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明白了。」
「謝謝你。」
「但是……不要再發生這樣的事。任何人的承受力都是有限的。」
這天晚上,沈溪一個人坐在毀掉的賽車零件前,抱著膝蓋,安靜地看著已經辨認不出來細節的賽車。她的身影很小,很孤獨,像是一碰就會裂成碎片,再也拾不起來。
直到有輪椅來到她的身邊,停了下來。
「我聽阿曼達說,你坐在這裡很久了。」
陳墨白的聲音響起。
溫潤的,如同融化的雪水,從高處不疾不徐地落下。
沈溪卻沒有側過臉來看他,但是她的肩膀卻輕輕一顫。
「為什麼看著它們?」陳墨白很有耐心地問。
「我只是在想……溫斯頓對我說過的話。他說我不該被大哥的思路框死,不該執著於他的設計,不該不敢跨出那一步超越他。張靜曉向我挑戰……其實根本沒有挑戰的價值。她的思想在飛,而我一直在原地。」沈溪回答,「如果我也飛起來了,如果那天你所駕駛的賽車有著不輸對手的動力單元,你早早就超過了卡門,那麼出事的那個人,就不是你。」
陳墨白笑了起來,揉了揉沈溪的頭頂。
「去設想如果的事,真的一點都不像你。如果真的要設想如果,那你應該責怪的不是自己,而是法拉利車隊。」
「嗯?」沈溪疑惑地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想啊,如果法拉利車隊好好檢查溫斯頓的變速箱,在我出事的那個時候,可能追在卡門身後的不是我,而是溫斯頓。那麼要躲避那輛被套圈車的就不是我,而是溫斯頓。到時候溫斯頓衝上緩衝區,我正好頂上,最後那幾圈拼盡全力,說不定真的不會爆缸完成了比賽,贏了卡門都不一定。」陳墨白說。
「你是在安慰我嗎?」
「我沒安慰你,我在跟你講道理。」陳墨白摟過沈溪,讓她靠在自己的輪椅邊,「我知道我嚇到你了。我也嚇壞了很多人。但有一點,對於我來說不會改變。」
「什麼?」
「我相信你的設計,請你繼續相信我的速度。」
陳墨白的聲音是溫和的。
這樣的溫和裡卻有一種一切不為所動的堅定,它不是勢如破竹,卻潤物無聲。
她搖搖欲墜的世界在那一刻被重塑了另一個形狀,所有冷卻的激情在逐漸回溫。
「我終於明白了,上一次你說就算爆缸也要拼死一搏的意思了。」
「我什麼意思?」
沈溪站起身來,走向那一堆破碎的零件。
「如果沒有辦法跳脫出那個框架,不如孤注一擲毀掉那個框架。」沈溪將手覆上去了,像是安撫受傷的孩子,輕輕拍了拍,「我要背水一戰了。大哥永遠都在那裡,他教過我的,鼓勵過我的,提點過我的,成就了今天的我。如果大哥設計的一切註定會被時代淘汰,那麼超越他的人必須是我。」
「這才是我認識的沈溪。不去設想如果,而是創造未來。」陳墨白看著她,露出一抹笑意,「現在可以麻煩你送我回病房了嗎?離開太久,我怕護士小姐的咆哮聲讓我傷勢更嚴重。」
「嗯!」沈溪走過來,推動陳墨白的輪椅,「對了,你是怎麼過來的?」
「是林娜推我過來的。她很擔心你。她就在外面等著你。」
「林娜來了?」
「是啊,林娜和郝陽還有我姐姐都飛過來了。」
「墨菲姐一定很生氣……」
「那你放心,她好像又追加了對車隊的贊助。」
「真的嗎?」
「當然。如果無法阻止,那麼就儘可能地保護我。對於她來說,最好的賽車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不要辜負她對你的信任。」
那一刻,沈溪在如釋重負的同時,也感覺到深深的內疚。
走出門去,看見林娜的那一刻,沈溪的眼淚差一點又要掉下來。
林娜上前,給了沈溪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沒有說一句話,但是沈溪卻能感覺到她對自己所有的安慰和鼓勵。
原本覺得自己萬分孤獨的沈溪忽然覺得失去勇氣的自己太傻氣。
在離開英國之前,溫斯頓來到了病房裡看望陳墨白。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聽說修養三個月就能重返賽場。」
「接下來的三個月,那就麻煩你不要讓卡門那個小鬼太囂張。」陳墨白說,「我真的很佩服你,變速箱玩完了,還能力挫群雄。你的走線讓其他車手絕望,利用離合器的臨界放送力讓輸出穩定,還完成了兩次進站,就算不是冠軍,仍舊是車神。這些天躺在這裡很難受,我研究了你無數遍。」
「如果是你,也會做一樣的決定。」溫斯頓說。
陳墨白立刻揮了揮手:「你可別詛咒我,我的變速箱永遠不會有問題。話說,你為什麼要帶花來?我又沒死。」
「有人說你現在還顱內出血處於無意識狀態。還有人說你韌帶受損,以後都不能賽車了。」溫斯頓回答。
「什麼?所以你買花來是要祭奠我已經謝幕的一級方程式生涯?」
「我只是覺得鮮花能讓病房裡的空氣好一點。」
「那真的謝謝了。」
「別像亨特一樣,不告而別。」
溫斯頓的表情讓陳墨白頓了頓。
「放心,你若不謝幕,我怎麼肯退出?」
「那就擇日再戰。」
溫斯頓起身,走向門口,忽然想起了什麼而駐足。
「謝謝你,讓小溪終於走出了沈川給她的束縛。」
「這是在賽道上還沒有超過你的我,唯一驕傲的事情了。」
陳墨白的傷情穩定之後,便乘機回去修養。
來接機的是凱斯賓。
「真難得,你竟然來接我。你不會把車開得像賽車吧?」
「得了吧。我說你這個混蛋可得早點好起來。接連三個月,六站比賽的重擔都在我的身上,我會被壓死的。」凱斯賓一邊開車一邊抱怨。
「以前我沒來的時候,你不是也好好的?自信滿滿,站在世界的中心。」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諷刺我。現在卡門那麼囂張,車隊的研發能力是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達到對手高度,不是我說,如果法拉利的車手不是溫斯頓,也是要玩完的。這簡直就像一種壟斷,一級方程式對於觀眾來說可看性也在減弱。明年聯盟也許就會開始限定引擎的購入金額以及數量了。」
「嗯。」
「還有……你知道沈博士回來之後已經從懸掛技術團隊轉到動力單元了吧?」
「這是必然的。」
「我見到她的時候,我覺得她的狀態很不好。」
「怎麼了?」陳墨白的眉心蹙了起來。
「聽阿曼達說,她午休的時候會忽然驚醒,估計就算是晚上也睡不著覺吧。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把我嚇一跳。」
「好的,我知道了。對了,你能不能陪我去趟超市。」
「幹什麼?你要買什麼?」
「買點菜。」
「啊……我不要跟你去。」
「為什麼?你都來接我了,去超市買個菜怎麼了?」陳墨白好笑地問。
「你見過兩個男人逛超市的嗎?很基情好不好?」凱斯賓一副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的表情。
「我都成這樣了,沒有人會覺得我能把你怎麼樣的。」
「什麼?你再說一遍!」
「沈溪喜歡吃水煮魚,我想買巴薩魚片回去。」
「給她吃的啊……那好吧,我就幫幫你吧。不過你要搞清楚啊,你永遠不可能把我怎麼樣!」凱斯賓朝陳墨白比個中指。
「我也沒興趣把你怎麼樣啊。」
這天晚上,當沈溪走出公寓電梯的時候,就聞到走廊裡一陣濃郁的水煮魚香味。
她順著那陣香味而去,來到了陳墨白的公寓門口。
「他回來了!」沈溪的心中湧起一陣欣喜,找出掛在自己鑰匙扣上陳墨白的公寓,開門走了進去。
他的行李箱還沒有收拾,隨意地放在客廳裡。
沈溪來到廚房門,看見陳墨白正單手煮著水煮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