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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對流 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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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懷風察覺到他的眼神,不由自主打個寒顫,捏著白雪嵐的手微緊。

白承元沉默了好一會,才深沉地說,「原來你是這麼一個意思。」

白雪嵐說,「本來就是這麼個意思。」

白承元想了想,居然點頭說,「好。」

宣懷風大為驚詫,不知這對叔侄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在他心裡,很怕是白雪嵐那什麼一對裡沒了一個的計劃,唯恐白雪嵐來一個自我犧牲的主意。所以白承元一點頭,他馬上就又後退一步,幾乎避到白雪嵐身後去了。

白雪嵐笑著說了一句,「你這時候來淘氣……」

話未完,覺得一隻手伸進自己衣服底下,已摸到槍套。

白雪嵐反應奇快,隔著西裝布料,把宣懷風的手死死地一把按住,臉上還是微笑著,輕聲問,「這是做什麼?」

宣懷風胡亂答說,「沒什麼,我要個防身的。」

仍是要取白雪嵐的槍。

白雪嵐忙抓著他的手腕,從西裝底下拽出來,嘆道,「祖宗,越來越不讓人省心。有我在,你要防什麼身?」

宣懷風不知為何,鼻子一酸,眼眶已經紅了,墨玉一般的眼睛瞅著白雪嵐,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白承元已經把手裡的機槍放下,招呼了自己的手下把宅子大門重新開啟,對白雪嵐說,「你們兩個都進來。」

宣懷風開始猜他們談判的意思,這宅子只能自己一人進去,白雪嵐卻要作出犧牲,現在聽了兩個都進來,倒是一大愣,心忖,難道自己猜錯了。這位四司令嘴上說得絕情,一個也不肯幫忙,一旦行動起來,倒是兩個都包攬進去了。

如此一來,剛才心裡的緊張憤怒,奪手槍,鼻子酸,眼眶紅,都彷彿成了一場笑話,萬分地窘迫不堪。於是這個敢搶白十三少腰上手槍的人,頓時變了個犯錯的小孩子,羞愧得連頭也不敢抬。白雪嵐牽著他的手往前走,他就往前走,一萬分的老實,不知不覺,就跟著白雪嵐進了那個白家士兵心裡神秘萬分的禁地。

遠處監視宣白二人的那些士兵,眼睜睜看著他們進了孔宅,也無可奈何,除了趕緊向白家大宅送訊息外,不能有別的行動。

宣懷風進到孔宅,偷眼看看四周,和門外看去的一樣破舊,不像是有人長期逗留的地方。白雪嵐帶著他,跟著白承元進了一個像是客廳的地方。白雪嵐先是揹著手,老實不客氣地在客廳裡巡了一圈,對白承元說,「四叔,您雖然偶爾才回來幾天,還是應該花點錢修繕修繕。不為您住得舒服,就算是留著孔副官一點念想,也該讓這裡看著過得去。」

白承元哼了一聲,像是不屑回答,可過了一會,又開口說,「哪怕修繕得比天宮還豪華,也沒有個屁用。人都死了,還能回來看一眼房子?」

頓了頓,說,「現在就走罷。」

白雪嵐說,「且等一等,我留兩句話。」

說著把宣懷風帶到一邊,低聲問,「你剛才碰我的槍,是什麼糊塗想頭?」

他這種低沉的聲音,很近的距離對人說話,帶著一種看著從容,其實有點壞心眼的調侃,宣懷風正為自己的行為尷尬,這就格外抵抗不住,一聽他問,臉頰就漲紅了,苦笑著說,「你都說是糊塗想頭,那就是糊塗了,還問什麼?」

白雪嵐說,「好,我不往下問。不過我要和四叔出去一趟,你這次可不能再搗亂。」

宣懷風不禁擔心起來,問,「出去做什麼?外面到處是老爺子派的人,都要抓你。」

白雪嵐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別人抓我,我就不能抓回去?」

宣懷風吃驚地問,「你們難道是要打回白家?」

白雪嵐高深莫測地一笑,伸出一根指頭,在他唇上輕輕點了點,低聲叮嚀了一句,「保密。」

宣懷風對他的本事,向來很認可,看他如此,才放下一點心,嘆道,「瞧你這樣子,你的行動,是不會讓我參與了。」

白雪嵐說,「不錯。」

宣懷風說,「其實我的槍法不錯,可以幫得上忙。」

白雪嵐說,「我知道你有本事,很可以幫點忙。可是但凡一個大計劃,不能看小處,必要從大處著眼。第一個大處,就是主將心裡不能有牽掛。你跟我出去,我心裡總是提心吊膽,這可要壞事。我說的,你明白不明白?」

宣懷風嘆道,「左右不過是我會拖累你的意思。好啦,我不和你婆婆媽媽的爭論,聽你的就是。只是老爺子的勢力很大,你和四叔加在一塊,有足夠的力量對抗嗎?」

白雪嵐篤定地說,「當然。沒有把握,我也不打這場仗了。」

兩人正說著話,白承元走過來,身上已經換了衣裳,不再是半新半舊的雜牌軍服,竟是一套簇新的白家軍官服,也不知他倉促之間,從哪裡弄來的。

白承元說,「該走了。」

白雪嵐點了點頭,和白承元一起往門外走。宣懷風把他們送到大門,白雪嵐回過身來說,「你別過門檻。只要在門裡頭,白家的人不敢動你。四叔很有一點魄力,當年逼著老爺子發了一個毒誓,絕不碰這宅子,若有一點違背,就應了孔副官的毒誓。你說,有不有趣?」

宣懷風心想,以一個活人的毒誓,應一個死人的毒誓。從發生的事實上講,很是悲涼,從迷信的角度上講,又很荒唐,真看不出哪裡有趣。不過白雪嵐行動在即,他不想掃了白雪嵐的興,只好勉強附和說,「嗯,有趣。」

白雪嵐既然叫他不要出門檻,他很聽話,在門邊就站住了腳。看白雪嵐走了幾步,宣懷風又叫住他,指著留在宅子裡那些大漢問,「這樣一個大行動,你四叔這些人,難道不帶過去嗎?」

白雪嵐說,「你太操心了,我們自然心裡有數。白家雖然不敢來這,保不定其他人來騷擾,所以讓他們留下來守衛。我和四叔去召集其餘人手。我真要走了,你還有別的事沒有?」

宣懷風說,「對了,你往白家去,不知道具體是怎樣一個行動,我也不問了。就是母親那裡,你派人照顧些,別驚嚇了她。」

他從白家飯廳出來時,眼睛瞧不見,聽力也沒恢復,只靠白雪嵐拉著他的手帶路,並不知道白雪嵐在飯廳門口又丟了一個閃光彈,已經把自己的母親連大伯母和幾位叔伯的姨太太,都招呼了進去。不然,此時更要為三太太著急。

白雪嵐笑道,「我說你,這還要你提醒嗎?難道我不知道鬧事的時候,要避開她老人家?四叔在等著,我真不能再和你說了。」

他把手在自己唇上一按,對著宣懷風遠遠地一揚手,做一個洋人愛行的飛吻禮,便跟白承元坐上一輛汽車。那些躲在暗處的白家士兵也似乎叫了一輛車來,趕緊跟上去。宣懷風猶自不放心,還站在門口觀察一會,見白雪嵐叔侄二人坐的汽車遠遠開走,白家的車不敢追太緊,在後面鬼鬼祟祟的吊著。宣懷風見白家似乎懷著一種忌憚,大概不會貿然攻擊那輛汽車,這才略鬆了一口氣。

白雪嵐和白承元坐在汽車上。他們並沒有多帶人,前頭一個司機開車,副駕駛上坐著白承元一個手下,叔侄二人在後座並排坐著。起初大家都沉默,轎車搖搖晃晃開在街上。濟南城的大街,過年時夜晚是開啟路燈的,好映襯新年的歡樂氣氛,拉響了滿城警報鈴後,路燈就全熄了。現在只有車頭兩盞車燈照著前路,兩道光柱裡,還能瞧見一點細雪正迷迷離離地撒向路面。

孔宅的情況,應該已經讓白家知道了,這輛汽車從空宅出來,不會不引起注意。開始有一輛白家的車跟著,後來又加了一輛,不知什麼時候,各街巷裡無聲開出汽車來,都墜在他們後面,漸漸成了一條令人感到危險的長尾巴,可這些車又都沒有太大的動靜,彷彿接到了指示,只是跟隨著。乍一看,倒像這對叔侄,領導著一個龐大的強悍的軍車隊。

只是他們明白,這並不是他們的隊伍。所謂的隊伍,不過一個叔叔,一個侄兒。

白承元一直偏頭看著車窗外頭,這時扭過頭來,齜著牙笑了笑,問白雪嵐,「你知不知道,等知道你死了,他大約也活不成?」

白雪嵐說,「您收了我的禮不認帳,我不怪您,因為您並沒有答應我什麼。可今天您讓他進門,就等於答應了,難道還能反悔?」

白承元說,「我雖然是半個土匪,也知道信諾二字。既然讓他進門,就不會讓別人動他。這我可以向你發個誓,要是我護不住他,我就死在他前頭。」

白雪嵐說,「很好,我信得過您。」

白承元,「可我說的是不讓別人動他,若是他自己尋死,我攔不住。剛才我看他的樣子,很有不肯獨活的勇氣。因此我覺得你的勇氣,和他的勇氣一比較,就成了一種愚蠢。你把自己送羊入虎口,以為可以保住他,萬一他傷心得不要命了,到頭來還是一個沒救下。只便宜我看一場好戲而已。」

白雪嵐問,「換了您是我走到這一步,能如何?」

白承元說,「大約你心裡,還以為老爺子始終疼你,你負荊請罪,他心腸稍微軟一軟,你可以得一點希望。你還是死心罷,當年他何嘗不疼我。五個兄弟,他把三個哥哥放一邊,第一個升我做司令,不是我說,要不是我走了,這總督的位置只能是我的。只是無論他再疼什麼人,只要真逆了他的心意,他不會饒過。不然你以為,老爺子當年下令殺他一家時,沒想過我會承受不住嗎?略差那麼一點,我也就一顆槍子崩了自己了。」

白雪嵐默然,半晌才說,「我知道老爺子不會心軟。」

白承元說,「那你這一局就是死棋。」

白雪嵐苦笑了一下,說,「我來找您,就知道這是死棋。到了白家,事情會怎麼發展,我完全清楚。可是又能如何?我安排的力量,被他一下拔得乾淨,本來想逃出城,可逃不出去,只能被人甕中捉鱉。鬥不過就是鬥不過,輸了就活該挨槍子,這是打過仗的人都懂的道理。只不過,我能輸掉自己的命,不能輸掉他的命。是我把他帶到山東,必須讓他活著離開山東。」

白承元說,「若他對你的心意,真如你以為的那樣。那你死了,他活著只是受罪,還不如死了。」

白雪嵐眼皮驀地燒熱起來,閉上眼睛,一隻手舉起來往額頭上一覆,仰著臉喃喃道,「死就死罷。那時候我也不在了,哪管得了這許多。他傷心也罷,難過也罷,尋死也罷,被人欺負也罷,我看不見。總之,我絕不讓他死在我前頭。若我們之中,真有一個要獨活著受罪,那不能是我,我受不了。四叔你這種日子,別說二十幾年,就是一天,我也受不了。」

白承元起伏的胸膛忽然不動了,彷彿一口氣堵在肺裡,呼不出來。他視線側過來,看看自己這出了名撒潑放肆,如今冷淡地尋死的侄兒一眼,然後緩緩地看向車窗外。

沒有路燈,商鋪關閉的大門都成了黑洞洞一片,在白天很惹人注意的色彩絢爛的海報看板,也都只剩一個個黑輪廓。只有在濟南城裡住過很多年,對這條熱鬧大街很熟悉的人,能從這些隱約的輪廓裡,想到這上面印刷著怎樣漂亮的廣告女郎,寫著怎樣誘人的廣告詞。

他記得從前也和一個人在這條街上逛過兩次,並沒有發生什麼綺麗的事。

一次是約好到理髮店裡,一起剪了個發,剪好後,彼此看一看,覺得這樣子很清爽,也就彼此笑了一笑。還有一次是去文具店,買了兩疊宣紙,幾支狼毫筆,一瓶墨。那時候已經不太時興古式硯臺,似乎一瓶瓶的洋墨更時髦。當時他隨口開個玩笑,說要討一幅字,那人當面答應得好好的,也不知什麼緣故,就沒了下文。

後來他趕回城,想見的人已經不在。反而是那時候,有個舊友送了一幅字來,說那人臨刑前央人要了筆墨寫的,幾經輾轉才送出來。另外也帶來那人留的幾句話,說他咒白老頭子斷子絕孫,但不干你白承元什麼事。孔家要死絕了,以後沒人燒香燒紙,在地下也要受氣。盼你以後娶妻生子,等孩子大了,叫他常給孔叔叔燒幾張紙錢。

臨刑前央求來的筆墨,自然不是什麼好東西,紙皺皺巴巴,墨不黑不黃,不過字還是那人的一筆好字,在那般情景下,想來是花了很多心力,才能寫得工整。

寫的是黃庭堅的兩句詩。

與君初無一日雅,傾蓋許子如班揚。

都到這分上了,對著不可一世的白總督都敢咒他斷子絕孫,然而給自己最後留的這一點東西,還是淡淡的,就像當初從理髮店出來,打量著,欣賞著,不過唇角微微動一動,很淡雅的一笑。

兩句詩,唸叨了二十幾年。論起來,女兒君雅的名字,也是這兩句詩裡來的。

無奈世事如此,再大的殺氣也擋不住,一隻手能端一百把重機槍也沒有用。那人先就死了,留下一個毒誓,一幅字。接著女兒死了,留下一個小兔崽子。如今,連累女兒死去的小兔崽子,也快死了。

白承元冷漠地瞥一眼白雪嵐,心想,死了好。

都死了,留著那老頭子受活罪。

讓他瞧瞧,當年弄死那人,就像捏死一隻螞蟻,如今又如何?你白總督,真要斷子絕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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