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你堅持住啊,我馬上送你去看醫生!」呼呼的風聲裡夾著跑得滿頭大汗的鐘晴的大嗓門。在鍾晴的記憶裡,鍾老太從來沒有過生病進醫院的經歷,甚至連感冒傷風之類的小病也很少染上,家裡放置的常備藥品的箱子大半年也難得開一次。一直到剛才,他依然認為已過古稀之年的鐘老太無論是體力還是精力,都不輸給任何身體健康的年輕人,這老太太絕對是老當益壯型的典範。可是,現在她居然弄到這樣一個氣若游絲知覺全無的糟糕地步。鍾晴心裡又慌又亂,只因他完全搞不清楚鍾老太現在的情況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他現在能做的,除了儘快把鍾老太送到醫院之外,就是努力地剋制住自己老往壞處想的思維,祈禱老太太逢凶化吉一切平安。
鍾晴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時間,反正當他們返回牧場的時候,他臉上的汗水已經呈條狀而不是粒狀,而兩條腿也累到好象跟自己的身體分了家的狀態。
「劉管家!來人哪!!」還沒走到住地,鍾晴已經扯開嗓子大吼起來。
聲音裡的撕心裂肺焦躁狂鬱在四周黑暗與寂靜的完美配合下,發出無與倫比的強大穿透力,整個牧場裡聽力正常的人全被他「震」了出來。
「鍾少爺,出什麼事了?」劉管家從裡面慌里慌張地跑到鍾晴面前,後頭還跟了一群衣衫不整的侍從,看來不少人是直接從床上奔出來的,身上只套著睡衣跟拖鞋。
「牧場,牧場裡有醫生嗎?有沒有醫生啊?!」鍾晴伸出一隻手揪住劉管家的襟口。
「啊?醫生?本來是有個保健醫生的,但是這個星期他休假。」劉管家看著鍾晴身後一動不動的鐘老太,大驚失色地應道。
「媽的!」鍾晴氣得直跺腳,恨不得宰了那個早不休假晚不休假的醫生,「那你馬上給我找個車子,我要去醫院!快啊!!」
「哦哦,好的好的,你們跟著我。那個,小進跟阿山,你們過來幫鍾少爺的忙。」劉管家擰亮了隨身攜帶的一支小手電,又招來兩個侍從打算幫鍾晴把鍾老太抬走。
「我自己來就行了,趕緊走吧。」鍾晴拒絕了他的好意,他不想耽誤時間。
「是。那鍾少爺你們小心點。」劉管家不敢多說,領著他們快步朝牧場外走去。
劉管家手裡那支小手電為一行人提供了莫大的方便,若沒有那一點點光亮,鍾晴真不知道自己還要耗掉多少時間在那條蜿蜒崎嶇的山路上。
背上的鐘老太似乎越來越沉,鍾晴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絕對不可以放緩速度。身後給他們引路的劉管家早已經氣喘如牛,以他的身材體質來說,從最先的帶頭到現在還能勉強跟鍾晴保持在兩步距離以內實在是太難為他了。
「到……到……到了!我……去……開……開車!」劉管家掙扎著邁上最後一級石梯,步履蹣跚地朝停車場的另一頭走去。
鍾晴小心翼翼地把鍾老太放下來靠著自己,焦急地等待著。
不消半分鐘,兩道燈光射過來,一輛白色房車刷一下停在鍾晴面前。
劉管家開啟車門跳下來,幫鍾晴拉開後車門迅速地把鍾老太抬了進去。
「趕緊走吧!」鍾晴砰一聲關好車門,急不可奈地吩咐。
「是,鍾少爺坐好了。」劉管家一踩油門,汽車箭一樣衝出了停車場,延著並不寬敞的公路朝市區開去。
鍾晴脫下外套蓋在鍾老太身上,搓著她冰涼的雙手,不停唸叨著:「奶奶,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堅持住啊。」
「鍾夫人這是……」劉管家從後視鏡裡看著鍾晴,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暈倒了……」鍾晴含糊地應付他兩句後,馬上提高聲調不耐煩地吼道:「你能不能開快點!」
「哦,好的好的。」劉管家趕緊收回自己的目光,邊加大油門邊嘟囔:「已經開很快了。」
深夜的公路上車子少得可憐,只有他們這輛車子在上面風馳電掣。
「快點啊,拜託!還要多久才到醫院啊!」鍾晴還嫌不夠快,左手煩躁緊張地扣著座椅的扶手。
「鍾少爺別急,很快就到了!」劉管家不停地安慰他。
因為車速太快,劉管家一時避讓不及,從橫在路上的一塊石頭上軋了過去,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鍾晴趕忙扶住鍾老太,生怕磕著她的頭。
「晴……晴……」
一聲低低的□□從鍾老太口中傳出來。
「奶奶?!」鍾晴又驚又喜,馬上把鍾老太的身子扶正:「您,您醒啦?!」
「找旭……旭兒……找她回來……」鍾老太微微張開眼睛,從喉嚨裡含混不清地發出這幾個字,而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又閉上眼睛重新陷入昏迷狀態。
「奶奶!奶奶!你別說兩個字又暈了呀!奶奶!」鍾晴搖著鍾老太的肩膀,可是,任他用多大的力氣,鍾老太絲毫反應也沒有。
「要我找姐回來?!」鍾晴思忖著鍾老太剛才所說,在那種無知無覺的情況下,她還惦記著要自己找鍾旭回來,看來一定有非同小可的事情要跟她交代。於是他馬上動手掏自己的手機,可是,翻遍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他也沒有找到那個至關重要的小東西,天知道剛才一番折騰下被丟到哪裡去了。
「混蛋,電話不見了。這可怎麼辦。」鍾晴一時沒了輒,這叫他上哪兒通知鍾旭去?!
「鍾少爺要用電話?!我這兒有!還是全球通的!」看到鍾晴著急的樣子,劉管家好心地說道。
「真的?太好了!」鍾晴大喜,急忙探過身子,把手從椅背上伸過去:「快給我!」
「是,鍾少爺稍等一下。」劉管家把左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伸到外套的內袋裡,「咦,怎麼不在?!」
鍾晴的心涼了半截。
劉管家尷尬地笑笑,換了右手伸到褲兜裡摸索一番,然後低頭一看,如釋重負道:「在這兒呢。」
「真是太……哇!小心前面!」鍾晴那個「好」字尚未出口,馬上大叫著指著前方。
「天哪……」劉管家定睛一望,從前頭的彎道里突然竄出一輛跟他們的速度不相上下的大型運輸卡車,直直地朝他們這邊撞過來。
劉管家不顧一切猛打方向盤,雖然很幸運地在兩車相撞前的一秒鐘同那輛瘋狂的卡車擦肩而過,但是,意外並沒有就此結束,劉管家剎車不及,整個benz房車猛一頭撞向了道旁一棵粗壯的大樹。
「哇!」
「啊!」
劉管家雙手一鬆,抱住了自己的頭。
鍾晴大喊一聲,下意識地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鍾老太,緊緊閉上了眼。
轟隆~~~~~~~~
接連幾聲巨響,然後就是玻璃的碎裂聲,茲茲的噴氣聲。
鍾晴覺得自己被拋到了另外一個空間,眼裡腦裡全是混沌一片的旋渦,耳朵裡嗡嗡作響。而那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旋渦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自己身不由己,越陷越深,漸漸喪失了所有的意識……
「怎麼還沒醒,真是急死人了!」
「放心,醫生說了他只是輕微腦震盪和軟組織挫傷,已經沒有危險了。」
「可是,唉,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一男一女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入了鍾晴空蕩蕩的腦子裡,把他已經失去了功能的意識細胞一點一點恢復了過來。
鍾晴的眼皮動了動,慢慢抬起來,眼神迷惘地盯著站在面前的兩個人。
「哎?!他醒了!」鍾旭高興地直拽司徒月波的袖子,然後立即俯下身子湊到鍾晴面前問:「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頭痛不痛?」
「你問這麼多問題讓他怎麼回答?!」緊挨在鍾旭身旁的司徒月波嗔怪著她的迫不及待,隨後也埋下頭問道:「鍾晴,還好吧?」
鍾晴使勁眨了眨眼睛,楞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地嘶啞著聲音道:「姐……姐夫……真是你們嗎?!我是不是腦袋不清醒,出現幻覺了?!」
「幻你個頭啊!我離開後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老的那個到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小的這個包得像個粽子一樣睡在這兒犯傻!真是見鬼了!你們怎麼回事啊?!」鍾旭又急又氣,火燒火燎地質問道。
「原來你們真回來了,太好了!對了,奶奶她怎麼樣了?」鍾晴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正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動彈不得,脖子被個圍脖一樣的東西固定住了,手臂和左小腿全纏著繃帶。
「有什麼你動嘴說就好,千萬別亂動。」司徒月波趕忙出言制止扭來扭去的鐘晴。
「叫你別動你還動!」鍾旭黑著臉喝道,轉而才憂心忡忡地說:「奶奶她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還沒過危險期。」
「那麼嚴重?!」鍾晴的心縮緊了。不過想想也夠恐怖了,她再厲害也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老太太而已,之前已經耗盡體力人事不醒了,再加上一次車禍,能留一口氣到現在已經算是天大的幸運了吧。
見鍾晴神色異樣,司徒月波寬慰道:「我找了最一流的專家給老人家診治。你還是先顧著你自己吧,你的傷也不輕呢。」說罷,他走到一旁倒了一杯水過來,「先喝口水吧。」
「我來。」鍾旭接過水杯,坐下來用勺子小心地把熱水送到鍾晴乾澀的嘴裡,邊喂邊耐著性子道:「等你休息夠了,原原本本地告訴我,你們在牧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才離開一個星期而已,祖孫兩個居然弄成這個樣子。」
嚥下好幾口水後,鍾晴盯著他們兩個問:「你們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接到ken的電話,說你們發生車禍受了重傷。所以我和你姐姐馬上從巴黎趕回來。幸好當時劉管家只是受了點輕傷,這才通知救護車及時把你們送進了醫院,真是太險了。」司徒月波耐心地解釋著。
「一接到這個訊息是真把我嚇壞了,這顆心到現在還玄在喉嚨那兒呢!」鍾旭說的的確是掏心掏肺的大實話,ken的那通電話不啻為晴天霹靂,風情萬種的花都美景霎時成了毫無誘惑力可言的黑白圖片,讓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只恨不得能馬上長雙翅膀飛回去。這麼些年來,比起那對經年杳無音訊的父母以及其他那些幾乎從不碰面的叔嬸長輩,鍾老太跟鍾晴對她的意義委實大了太多太多。雖然常常被他們兩人氣得吹鬍子瞪眼,但是,他們永遠是她生命裡最最重要的血親。
「姐,行了,我不喝了。」鍾晴閉上了嘴,腦子裡一陣一陣的麻痛讓他很不舒服,「對了!」他突然記起了鍾老太在昏迷時的對他的囑咐,趕忙告訴鍾旭:「奶奶在昏迷的時候曾經醒過來一次,囑咐我,一定要把你找回來!」
「有這回事?」鍾旭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眉頭深鎖。
「對!奶奶肯定有重要事情告訴你。姐,你是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幾乎把小命都送掉了。」鍾晴忍住不斷襲來的頭疼,鉅細無遺地把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說給鍾旭聽。
吊瓶裡的液體像沙漏一樣,一滴滴落進滔滔不絕翻著嘴皮子的鐘晴的身體裡,忠實地記錄著時間的流失……
「開什麼玩笑,怎麼有那麼奇怪的伏鬼封印?!還那麼巧布在牧場那裡?!」聽罷鍾晴的報告,鍾旭騰一下站起來。
「多虧你給我的護身符,否則我掛定了!」鍾晴脖子動不了,只能不停的轉動眼珠子,注視著鍾旭的一舉一動。
「鬼界異動?!伏鬼封印?!沒想到我們家的牧場竟然還有如此玄機。不過,還好你們總算是全身而退。」司徒月波聽得直搖頭,末了的「全身而退」四字說得勉勉強強。
「奶奶要跟我說什麼呢?」鍾旭看看鐘晴又看看司徒月波,想破了頭也想不出鍾老太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