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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 潛熱 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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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人心中的百轉千回,在現實中,不過是白馬過隙的一瞬,宣懷風磕一個頭的時間。

宣懷風磕了一個頭,直起上身,跪著抬起臉,望著三司令說,「宣懷風今日跟著總長到這,是來向三司令請罪的。」

祠堂的人雖多,但大家都屏著呼吸,等著看底下事情如何發展,宣懷風這一句話,在鴉雀無聲之中,卻是格外的清朗悅耳。

眾人暗想,都說白十三少的禍,是這副官惹出來的。現在瞧著,他倒想息事寧人,只不知他要向三司令請的,是個什麼罪?

不但眾人如此想,連三司令也疑惑,這王八蛋要請什麼罪?

要說是和白雪嵐在首都淫亂的罪,如今在祠堂前說出來,那非但不是請罪,而是要在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剝我這張老臉了!我還是非殺了他不可!

一邊想著,一邊把槍管從太太手裡抽出,不料三太太早就料到了,力氣都用在指頭上,他一抽,竟是沒能成功,槍管還是被三太太握得牢牢。

眾目睽睽之下,三司令不好對太太動粗,只能對三太太氣沖沖地瞪眼。所幸得到三太太這麼一下拖延,宣懷風又得了機會,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只聽宣懷風正正經經地說道,「那天晚上,總長忽然發病沒了呼吸,我因為要用西醫的法子救總長,又遭到三司令阻攔,一時心急,對三司令開了兩槍。三司令兩個肩章,是我打下來的。做人家的下屬,卻對上司的父親開槍,這放到哪裡說,都是一樁罪過。為著這件事,我要親自向三司令求一個原諒。」

白十三少的副官恃寵生嬌,拿槍打了三司令,這也是濟南城裡傳遞的謠言的一種。

只是相信的人不多。

一則是大多數濟南人,都知道三司令的脾氣,敢對三司令開槍,那哪是恃寵生嬌的人能幹的事?那是不怕死的人才敢幹的。

二則,爭鬥之中,連續兩槍,打飛肩章而不傷人,那槍法也太神了點。既說那副官是個靠好皮囊謀生的窩囊廢,又哪練出這樣一手槍法?可見是胡扯。

在許多人心裡,還是更願意相信白十三少被男色蠱惑,為了一個副官爭風吃醋,和家裡鬧決裂。這種帶著色香味的豔俗新聞,才是人們所津津樂道的。

然而傳聞畢竟只是傳聞,現在宣懷風當眾說出來,又沒有遭到當事人反駁,那就是證實了。愚民百姓們,也知道親眼目睹,親耳所聞,要比傳聞實在,而且又生出我是見證人的自豪感,頓時就另有了一番興奮。

呀!三司令的肩章確實被他兒子的副官打飛了!

我親耳聽見他說的!

這種興奮蔓延在四周的人群中,便又是一陣低而密集的嗡嗡。

三司令原恐宣懷風要說出一些見不得人的事來,正準備發飆殺人,沒想到宣懷風把這麼一件不輕不重的事情,獨拈出來,當作一件很要緊的事來說。雖提起自己被打了肩章,但又說明白,是因為兒子發病情況緊急,是足以諒解的情況。

所以,對他最在乎的顏面,竟沒造成多大損傷。

三司令一時不解宣懷風是何用意,只是沉著臉,含糊地罵道,「哼!你這樣的作為,以為我會輕易原諒你嗎?你是個什麼東西,敢對老子開槍!」

白雪嵐把宣懷風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還重,見宣懷風下跪磕頭,已經很是心疼,而且父親把宣懷風的肋骨踢斷,竟是一句悔恨的話也沒有。現在聽父親粗暴地罵宣懷風,頓時怒從心頭起,手微微一抬,正要對自己的人下命令。

宣懷風猛地抱住他的小臂,大聲說,「總長!求總長對三司令說句好話,請三司令原諒我吧!」

站在三司令身後的武裝連兩位連長,早在等著白雪嵐的命令,見他似乎要發令,手臂肌肉不自覺地繃緊,準備下一秒就拔槍。但見宣懷風把白雪嵐抱住,白雪嵐的命令又沒有正式下達,趕緊又把摸向手槍的動作,給硬生生停止了。

宣懷風哀求道,「總長,看在我的分上,你就對三司令說句好話吧!」

兩隻手用了全力,死死地抱住白雪嵐要下命令的手。加上他跪著的動作,在外人眼裡,是苦苦乞求的姿態。

白雪嵐聽他那句「看在我的分上」,已經明白他的打算。

被他這樣當眾苦求,若是順著他的意思,和三司令握手言和,把籌劃已久的計劃給放棄,豈不是兒戲?

但如果斷然拒絕,把宣懷風從地上硬扯起來,又會讓宣懷風顏面盡失。然而,這籌劃已久的計劃,而且冒著偌大風險,所為何來?不就是為了讓宣懷風不要被人看輕嗎?

白雪嵐被宣懷風這樣跪著相求,答應也不成,拒絕也不成,彷彿被鐵獸夾夾住了後腿的獸,黑著俊臉說,「你快起來。」

宣懷風大聲說,「我不起來!我發過誓,要跟總長一輩子的,您父親一天不原諒我,我就一天不起來!」

他一向儒雅沉靜,這時學了白雪嵐撒潑任性的樣子,足有幾分神似,倒讓白雪嵐無可奈何。

這邊,宣懷風抱著白雪嵐大聲央求,那邊三司令也不甘示弱,揚著大嗓門說,「原諒?休想!打了老子兩槍,還打的老子的肩章,老子偏不饒你!」

他雖然大聲嚷嚷著,心裡卻沒有面上那樣惱怒。

他最大的心病,是兒子為了一個男人要改姓,現在一沒聽見改姓,二沒聽見兒子和副官之間那些丟人現眼的話,最削麵子的兩件事,似乎都能被掩住,那是再好不過。

至於肩章被打掉……不過是兩塊布料,算得了什麼?

三司令心裡想著算不了什麼,臉上卻格外兇惡,「你到外頭問問,山東好漢幾十萬,誰敢打我白老三的肩章?你以為磕一個頭,就能原諒你嗎?」

恰好這個時候,大太太那邊總算找著汽車和司機,一路風馳電掣地過來,下了車一瞧,不好!雪嵐和他父親已經對上了!

再一瞧。

不對呀?怎麼宣副官跪在地上,倒像在認錯的模樣?

大太太雖沒弄明白來龍去脈,但她是很聰明的人,只聽見宣懷風和三司令的兩三句話,就知道這是一個大好機會,忙走到臺階上,對三司令說,「老三,不就是兩個肩章嗎?若是戰場上敵人打的,那自然要報仇。但這是你兒子的副官打的,人家還是為了救你兒子的命,不得已而為之,就算衝撞了你,你也該原諒一下。」

三司令得了大太太一個臺階,卻還是硬挺著,鼻子裡哼哼,「誰叫他這樣不知禮。」

拿著的手槍,槍口卻垂下去一點了。

冷寧芳也攙著她母親上來,對三司令說,「三舅,宣副官不知禮,你也教訓過他了呀。他的肋骨都被你踢斷了,難道你就為了兩個肩章,要他的性命嗎?你也不是這樣狠心的人。」

三司令又是一哼,斜著眼往兒子臉上一瞅,悻悻地說,「我當然不是這樣狠心的人。其實,別說我不想要他的性命,就是那天我踢他兩腳,也是著急兒子的身體,才使大了勁。這樣一個小後生,我和他有什麼大仇大怨,要踢斷他的肋骨?說了不是故意,人家也不信。」

白雪嵐把這話聽得清楚。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父親,向來是把面子看得比性命還要緊,當面認錯這種事,這輩子大概只對自己的爺爺做過。如今當著眾人的面,肯說這麼一句,也算是遮遮掩掩地認錯了。

白雪嵐火氣下去了些,便開口向他父親要保證,「您是一諾千金的人,既然說了話,誰會不信。既這麼說,您以後是再也不會動我的副官了?」

三司令不料自己給了兒子這樣一個大面子,這臭小子居然還敢咄咄逼人,不由勃然大怒,正要翻臉。

卻見白六小姐比自己還生氣,對白雪嵐板起臉,教訓白雪嵐道,「侄兒,你這樣對父親說話,我這個做姑母的,要說一說你!你是白家的人,豈不知我們白家人,從來愛惜英才。打從你曾祖起,見著刀法好槍法好的人,沒有不好好款待的。連你爺爺當年結拜的幾個兄弟,誰不是打的一手好槍?如今你副官這麼有能耐,對你又忠誠,你父親看著只有欣慰,還會為難他嗎?以他的脾氣,不過藉著被打掉的兩個肩章,給後生一點磨礪罷了。偏你這樣小眉小眼,要認真計較。說起來,你倒是連自己的副官都不如,人家還知道輕重,到祠堂來給你父親鄭重地賠禮道歉呢。」

三司令見妹妹代自己斥責兒子,心裡舒爽極了,繃著臉對白雪嵐說,「你姑母從不多說一句話的,如今連她也說你不是,可見你實在不像話。我磨礪你的副官,也是為著你著想,難道我在你心裡,就是很喜歡為難人的?」

大太太等人,費盡唇舌地勸了三司令緩和局勢,這時,眼睛都望在白雪嵐身上,只盼他服一個軟,把這個坎給過了。然而白雪嵐只是沉默,臉上沒有一點表情。這種沉默,簡直把人的心要攥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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