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司徒月波。」鍾旭壓下不滿,裝做很有修養地笑了笑。
秘書大概對於她直呼他的大名很是介意,眉毛一挑,用審犯人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語調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度:「小姐貴姓?有預約嗎?」
「免貴姓鍾。沒有預約,我有急事找他。」鍾旭收起笑容。
「那不好意思。總裁現正在開會,恐怕今天沒有時間見鍾小姐。或者你可以做個預約,我會為你安排。」說完,秘書埋下頭去,噼裡啪啦地敲她的鍵盤,不再理會鍾旭。
鍾旭搖搖頭,繞過秘書檯,徑直朝他的房門走去。
「喂,你幹什麼。怎麼亂闖呢?!」秘書見狀,立即站起身,從臺子後頭跑出來拽住了她。
「放手。」鍾旭不想再跟她廢話,從這女人身上飄過來的濃濃香水味讓她的心情更加不好。
「鍾小姐你最好馬上離開,你這樣亂闖我會叫保安的!」秘書說什麼也不放手。
一股無名火不可抑止地竄上來,鍾旭猛地扣住秘書的手臂用力一擰,喝道:「我見我老公還要預約?!滾開!」
秘書痛得驚叫連連。
鍾旭還不解氣,說完又是一掌,將秘書推了一個趔趄,重重撞在了牆上。
也許這女人尖叫的分貝太高,驚動了房間內的人。咔噠一下,緊閉的房門被開啟了,一個高挑的身影從裡頭走了出來。
「咦?」男人驚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鍾旭回過頭,迅即印入眼簾的,是燈光映照下的一頭惹眼金髮。
「嘖嘖……看來今天司徒太太的心情不太好啊。」ken看了看一臉委屈歪靠在牆上的秘書小姐,撓了撓自己的鼻子,面帶笑容地看著鍾旭。
見來人是他,鍾旭也不多講客套,硬梆梆地問道:「我有急事,他在裡頭吧?」
「在在在在!」ken忙不迭地吐出一串在字,生怕再度惹惱這位突然駕臨的老闆娘,恭敬地一揚手:「這邊請。」
鍾旭這才微微舒開眉頭,黑著臉走進了司徒月波的辦公室。
看著她怒氣衝衝的背影,ken笑著聳聳肩,然後迴轉頭對已經嚇懵了的秘書道:「這位總裁夫人不好惹,以後小心點。」
手足無措的秘書傻呼呼地猛點頭。
「唉,這女人……厲害角色……」ken搖搖頭,斷斷續續地嘀咕了幾聲,跟了進去。
「外頭怎麼了,誰在那兒亂叫一通的?」
急促的腳步聲傳進耳裡,司徒月波頭也不抬地問。
只著一件襯衫的他端坐在辦公桌前,埋頭逐一翻看著摞在面前的幾堆厚厚檔案,不時用筆做一些批註,神情專注,壓根兒就沒有注意到來者是誰。
鍾旭走到他面前,停下步子,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怎麼不說話,外面到底……」覺察到有些異樣,司徒月波抬起頭,登時放下了手頭的工作,萬分吃驚地站了起來,「噯?!你怎麼來了?!我還當是ken進來了呢。」
「我……我……」
一看到他的臉,之前充斥心間的種種疑問不知遭了什麼打擊,突然集體卡在了身體裡,怎麼也不肯出來。
鍾旭張著嘴,「我」了半天也沒道出下文。
這時,ken也走了進來,微笑著對司徒月波道:「總裁,剛才只是莉莉跟尊夫人發生了一點小誤會而已,已經沒事了。嗯,如果沒其他吩咐的話,我就先出去了?」
司徒月波點點頭:「先出去吧,下午記得叫他們把那份報表送過來,我今天必須要把這些工作全部弄妥當。哦,這些我已經簽好了,拿去吧。」
「放心,我知道。」ken接過他遞過來的檔案,又禮貌性地對鍾旭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出門前,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司徒夫婦一眼,輕輕嘆了口氣,順手關上了房門。
「呵呵,臨近年底了,事情特別多。」司徒月波無奈地笑笑,繞過辦公桌,拉著她朝沙發那邊走去,「這邊來坐。」
鍾旭目不轉睛地盯著的他,表情依然自如,言語依然誠懇,連笑容都一如既往地溫柔,她的眼睛不停地告訴自己,面前的人,仍舊是她鍾旭最熟悉最信賴的那個男人,沒有任何破綻,沒有任何疑點。
可是,一想到今天早晨的事……天,她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把他跟「騙子」這個萬惡的詞彙聯絡在一起。
在沙發上坐定後,司徒月波握著她冰涼的手,道:「怎麼突然跑來了?有事?」
「啊?!沒事……沒事……」他手掌裡的溫度讓鍾旭心慌意亂,忙搖頭否認。
司徒月波眉頭一皺,大掌立即覆上了鍾旭的額頭,片刻,他收回手,帶著疑惑地口吻嗔怪道:「是不是病了?臉色這麼差。我早叫你留在家裡休息,這大冷的天,惹上病實在是太容易了。你就是不肯聽……」
「我……我去買好了東西,看時間還早,就順道過來……嗯,找你一起吃午飯啊,難道不可以嗎?」鍾旭打斷他,努力讓自己的神情跟平時一樣自然,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編出了一個很不高明的謊話。
「買……東西?!」司徒月波盯著她空空如也的雙手,狐疑地重複著她的話。
「是啊,我去買了……呀……」鍾旭正要繼續編下去,卻猛然發現自己根本就是兩手空空,莫說沒有半個購物袋,連手提包都不知道在何時跟自己分了家。
「嗯,這個,我……我只買了一個口香糖,吃掉了。」她尷尬不已地左顧右盼,絞盡腦汁找了一個牽強的理由為自己圓了謊。
「哦。」司徒月波點點頭,不再追問下去,抬手看看腕上的手錶,他話題一轉:「不早了,一起去吃午飯吧。」
「啊?!什麼?」還在為剛才幾乎穿幫的小謊話而分神的鐘旭心不在焉地問。
「不是你專門過來找我吃午飯的嗎?」司徒月波不無擔憂地看著她的眼睛,「你今天……怎麼又是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
「我沒有啊!我只是……餓得頭昏眼花了。」她趕緊否認,然後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做出慣有的饞相,拉著司徒月波的手問:「走吧走吧,這裡有什麼好吃的?嗯?」
司徒月波站起身,帶著抱歉的笑容道:「二樓有個餐廳,去那兒吧。不過我今天實在有太多工作要處理,只能陪你兩個鐘頭哦!」
「嗯嗯,我知道你忙。」鍾旭邊說邊拿過他扔在沙發扶手上的外衣,披到他身上,「走吧,我快餓癟了。」
司徒月波一面往外走一面穿外衣,笑道:「你這個人哪,總是出乎我的意料。」
「什麼意思?」她對他說的每個字都無比敏感。
「呵呵,你這樣神叨叨地突然出現在我辦公室,還不算意料之外嗎?」司徒月波憐愛地戳了戳她的額頭,「吃過午飯我叫ken送你回去,好好在家修養,不準亂跑,否則定不饒你!」
「不要,我不回去!」鍾旭馬上反對,倔犟地說:「我……我要留下來,等你下班,我們一起回家。」
他一愣,放慢步子道:「可是……我今天會忙到很晚,也許要到凌晨,你還是……」
「不!」她乾脆停下來不走了,跺著腳喊:「多晚我都等!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外面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她的出格表現吸引到了他們夫妻這邊來,幾個從他們身邊經過的男女職員畢恭畢敬地衝司徒月波打了個招呼,然後紛紛忍住笑走開了去。
「好好,你想怎樣都沒問題。先去吃飯好吧?!」司徒月波趕緊投降,拉著她就朝電梯那邊走,邊走邊壓低聲音勸道:「這兒人多,別耍小孩脾氣,會被人笑話的。」
「愛笑就笑,我才不怕呢。」鍾旭一臉不在乎。
唉……老婆,我大小也是這裡的一把手,被下屬看到總歸是不合適啊。」司徒月波撓著頭作痛苦狀,「聽說人在飢餓中,情緒會特別不好,果然有道理。」
鍾旭瞪了他一眼,不再與他辯駁。她心裡很清楚,那麼執意留下來,只是在給自己找機會罷了。
別誤會,此刻她並非是想找機會挖掘出司徒月波說謊與否的證據,而是想找機會讓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去做一個決定——究竟有沒有追究這個疑問的必要?!
看到他的時間越長,之前種種渴望探究事實真相的慾望就越弱。
所謂「真相」,十之八九不盡人意。
如果那樣的話,還要繼續嗎?
將一切維持原狀,好嗎?
就當今天早上的偶遇是場噩夢,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好嗎?
只要他對自己一如既往,就不要再追尋什麼事實什麼真相,好嗎?
不要想了,不要問了,不要懷疑了,哪怕是自欺欺人,好嗎?
垂著頭倚在司徒月波身旁,鍾旭不停地在心裡跟自己「商量」著,連電梯到了都沒有發覺。
「喂!到了。」司徒月波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把她拽進了電梯,然後嘀咕道:「真餓昏了不成?」
這架電梯裡只有他們二人,鍾旭揉揉自己的臉,總算從冥想狀態恢復了過來。
「餐廳的牛排不錯,一定合你口味。」司徒月波把她的頭髮撩到耳後,找了一個輕鬆的話題。
「嗯……」她草草應了一聲,顯然對這個話題沒有半點興趣,到是突然開口問了個與吃完全無關的問題:「從……那件事之後,這座大廈太平多了吧?」
「呵呵,真是三句話不離老本行。」司徒月波一笑,「是啊,反正我是沒有遇到任何異常的狀況,一切都很正常。」
「看到這架電梯我就忍不住回想到那個驚心動魄的晚上。」鍾旭拍拍光滑的電梯內壁,回頭看著司徒月波笑道:「算你們司徒家運氣好,找到了我們,否則這長瑞大廈不知道還會生出多少事端,枉死多少性命。」
「是啊,所以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說過這是你我間的緣分呢。」司徒月波頗有些感慨。
「那真的是你我間的緣分嗎?」
這句話差點衝口而出。
鍾旭做了個深呼吸,把想問的問題生生壓了回去,換句話道:「人跟人之間講緣分,人跟物之前也講緣分。呵呵,這種捉不到看不透的東西真是很奇妙……」
「不錯,人跟人之前的緣分千絲萬縷,互相牽扯。就像我,如果不是認識蔣安然,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遇到你。」他握緊鍾旭的手,滿眼的幸福,隨後又遺憾無比地說:「想來真該好好感謝這個大媒人的,可惜回來這麼久了,都沒顧得上跟她聯絡聯絡。你們那麼多年沒見面,也該找機會見見的。」
他看似無心的話語,卻凍僵了鍾旭臉上所有的笑容。
蔣安然,蔣安然,這個幾乎從不被他們提起的名字如今不啻為天下第一奇毒。
這毒,只會毒死兩個人——
一個叫鍾旭的女人,一個叫司徒月波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