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射鹿城的末日,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城市的天空。日暮時分,王公諸堂召集所有剩下計程車兵,挨家挨戶地搜查。這個城市已經生滿了麻風的毒瘤。他們推開一扇扇陰冷的門,看見床上躺著,地上倒著,都是變形的人體,面孔生滿毒瘤,無法辨認,四肢蜷曲,可怖異常。有的角落,整整一條街的人家,無一倖免。
不過,總算是集合起了一小隊人,兩三百個,身上沒有疤痕,神志也還清楚的。作為麻風的倖存者。士兵們大聲地吆喝著,這聲音在死氣沉沉的街道上顯得頗為奇異。人們被吩咐趕快收拾行李,趕在天黑以前從南城門出去,離開這個死亡之城。
暮色之下,那扇沉重的大門在背後轟然禁閉。門洞上,射鹿兩個古篆字,發出最後的幽微光芒。那兩三百個倖存者在那一刻回過頭來,望著曾經繁華安逸的家園,百感交集,不肯離去。有的人眼中漾出了淚水。
起火了,起火了不知道是誰先看見,驚恐地叫出了聲。於是所有人都發現,從厚重的城牆背後,紅光沖天,如同一絲絲血痕飛揚,不時地發出一些巨大的爆裂之聲。死亡之城將在一場大火中焚化為灰燼,這一刻顯露出了毀滅時竭盡全力的輝煌。有人起了個頭,於是城門外,哭聲震天。
漫天火光的映照下,劍仙和魔頭終於停止了紛爭。莫醫生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所有的街道都封死了。外面到處都是火王公諸堂,他要親手毀了射鹿城
那魘,溟月,淇風,還有皋蘭,面面相覷。決定射鹿城命運的不是他們。
王宮的深處,重幃之下。隱隱有濃煙,從外面一陣一陣地衝進來。
車已備好。王爺,快走吧有人在急切地催促著。諸堂負手立著,一言不發。王爺,再不走就來不及了。諸堂望著窗外,熊熊的火焰中,他的射鹿城正漸漸支離破碎。明天早上,太陽昇起的時候,東南勝地、海上名都將徹底不復存在。諸堂嘆了一聲,世世代代統領的城市,終於毀在他自己的手裡。
是什麼樣的怨孽,什麼樣的宿命,造就了這樣的天災,連劍仙們都無法挽回。當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時,不如讓自己來了結一切。
諸堂不會離開。當他發出焚城的最後命令時,已經決定跟著他的城市一道,在烈火中焚化。他現在僅存的願望,就是那兩三百個出城的人以整個城市為代價換來的倖存者,希望他們和他們的後人不要忘記這個曾經輝煌過的射鹿城。
不要忘記!
皋蘭趁機說:溟月,淇風,我們也走吧。射鹿已經沒救了。溟月不言,望望淇風。
淇風卻是仰著頭,似是在傾聽。火中傳來畢畢剝剝的聲音,是一座座房屋在碎裂傾塌。那些房屋的深處,間或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叫喊,那是尚未被麻風奪去性命的病人在呼救,明知徹底絕望而仍然忍不住的叫喊。
我們一起回去吧。溟月長嘆一聲,輕輕地挽住了淇風的手,低聲說,淇風,跟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我不能夠走,淇風茫茫地說,上一世的恩怨未曾償清,以致遺禍蒼生,不如這一世了結罷。否則無窮無盡,怎麼是好?既然我傾盡全力也救不了這射鹿,那就跟它一起淪亡,也許這樣才能把秋水姬的怨氣都化解了。
不!溟月大聲呼喊。這分明是淇風要一個人去承擔這種種的罪責。
淇風緩緩地說:既然我的宿命,註定是要跟這座城池連在一起。那還是讓我跟著他們到最後吧!溟月的眼神凝了凝,注視著淇風。
不知過了多久,淇風聽見了她如夢一樣溫柔的聲音:你要和這座城一起,守到最後那麼我也永遠跟你在一起。我再不要回到天界去。
莫醫生的房子已經燒起來了。淇風和溟月轉過身去,走向火場,沒有再看皋蘭一眼。
這怎麼可以!皋蘭著急地叫著,淇風,溟月回來
溟月忍了忍,終是沒有回頭,卻沉著地說:麻煩你照料那個小姑娘,好好把她安置了。皋蘭看了看迦陵的屍體,又說:還不走,天門馬上就要開了。等天尊下來抓你們,可不是好玩的。別鬧了。可是沒人理會她。
別走啊,溟月,這不成的。皋蘭真的急了,撲了上去死死地箍住了溟月的胳膊,溟月拼命掙扎,幾乎要把皋蘭撕成碎片。皋蘭忽然抽身,拔出了她的飛劍,指著溟月:溟月難道要我把什麼都說出來麼!
溟月瞪大了眼:什麼意思?皋蘭情急之下說出這話,此時卻又遲疑了。你告訴我。溟月斬釘截鐵地說,到底還有什麼是隱瞞了我的,你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