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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5 陌生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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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壞人吧?至少算是個敵人。反正,現在的我既然握著昭昭的手,這麼冰冷和無助的手。我也沒得選擇,只能把他推到對面去,當他是餓壞人算了—不然,眼前的這一切,到底算是什麼呢?他額頭很寬,這個陌生人。搞得五官都被迫堆在一起。眼睛還蠻大的,就更讓人覺得,在跟他對視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的視線該集中到什麼地方——可能還是因為,我不敢看他的眼睛。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和他對視呢?尤其是,我不是不知道,他說不定在醞釀著一場攻擊;也因為,我不是不知道,他心裡有那麼多的痛苦。

沒有人講話。在那種寂靜中,我模糊地發現,原來店裡除了我們,其他客人都走了。我毫無道理地幻想到了一場景,就是店裡的服務生跟陌生人是一夥的,他們此刻會毫不猶豫地把店門關上,燈也關上,做出打烊的假象。卷閘門會在我們耳朵邊轟轟烈烈地一瀉千里,是鬼門關響起的掌聲。

當然了,這些都沒有發生。服務生照舊沒有表情地穿梭於餐桌之間,還有一個,拿著拖把拖地的時候經過了陌生人,他遲疑地靠近我們的時候,笨拙地被拖把絆了一下,然後他小聲地對那個已經走得很遠的服務生說了一句「對不起。」——這個踩到別人拖把還是道歉的人,真的會殺了昭昭嗎?

他站在我們的桌子旁邊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心裡的尷尬遠遠多於恐懼。其實我沒那麼害怕的,不知為何,雖然我心跳加速了,手也在昭昭的肩旁上微微顫抖,但是心裡還是有一種沉下來的東西,讓我覺得沒必要恐懼。也許,從出生起,我就是靠著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任活到今天的,信任什麼東西呢?我說不好,也許是信任這世界放給我看的電影,永遠不會那麼糟糕。

「坐吧。」哥哥親切地招呼他,就好像他不是昭昭的仇人,而是昭昭羞澀的小男友。

昭昭的肩膀在我的手掌下面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就像是急匆匆地要破土而出,新鮮植物似的,混亂惶恐卻又勢不可擋。就在她直直的站起來的時候,我非常默契地把手從她的手上移開了——她總是這樣,在無助的時候以為挺身而出才能保護自己。

她囁嚅著說:「對不起。」

周圍的人誰也不會在乎,我其實略微倒退了幾步。我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懸在空氣中的右手,我想問它,為何這麼順理成章地在第一時間放棄了昭昭呢?為什麼我在挪開它的時候竟是如此的如釋重負呢?難道我自己也覺得昭昭至少應該面對一下眼前逼近的現實嗎?昭昭不是無辜的嗎?還是,我自己也覺得,她有一點活該呢?不對,昭昭沒有錯,所以是我忌妒她嗎?——沒有,沒有,不會,我從沒有真的從心裡嫉妒過什麼人的,就是在我第一次聽說她其實是個大小姐的時候,也只是蜻蜓點水地忌妒了一下,然後火速就忘記了。

是因為我一直不肯承認,我沒有我以為的那麼喜歡昭昭吧?我甚至從來不允許自己像雪碧那樣大膽地冷笑一聲,說:「我不喜歡她。」她從來沒有回饋過我希望和她交換的情感,或者說,很少。在準確點,她所有和人相處的方式讓我看不出什麼「交換」的跡象。所以我便只能當她同樣不怎麼喜歡我。她渾身上下那種暗藏的力量又在隱隱威脅著所有人,讓我必須極力地告訴自己「我是姐姐,所以我得有一點風度」才能和她維持友好的局面——終於全部承認了,真不容易呢。

就在這對自己坦然的一秒鐘,我看見了昭昭像雕塑一樣線條分明的側臉。因為線條分明,所以那麼多的愛上就像是被熟練的匠人迅速地塗抹其上的水泥,均勻地籠罩著,沒有在額頭那裡厚一分,也沒有在鼻尖那裡薄一分,這也是她讓我覺得不可接近的原因之一吧。如果此時她能允許自己的臉龐,或者表情被哀傷弄得不體面,我會更同情她。好吧,我的心其實又在軟化了。這是個沒有出息的人呀。

哥哥不慌不忙地把原本屬於我的那把椅子拉出來,對陌生人說:「坐。有沒有想吃的東西,自己點。」服務生的聲音從牆角不滿地傳過來:「廚房下班了。」然後哥哥又看了昭昭一眼,「又沒人說上課,誰叫你起立的?」

因為無法下班而怨氣沖天的服務生重新經過了我們的桌子,身後那個無精打采的拖把就像是個沒有出息的坐騎。哥哥淡淡地看著她,說:「啤酒總是有吧?」說完,微笑了一下。她看了哥哥一眼,轉過身從陌生人剛剛起身的桌子上,拿起了那隻空杯子,篤定地放在我們這裡——那表情,簡直是想要打情罵俏了。

姐姐眨了眨蒙曨的醉眼,暗暗地說:「小蹄子,要是在我店裡上班,看我怎麼修理她。」

聽完這句話,哥哥自然地拍拍陌生人的肩膀,「你知道嗎?這孩子——」目光轉到了昭昭身上,「這孩子她自從出了事情以後,就離開加逃出來,還是咖啡店應聘過服務生,不過,」他看著半個身子都伏在桌上的姐姐笑了笑,「人家老闆不要她。」

陌生人一直都沒有看昭昭的臉,不過倒是勇敢地盯著哥哥的眼睛。哥哥說:「我忘了自我介紹了吧。我是昭昭這孩子的班主任。她離家出走,並且還被你威脅到人身安全了。所以暫時住在我們家……」

「我知道。」陌生人突然說,他嗓音沙啞,像是還沒從變聲的青春期裡走出來,帶著一點點仔細聽還是能察覺的永川口音,「我知道您是老師。」

「我也知道你知道。」哥哥輕輕地笑笑,「都跟了這麼多天,恕我直言,你不打專業,我其實看見過你好幾次。學校門口,公車上……早就是熟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精,總覺得哥哥今天有點不一樣,雖然說話的語調一如既往地不緊不慢,可是有種罕見的鮮活,似乎是在他皮膚下面寧靜地眨著波瀾。讓我覺得,此刻,他所有的話,都是命令。

「老師。」陌生人悲哀地笑笑,「給您添麻煩了。」

「拜託,你比我小不了多少,別總是您長您短的。喝酒吧。」哥哥用力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陌生人沒有喝酒,只是捏著玻璃杯。就像是那裡面的半杯啤酒被凍成了冰,他不得不這樣用力地拿手掌的溫度融化它。

「被埋在廢墟里面的,是你的什麼人?」哥哥問。

「我哥。」陌生人說,「我爸爸也受了傷,左胳膊被炸掉了一半。他上救護車的時候還醒著,還沒來得及覺得疼,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少了隻手。」他居然笑了。

哥哥也在微笑,「可能是因為,自己的手,畢竟太熟了。因為它永遠都在那兒,突然之間不見了,也發現不了。」

「對。」陌生人端起面前的杯子來,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喝了很少的一口,「我爸說,他是想要抬起手來抹一下左邊額頭上的汗,才發現它不見了。就像是我們有時候想拿錢包的時候,才發現被偷了——差不多的意思。」

「你哥哥……還活著嗎?」我膽戰心驚地問,因為我知道昭昭最想問這個,但是她不敢。我沒有什麼不敢的,這個忙我願意幫。

「活著。」陌生人看著我,他看我的神情幾乎是友善的,雖然在我的記憶中,初次見面的人絕大多數都會不帶惡意地注視我,尤其是男生,可是他此刻的友好讓我感動。我一向都相信,第一眼就討厭的人一定是壞人,因為沒有人會討厭我的。陌生人其實不是壞人,至少,不是個可怕的人。

「那太好了!」我由衷地對他笑了起來。

「我哥運氣好,是第一個被挖出來的。我媽當時就站在警戒線的外面,遠遠地看著我哥哥出來了,而且活著,我媽跟我說,特別奇怪,她第一個感覺其實是,身邊、周圍那些跟她一樣等訊息的人,都在齊刷刷地恨她。」

「你哥哥沒事了,你爸爸雖然少了一隻手,可是畢竟也活著,那你為什麼這些天還一直要跟昭昭呢?」我想我真的是完全放鬆了吧,居然很有興致地跟他聊了起來。

他看著我,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我想,他其實說不好再開為什麼吧,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這種時候勇敢地說:「我不知道」的。

「因為你從一開始,就沒想真的殺她。」哥哥平淡地說,然後若無其事地問姐姐,「打火機呢?你剛才扔哪兒了?」

昭昭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似乎因為在嗓子裡悶太久了,有點見不得光的遲鈍,「那天,在公車上,你把手機還給我——是你偷的麼?不然,他怎麼會掉呢?」

「是我偷的。」陌生人幾乎是羞澀了。

姐姐開心得前仰後合,「你還挺坦率的。」

昭昭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臉上有一些不滿,不明白為什麼突然之間,沒有人跟她同仇敵愾了。

「別再跟蹤她了。」哥哥認真地注視著他,那眼神是有熱度的。

陌生人突然低下頭去,給自己倒上了滿滿一杯啤酒。

「答應我吧,別再跟了,行麼?」哥哥端起自己的杯子,懸在半空中,神色寧靜地等待著陌生人的杯子撞上來,「發生的事情就是發生了。我不講那些不痛不癢的話,比方說她是無辜的她爸爸才有錯……我知道你聽不進去。可是,殺人償命,你以為你哥哥會死,現在他沒有。跟很多人比起來,你的情況算是幸運的。於情於理,這筆帳都該到此為止,你說對不對?」

陌生人的表情就像是有人突然在他的鼻尖前面開啟了冰櫃。他的下嘴唇凜凜地顫抖了一下,抻起來,包裹住了他的上嘴唇,他的眼神鈍鈍的,很用力,視乎這兩片嘴唇之間的爭端是一個凝重的問題。他也舉杯,但是跟哥哥的杯子還是保持著矜持的距離。他說:「老師,你是說——因為我哥哥沒有死,所以我不該殺她。那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如果這次我哥哥死了,我就可以殺她了?」哥哥胸有成竹地笑笑,「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一個命題是真命題的時候,它的否命題未必成立。你犯了一個非常簡單的邏輯錯誤。」陌生人驚訝地凝視著哥哥的眼睛,幾秒鐘,突然他笑了,它允許自己的杯子輕輕地放在桌上,溫和地問:「您怎麼稱呼?」

「我叫李淵。」陌生人——不,李淵的臉突然變紅了,他其實沒什麼酒量的吧。

「我知道你為什麼。」哥哥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為什麼,你其實也不完全是為了威脅她爸爸,你甚至不全是為了報仇。如果親人沒了,你卻只能在一邊眼睜睜地看,沒什麼比這個更屈辱的了。給你講一件事好麼……」他的眼光突然游離了,似乎在被籠罩斜前方另一張空蕩蕩的四人餐桌,「從前——」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但是隨即他還是板起臉,認真地說:「從前有個女人。有一天,她老公死了。死得特別突然,她像平常那樣在家裡做飯的時候,知道了這個訊息。她老公死在單位裡,突發心臟病,走得沒有痛苦,但是吧,問題在於,誰也不知道這個男的有心臟病,包括他自己。然後,她知道了訊息,想也沒想,就從廚房的陽臺上跳下去了。我覺得,她那時候的心情跟你有點像。她什麼都做不了,就已經全都來不及了。可能人到了這種時候,覺得不管怎麼樣都得做點什麼維持一下尊嚴吧。什麼籌碼都沒有,只剩下生命了。那就殺個人,或者殺掉自己,突然容忍不了自己這麼渺小了,總得做點什麼,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喂,你有毛病啊?」姐姐瞪大了眼睛,聲音卻是膽怯的。

「不一樣。」陌生人搖了搖頭(還是叫他陌生人吧,我叫習慣了),「那個女人,她畢竟只是輸給了老天爺。可是,我們不同。」他凝視著昭昭的臉,「我們不同,昭昭,你說對不對。」

「你知道我最恨你爸爸什麼地方嗎?」陌生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著昭昭,他精神質地盯著架子在盤子邊緣的一雙筷子,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把它們拿起來,以及拿起來又能做什麼,「其實在永川,也有不少人喜歡他,他算是個不錯的東家,我哥哥就屬於喜歡他的那部分人——他總說你爸爸從不克扣工人的工資,他總說工廠食堂裡的飯很好吃,他還總說你爸爸人很豪爽……」陌生人笑了,搖了搖頭,「可是我不一樣,每次看到你,我就最恨他。其實你很好,很單純,你是無辜的。可是你憑什麼那麼單純啊?」

「對不起。」昭昭像個考試作弊被抓到的孩子,柔柔地垂下了眼簾。哥哥不動聲色地重新斟滿了陌生人的杯子,他非常配合地抓起來一飲而盡了。他的眼眶紅紅的,看上去很兇,但是說話的語氣卻像是在懷念著什麼。

「憑什麼你可以一邊踩著別人長大,一邊那麼單純地對所有被你踩在腳底下的人笑?你爸爸無論怎樣,得到了什麼,手上總歸還是沾過血。或者別的髒東西。可是你連這一關都不用過。你他媽,你他媽真的是無辜的。無辜得我都沒辦法恨你所以我只好恨你爸爸,憑什麼你天生就一點錯都沒有?憑什麼你就有這麼無辜的資格啊?每次想到這兒我就覺得你該死。」他停頓了一下,有惡狠狠地喝完了一杯,酒精染紅了他的臉,也給了他勇氣說這些——一般情況下,人們心碎了以後才會思考的事情,「就算我一點都沒辦法恨你,我也覺得你該死。」

就在此時,哥哥抓住了陌生人手上的杯子。然後輕輕地抽走它。哥哥說:「碰她一下,你試試看。我是認真的,你試試看。」

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我是說,哥哥。

陌生人伸出手掌去,抓抓頭髮,有那麼一小撮頭髮無知無覺地在他的頭頂上豎了起來。讓他看上去不那麼認真了,他就這樣滑稽地笑著,笑著,笑到眼淚出來,他一邊笑一邊說話,聽上去像是咳嗽,他說:「老師,放心吧。我就是說說的,我已經告訴她我覺得她該死,就夠了。我還能做什麼呢?你以為……你以為我真的能做什麼嗎?」

「你想告訴她她該死,」哥哥認真地看著滿臉通紅、笑容狼狽的陌生人,「可是他現在只想自己試著去過一種可以不用傷害任何人的生活。也許她做不到,也許等她再長大一點她就不會再這麼想。但至少,現在,她知道她要贖罪。這就是你和她之間的區別。」

「有個屁用。」陌生人幾乎是噴出來這句話,他不得不下意識地用手背擦擦嘴邊的皮膚,「她贖罪?我也不是第一天出生的,我不指望這世上能有多麼公平。可是,可是……」眼淚從她眼角滲出來,「能不能別再這麼野蠻呢?一隻老虎對著自己啃剩的骨頭說它要贖罪——我寧願她跟我說我活該,我寧願她覺得我就是全家被炸死在那間工廠裡也是活該。」

「對。如果她真的是那樣的人,人生對於你,其實就更容易——放心大膽地去仇恨就好了。我知道你就是這麼想的。」哥哥的目光是有溫度的,「但是你要不要相信,人和老虎說到底還是有區別的,有的人,就是為了贖罪而生。」

我聽見桌子下面輕微的「咔嚓」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地面上清脆地碎裂了。然後我才看到,昭昭的右手裡捏著半截白色的陶瓷湯匙。而左邊的手腕上,有一個鮮紅的,紅到發紫的小小的痕跡。原來,她像個小學生那樣挺直了腰板——我還在笑她正襟危坐的樣子未免幼稚。她是在桌子下面用這把湯匙抵著自己的皮膚,逼著自己和陌生人對話。也不知究竟是了多大的力氣,湯匙都不堪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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