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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 層流 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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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懷風說,「不要另找了。你既然特意過來這裡,想必這一家味道不錯,我也要大著膽子試試。」

正對著選單琢磨要什麼菜,包廂的門簾忽然被人一掀,原來又是藍鬍子,站在門外對白雪嵐一點頭,叫了一聲軍長。白雪嵐站起來,對宣懷風說,「你先瞧瞧愛吃什麼,寫幾個好菜,我一會就回來。」

說完,便和藍鬍子到門外去了。

宣懷風獨自一人坐著,在紙條上寫了兩個菜名,忽然聽見一陣喧譁,不知從哪傳來,似乎是個熱鬧所在。一會,又是一陣激烈的叫聲。那等著他點菜的夥計,見他抬頭四顧,笑著說,「客人不是本地人吧?難怪你不知道。我們隔壁就是濟南體育館,從大年二十三閒始,天天這樣吵呢,白天吵,晚上也吵。我們竟是聽習慣了。」

宣懷風側耳聽那聲音,一陣一陣的,果然有些賽場裡觀眾叫好喧囂的味道,笑道,「想不到濟南人愛運動,到了這個分上。」

那夥計哂道,「不是愛運動,只是愛錢罷了。」

宣懷風好奇道,「怎麼說?」

那夥計說,「這體育館原本沒有人去,後來弄了一個馬球比賽,就興旺起來了。來看的人下賭注,可以賭哪一隊贏,也可以賭贏一場贏幾球,還有什麼順場注,連環彩,花樣多著呢。這兩年下來,也不知多少人傾家蕩產。」

宣懷風這才明白過來,皺眉搖了搖頭,「就沒有人管嗎?」

那夥計哈地一笑,「聽說這馬球的主意就是廖議長提出來的,他們當官的做大買賣,哪個衙門會管?再說賭博這種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自己要去賭,輸得賣妻賣子也怨不得人。不說了。客人,您還是寫選單子吧,寫好了我給您送廚房去。」

宣懷風也明白,如今雖說文明社會,可這賭場妓院,是每個城市多少年代積攢下來的舊疤痕,一時哪能除去。首都尚且無法端正風氣,其他就更不必說了?他也只能嘆一口氣,繼續寫他的菜名。

往選單上一看,正好看見一道霸王肘子。心想,這個霸王的名字倒有趣,白雪嵐是愛吃大塊肉的,不知道他要不要來一道?

抬頭要問白雪嵐,才想起他出去了,便放下選單走到門外,不料門外也沒人。宣懷風站住腳,往走廊左右兩邊看了看,都不見白雪嵐的身影,恰好宋壬在樓梯旁領著兩個護兵在負責警戒,見宣懷風出了門張望,便走過來問,「宣副官,是找總長嗎?他和藍鬍子在汽車裡。您有事?我這就去給您把總長請過來。」

宣懷風止住他說,「不用,我沒什麼要緊事。只是藍鬍子今天忙得很,有什麼機密要躲到汽車裡說?」

宋壬說,「倒不是躲到汽車上說機密。是從哪得了那姓展的訊息,藍鬍子請示調一隊人去追索,所以總長回汽車上給他寫手令。」

宣懷風恍然道,「我以為展露昭早逃遠了,原來還盯著他。」一邊說話,一邊隨意地向欄杆上一扶。

不料這飯館裡的欄杆,也不知沾了什麼葷腥油膩,一抹之下,只覺掌心黏黏的。宣懷風難受起來,忙從口袋裡掏手帕來擦,這一掏,不曾掏出手帕,卻掏出了兩張鞋票。這才想起,自己的手帕已經被白雪嵐吩咐人扔掉了。他左右看了看,卻有些躊躇。

宋壬問,「怎麼了?」

宣懷風說,「這欄杆很髒,我誤扶了,要拿水洗一洗。」

說著走回包廂去,取了桌上一杯溫茶,把茶水倒一點出來,將手認真洗了洗,又問夥計要了兩張紙擦乾淨了手,在紙條上加上一道霸王肘子,叫那夥計拿到廚房去了。

宋壬剛才就跟著宣懷風進了包廂,看宣懷風洗手時把鞋票放在了桌上,他就盯著那鞋票。這時宣懷風手洗乾淨了,拿起鞋票打算放回口袋裡。宋壬忽然開口說,「宣副官,這兩張鞋票,您還是趕緊扔了。」

宣懷風愣了愣,然後微笑道,「你怕總長看見要生氣?廖翰飛送東西,我也不樂意收,只是瞧著那送禮的人太可憐。要是不收,她回去交不了差,恐怕要被廖翰飛為難。」

宋壬氣憤地說,「我從前聽說那女人在廖家吃苦,還覺得她可憐。可她今天幫著廖翰飛送鞋票來噁心人,那就太不要臉了。」

宣懷風不解道,「不過送兩張鞋票,何至於把她說得如此不堪?」

宋壬欲言又止,半晌,訥訥地說,「原來總長沒告訴你。他既然不說,我不該多嘴。白說了讓你生氣。」

宣懷風大感奇怪,追問起來,他還不肯說。宣懷風只好做出個板起臉的樣子,「你話已經講了半截,我無論如何要知道答案的。你不說就罷了,等總長回來,我親自拿著這個,問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邊說著,一邊把鞋票拿在手裡輕輕甩了甩。

宋壬心叫不好,他要這樣去問總長,豈不是更讓總長惱火,忙道,「說就說罷。你可別去問總長。」

宣懷風點頭,「你說罷。」

宋壬看看門外沒有動靜,知道白雪嵐一時不會回來,才低聲對他說,「我們這一帶的舊俗,鞋票只有至親之間送的。外人送鞋票,這是不好的。」

宣懷風皺眉問,「你把話說清楚些,究竟怎麼個意思?我不明白。」

宋壬看他不開竅,倒有些懊惱,嘆了一口氣,壓著聲音解釋說,「被人睡過的女子,就是穿過的舊鞋了。廖翰飛把那秦家女子生搶過去,一雙新鞋穿成了舊鞋。如今他見總長稀罕你,叫那女人來送你鞋票,這是要舊鞋換新鞋的意思,既是調戲你,也是故意噁心總長。所以總長臉上不好看。偏偏你不懂,就這樣收了。總長又不好說明,又不好對你生氣,只能不作聲。」

宣懷風沒想到區區一張鞋票,裡面也能藏著邪癖,國人於蘊藉這門學問,可算發揮得出神入化了。

宋壬見宣懷風不說話,想著自己又多嘴誤了事,解勸說,「廖翰飛就是個下三濫。我剛才的話,宣副官你聽聽就好,別往心裡去。為了他那種人的齷齪心思,氣壞了你就不值了。」

宣懷風沉默片刻,微微笑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見秦姨太送鞋票來,臉就沉下來了。我接了那鞋票,大概讓他在眾人面前丟了一個臉。難為他,竟在我面前一個字也沒吐露……」

這時門簾一掀,白雪嵐走了進來。宣懷風見了,便把後頭沒說完的半句話給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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