一起跳過舞。」
宣懷風說,「怎麼跳呢?兩個大男人。我是絕不跳女步的。」
白雪嵐問,「那我跳女步嗎?華爾茲好,就覺得那個起起伏伏,很優美輕盈。」
宣懷風想象那場面,不禁莞爾,搖頭笑著說,「不行。你這麼壯,我實在帶不動你。」
白雪嵐抗議道,「說來說去,你只肯和女人摟腰貼胸的跳舞。」
宣懷風問,「我什麼時候和女人摟腰貼胸的跳舞了?」
白雪嵐反問,「難道不會?」
抓著宣懷風的手,牙癢癢的,在虎口處,用上下牙細細地磨了兩磨。
宣懷風總覺得他話裡有別的意思,想了想,斜他一眼,「你又給我設陷阱。我要是說會,你就趁機咬人,再耍耍脾氣。我要是說不會,就等於把自己應有的權力又拱手出讓了。以後我要是參加哪個宴會,恰好和某位女性朋友跳一下舞,你就有理由來阻止,給我栽一個說話不算數的罪名,是不是?」
白雪嵐笑了笑,沒答他這個問題。
雙唇邪氣地一合,在宣懷風手上咬出兩排不輕不重的印子。
宣懷風被咬得嘖了一聲,下意識地抽手,白雪嵐笑盈盈的,硬抓著不放,作勢又要咬。
宣懷風氣道,「玩也要有個分寸……住手!不,住口!哎呀……」
說到一半,白雪嵐扭過頭,居然在他脖子後面又咬了一口。
白雪嵐見他臉頰微紅,知道他快真的生氣了,不再咬了,喃喃笑道,「抱歉,被你氣得牙癢癢,忍不住就咬了。我承認,又當了一回本能驅使的食肉動物。宣副官,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這種粗鄙的食肉動物計較。」
在宣懷風臉頰上大力親了一口,便放開了他。
宣懷風被咬了兩口,手上脖子都隱隱發疼,本來想罵他一頓,因為白雪嵐重提舊事,自比食肉動物,還用上粗鄙這樣的詞,反而不好痛罵了,只能給予他一個警告的眼神,一轉頭,隔著窗戶看見外邊兩個聽差提著三層大竹盒遠遠過來,說了一句,「飯送來了。」自己就在桌旁坐下了。
白雪嵐是存心鬧他的,宣懷風事後就算要打要罵要咬,他也不在乎。
沒想到宣懷風捱了兩口,卻很忍讓。
心裡霎時一片暖熱。
他明白,宣懷風是從心裡把他的位置擺正了。
自己所佔的位置,正是當年懷風留給林奇駿的位置。
從前林奇駿不管怎麼做,宣懷風總是處處讓著,許多事白雪嵐看在眼裡,不知心頭滴了多少血。
現在,總算撥開烏雲見了青天。
白雪嵐既感動,又不禁懊悔,有點心痛,把椅子搬過去,和宣懷風挨著坐,問,「咬疼了沒有?」伸手在白皙頎長的項頸上輕輕揉起來。
宣懷風被他揉得癢癢的,忍不住笑起來,開啟他的手,「少動手動腳。」
白雪嵐一看他笑靨動人,鼻尖嗅到的盡是清清淡淡的體香,一時便心猿意馬,含笑低聲道,「我不動腳,動別的部位,介意嗎?」
宣懷風跟他久了,也學壞了不少,一聽,就領會這是什麼意思,頓時耳朵紅了。
正甜甜地小耍著,聽差已經敲門進來。
「總長,宣副官,晚飯送來了。」
把大盒蓋掀開,一層一層地往外拿,放了兩碟小冷盤,另有兩葷兩素四份熱菜,兩碗白米飯。
另一個聽差提的籃子開啟,取出來放在桌上,卻是一瓶溫好的黃酒,並兩個燙乾淨的小酒杯。
白雪嵐一看,就問,「怎麼送了酒來?」
聽差說,「這是宣副官要的。」
白雪嵐便把頭轉過去看著宣懷風。
宣懷風從容道,「好久沒喝酒了,有點饞。烈酒我喝不慣,弄點黃酒,比較合脾胃。」
兩個聽差擺好酒菜,問了沒別的吩咐就關門出去了。
宣懷風拿起酒杯,把兩個酒杯都斟滿,放了一杯在白雪嵐面前。
白雪嵐掃那杯子一眼,問,「你是要誘我破戒了?」
宣懷風說,「獨飲無趣,你陪我一下。」
白雪嵐說,「我說過,要戒酒的。」
宣懷風嘆了一口氣,「多久前的一件小事,你就記得這麼深。」
白雪嵐眼神一黯,嗓子忽然有些沙了,說,「我記得!我當然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