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南音》小說信息

Chapter 08 哥哥(第2頁,共2頁)

字體:

「沒有。」我靜靜地注視他,右手的食指輕柔地劃過他的眉毛,我對他笑了,是真心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對面沒有鏡子,我知道自己的笑容有點慘,「前兩天睡得不好,我可能是有點累了。」

他一言不發地離開我的身體,我知道,他有點不開心。浴室裡花灑的聲音傳出來,水珠跌碎在骯髒的地面上。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像只蝸牛那樣熟練地蜷縮成一團。終於可以和自己待一會兒了。我一邊享受地閉上眼睛,一邊覺得悲哀像個哈欠那樣,慢慢地沿著喉嚨爬上來,再緊緊攫住我的大腦,把我的意識像個塑膠袋那樣從裡到外地翻了個面——是的,就是悲哀,為了我此刻的如釋重負。

我暫時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想問,什麼都不想知道。事實是怎麼樣的已經不那麼重要,因為我知道,就算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誤會跟猜想,隨之而來的也不可能是那種澄明的、陽光照進來的喜悅。所以,有一件事情是更重要的,我為什麼會在一瞬間對關於他的一切都這麼倦怠呢?

當你聽著別人洗澡,經常會在淋浴噴頭被關上的時候,錯覺整個世界都結束了。他走出來,撿起丟在地上的牛仔褲,胡亂地套上,順手開啟了房間裡的電視。是體育頻道,美國網球公開賽,也不知道是不是現場直播。他坐到我身邊來,像是逗弄一隻貓那樣,撫著我的腦袋,還有裸露在空氣裡的後背。「不去洗澡啊?」他輕聲問。我翻過身來把自己蜷成方向相反的一團,抬起眼睛看著他,「我冷。」

他笑笑,抱緊我,我蜷曲的膝蓋涼涼地抵著他的肌膚。他親了一下我的額頭,說:「你才不冷,你只是想撒嬌。」我心裡那種短促的冷笑聲又轉瞬即逝地響了起來。我要在心裡面用盡全身力氣壓制它,不讓它巨大的陰影投到我明明是真正溫柔的笑容裡。

我累了。

「我媽那天還在跟我說,」他拍了拍我的腦袋,「明年我們倆就大學畢業了。她說,得從現在開始,準備咱們倆的婚禮——你還記得這碼事嗎?」

「對的。」我想起去年那個驚心動魄的春節,真的只過去了一年多而已嗎?為什麼我覺得已經那麼久了,「我媽媽昨天也說過,要是我們到了明年夏天,居然還沒分開,就真的該辦婚禮了。」

「居然。」他笑了起來,「你媽媽用的是這個詞啊?」

「是。」我故作慘痛地點點頭,「不過她經常這樣,我都習慣了。」

「你真的決定了?考研很苦的,你到時候別反悔。」他說。

「不要小看人。」我輕輕地衝他的鼻子揮了一下拳頭,「你總是喜歡把我想得很笨,很沒用,然後你就開心了。其實昨天我們經理還問過我,明年畢了業,願不願意正式留在這間公司上班。就只有你才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我枕在他的腿上,用力地往後仰了一下腦袋,努力做出仇恨的表情來,他皮帶上那個金屬的扣子貼著我的後腦,很硬。

他突然俯下臉來,壞笑著,在我耳朵邊說:「幹嗎?又想招我?」

「流氓。」我像是被燙到那樣坐了起來,我想我是臉紅了吧。但是我心裡有一個鬼魅一般的聲音在問自己:為什麼告訴他那件事呢?就是……經理問過我,願不願意留下來上班?不是決定了先不說的嗎?是我自己也知道,「不說」的念頭無論如何都是不好的嗎?

「今晚去我家好不好?」

「不好。」我用力地否決,「你去我家嘛。」

「我們家今晚沒人。」他誇張著「沒人」兩個字,像是小學時代的男同學在炫耀一樣新鮮的玩具,「都不在的,我爸最近常常不回來,所以我媽就跟她以前的同學一起報團旅遊去了。」

「你爸為什麼常常不回來啊?」

「接了個大案子唄。」他輕輕地抬起眉毛,「我也不大清楚是什麼案子,我跟他又不怎麼講話。都是我媽跟人家聊電話的時候,我偶爾聽見幾句。好像是個特有錢的人,現在成了被告。關鍵是,這個人被抓起來以後,家裡那班親戚就如狼似虎地跑去瓜分他們家剩下的東西,他的公司被這班人搞得一塌糊塗,現在,這個倒霉鬼的律師費都快沒有人來付了。所以我媽在抱怨。」

「真倒霉……」我抱緊了膝蓋,「我是說你爸。」

「案子都接了,總得出庭的——那個被告在龍城算是個很有名的人嗎?聽我媽的語氣,好像很多人都該知道他。」

「跟我說有什麼用啊,在龍城,我知道的唯一一個算得上是有錢人的名字……就是我們老闆。」

「反正姓一個特別奇怪的姓,像武俠小說似的。」他不緊不慢地套上了t恤。

我心裡重重地跳了兩下,「是不是,姓昭?」

他轉過臉,倒吸一口冷氣,「這個人……真有這麼紅麼?」

在這個夏天裡,如果找不到哥哥,去江薏姐那裡總是沒錯的。準確地說,是去江薏姐借給昭昭的臨時藏身的地方,總是沒錯的。姐姐把電話打過去,跟江薏姐按照管理互相羞辱一番,再關切地打探一下對方最近有沒有新的男人,然後姐姐說:「喂,別怪我沒有警告你,我第一次看見那個怪胎孩子的時候,她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得我心裡都害怕。也不知怎麼搞的,那孩子渾身上下就是一股難民勁兒,煞氣特別重……我沒誇張,你看見她就知道了,換了我是你,我才不敢把自己家借給她,我怕招來什麼東西……」

後來,姐姐氣急敗壞地跟我說,江薏姐非常柔順地回答她,「西決跟我開了口,我怎麼能說不?」我笑到肚子痛了,因為姐姐學得惟妙惟肖,深得精髓。

「裝什麼裝,」姐姐憤怒地「呸」了一口,似乎我的開心給了她莫大的鼓勵,「二叔的遺產八字還沒一撇,就已經‘不能說不’了。」

「姐……」我用的是一種勸阻的口吻,雖然她的妙語如珠讓我覺得由衷過癮,但是面對這種刻薄我總覺得不忍心——江薏姐和陳嫣到底是不同的,成為江薏姐那樣的女人,曾經是我的夢想。那種偷偷地想一想就算了的夢想。

哥哥把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昭昭身上——不,用不著「幾乎」,就是所有的時間。他看著她寫暑假作業,他盯著她吃藥,他給她補習那永遠只能掙扎在及格線上的數學和物理——回家以後再神情愉悅地對我說:「她簡直比你還笨。」偶爾,晚上,他會帶著她回到我們家來吃飯。有一次我回家晚了,就看到昭昭理直氣壯地坐在哥哥的左首邊,那個平時屬於我的位置上。又有一天,晚飯後,哥哥要帶著她去看暑期檔的電影,我說我也想去,在哥哥的口型已經是「好」,但是聲音還沒出來之前,昭昭燦爛地笑著說:「南音姐,你不需要去陪著你老公嗎?」

我用力地看著她,大約幾秒鐘吧,我幻想著我的目光是把精準和有力的錘子,可以把我沸騰著濃濃的敵意的眼睛像圖釘一樣敲到她腦袋裡面。我非常清晰地告訴她:「不需要。」覺得依舊不解氣,又追加了一句,「我需要幹什麼,不需要幹什麼,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操那麼多心。」——話音落下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喉嚨裡面不由自主地微微發顫——你有點出息好不好啊?難道還真怕她嗎?

她訕訕地掃了我一眼,垂下了眼睛。哥哥像是什麼都沒覺察那樣對我一笑,「那就一起去,動作快點,不然來不及了。」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何,覺得眼中似乎仍然充滿了怨氣。我爸爸從我們三個身後經過,露出了一副看熱鬧的笑容,然後跟我說:「南音,身山帶錢了嗎?」

於是我憤怒地跟著他們二人出了門,憤怒地一言不發上了電車,憤怒地找到了一個單人的位置,憤怒地看著他們倆並排坐在我的前面,憤怒地在電影院門口買了一桶大號的爆米花——自然是沒有昭昭的份,我一個人緊緊地抱在懷裡,再憤怒地坐在了哥哥和昭昭中間的位子上——只要在大家對號入座的時候存心擠過去就行了。後來,整個放映廳沉入了黑暗的水底。身後那排座位上有兩個人還在若無其事地聊著天,這讓我覺得即使船沉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情。字幕像海火那樣亮了起來,那周遭的黑暗讓人覺得這些字幕是生命裡此刻唯一值得盼望的東西。

我覺得我可以安靜下來了。

我想起小的時候,哥哥學校裡組織他們看電影,他就會帶上我——反正在當時,我那種身高的小孩子是不要票的。可是沒有票,我就只能和他擠在一個窄窄的座位裡。放映廳裡的燈光暗下來,我就會條件反射一般地抓住他的手。因為在家裡,停電的時候,我總是這麼做。也許是因為那時候我太小了吧,我是說我佔據的空間太微不足道了,那個空曠的放映廳跟我們塞滿傢俱的家到底是不同的,所以,放映廳的燈光熄滅的時候,我會覺得,是我的眼睛停電了。不過只要我轉過頭去,藉著一點點高處傳過來的微光,我就還能看見哥哥的臉,這讓我相信,即使眼球停電了也不是一個解決不了的問題。這對我來說是極為重要的事情。

我再一次轉過頭,還是我習慣了的左邊,時隔多年,他的臉龐依然在那裡。其實在我眼裡,跟小的時候比起來,他的樣子並沒有改變。算了吧,我深呼吸了一下,把爆米花的大桶伸到了他面前。他笑了,悄聲說:「我不要,你自己慢慢吃吧。」

不知好歹。我坐正了身子,面前螢幕上開始放的是別的影片的片花,怎麼能如此不知好歹,但是我想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對什麼人憤怒下去了。「哥。」我聽見我自己悄聲說,「我懷疑,我覺得……蘇遠智其實還和端木芳在一起。我不知道該跟誰說,我也不知道……」他的手輕輕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他在我耳邊,毋庸置疑地說:「專心看電影,回頭,我去揍他。」「你聽我說完——」我急急地想甩掉他磁鐵一般溫暖的手掌,「我只是懷疑,懷疑你懂麼,我想跟他聊聊這個,但是又不願意開口,我不是害怕他騙我我只是……」他再一次輕鬆地打斷了我,「我懂,可他還是欠揍。」

我們要看的電影終於開始了——只是隆重的開場音樂而已,哥哥把嗓音壓得更低,「你還不讓我揍他的話,我們就要錯過片頭了。」

我輕輕地笑了出來,終於。

然後我不計前嫌地把爆米花桶伸到了我的右邊,自然是昭昭的位置。倒是不出我所料,我的手懸空了半晌,也沒有感覺到來自她那邊的力量把這隻桶微妙地向下壓,也聽不到爆米花在另外一個人手中被翻動的那種喜慶的聲音。在我重新把爆米花狠狠地抱回來的時候,我看見昭昭坐在那裡,低垂著頭。她沒辦法伸手來拿爆米花,是因為她的雙手都在緊緊地抱著頭,她的胳膊肘像兩隻錐子那樣深深地陷進腿上的肌肉裡面,原來一個人的手也是可以有如此豐富的表情的。

「昭昭,你怎麼了?」我膽戰心驚地伸出手去,輕輕搖晃她的肩膀,完全不敢用力,似乎是害怕稍微一用力,她整個人就會火花四濺地在我眼前爆炸,「你哪裡不舒服?」

她像是說夢話那樣,用氣息吐出兩個模糊的音節,「頭疼。」

「哥,」我求救一般地推了推左邊,結果只推到了座椅的扶手,「我們得走了,現在馬上去醫院。」

「不要。」昭昭艱難地仰起臉,看著我,有一行眼淚映在銀幕上那道光線裡,「我只想看完這場電影。看完一場電影,都不行麼?」

這句話,不是在跟我說吧?我知道不是的。她在跟她的疼痛說話,她在跟她的病說話,她在告訴那道從頭頂照下來的光,她只想看完一場電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