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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蘇遠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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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你跟你哥哥之間有問題。雖然,你對臻臻很好,可你說起他的時候,總是很惡毒的。」

「如果你有機會聽他怎麼說我,你才知道什麼叫惡毒。」他把房間裡那個泛著黃的白瓷菸灰缸平放在肚子上,「從我十幾歲起,我們倆就是這樣的。他看不起我,我看他也不順眼,就這樣。彼此都覺得對方丟臉,後來有一天,我就跟他老婆睡覺了,因為臻臻她媽媽也覺得跟我哥哥在一起的生活生不如死——所以,我們只是想聯手報復他一下,我們天知地知,自己開心就好。但是我沒想到最後會鬧得那麼大,她居然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哥哥,然後他們就分開了,我一開始也沒想到她是真的鐵了心……」

「你——」我坐起來的時候,掀起的被子像個浪頭那樣,把菸灰缸搖搖欲墜地翻倒在了床單上,「你果然是個渾蛋。」我氣急敗壞到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你,覺得還是應該說。」他一臉無辜的神情。

「陳迦南我不認識你。」我鑽進被子裡冒充松鼠,深呼吸一下,壓回去所有的沮喪。反正,眼下,我們兩個人像是在荒島上,面對所有的大事情,我也只拿得出來一些小脾氣。

旅店的被子總是有種混亂的氣味。迫不得已,我只好聞著這樣的氣味,聽著他隱隱約約收拾菸灰缸的聲音。「兔子。」他隔著被子,敲了一下我的身體,「出來。」我不理會他,但是卻又覺得,從來沒聽他叫過我「兔子」,感覺很新鮮。

「兔子,聽話,裡面氧氣不夠。」他就像是遇上了很好笑的事情。

「別理我。」我真恨我自己,為什麼聽到了這麼壞的事情之後,心裡還是明明白白地知道,我不可能因此離開他。

「我進來活捉野兔了?」他把被子弄開一條縫,然後就鑽進來抓住我的手腕。侷促的黑暗中,一開始我無聲地掙扎著,再後來,我的兩隻手腕都被牢牢地拷在了他的手臂裡,我一邊笑,一邊試圖踢他的膝蓋,在爭鬥中被子變成一張越來越緊的網。我以為這樣的打鬧之後。勢必又是一些翻抱之類的戲碼。但是他突然間鬆開了我,不知是不是因為氧氣不夠充足,我並沒有非常敏銳地意識到,我的身體已經獲得自由了。我像一個果核那樣蜷縮在形狀不規則的黑暗裡,不知所措地聽著軟弱的被子讓他的拳頭一下接一下地打,是種巋然不動的聲音。他居然開始非常認真地掙扎,他說:「媽的,把這個給我拿開,南音,拿開……」氧氣和燈光順著一個粗暴的裂口灌進來,他坐起來的樣子簡直是要把自己的脊椎骨脆生生地對摺,整個人成為90度。他滿臉都是汗,汗水甚至沿著他的脖子流到胸膛那裡去。他大口地呼吸著,像只不小心躍上甲板的魚。

「迦南?」我的指尖輕輕碰到了他的胳膊,他就像是要把自己變成陣風那樣躲開我。

他想要對我笑,但是他沒成功,只不過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了。他衝進浴室裡去,我聽見水龍頭開啟的聲音。隔了一會兒他走出來,我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像個塑膠袋那樣蜷縮在原處,我忘記了自己還可以坐起來。以及,去到浴室那裡看看他怎樣了。

他恢復了原狀,從地上撿起他的牛仔褲,胡亂地套上。頹然地回到我身邊,坐下來,他的手輕輕地伸過來,試著摸我的頭髮。我閉上眼睛,眼前那一片微微顫抖著的黑暗,跟他微微顫抖著的手在商量,終於,他的手落下來了。

「南音,」他低聲說,「我有一點……幽閉恐懼。」

我坐起來,關掉了昏暗的檯燈。他赦然凝視著我的臉也瞬間被關在了黑暗中。我說:「過來,我們睡覺了。我抱著你。」

他的臉就這樣緊緊地湊在我的胸口,他說:「南音,我在北京等你。你一定要來,好麼?如果你不來,你也要告訴我,別讓我等太久……」我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好,知道了。現在把眼睛閉上,睡吧。」

後來我們就這樣睡著了。所有的過錯再怎麼疊加,也沒有負負得正的那天。我們只好相依為命地睡著了。我們在一片沒有燈塔的海里航行著。我看見了他的弱點,比如他是個渾蛋,比如他的幽閉恐懼;我最大的弱點就是他,我想他也知道的。這世界上的每個人如今都可以做我們的荒島上的審判者,那就來吧,我們可以一起站在絞刑架上面,把懸在頭頂的繩圈看成是稚拙的孩童,用顏色不對的蠟筆畫出來的太陽。

2010年的春節快要到了,可是在我們家,沒人關心這個。

迦南迴北京去了,哥哥的案子馬上就要開庭了。在判決結果下來之前,我不允許自己想到底要不要去北京這件事。開庭前一週的那個星期六,龍城突然下了好大的雪。清早的時候外婆站在客廳的視窗,痴迷地看著外面的雪地。當爸爸站在院子裡用鐵鍬剷出來一條路的時候,外婆著急地拍著窗玻璃,爸爸進來問她怎麼了,她說:「你全都弄壞了,你都弄壞了。」——她的意思是說,爸爸把整齊乾淨的雪地弄壞了。

就是在那個雪後初霏的早上,我跟媽媽還有姐姐一起去了普雲寺。姐姐悄悄衝我做了個鬼臉:「你打算跟菩薩說什麼?」我也衝她擠了一下鼻子:「要你管。」媽媽在我們前面不動聲色地說:「在佛堂上,你們倆有點規矩行不行?」——語氣酷似電視上民國戲裡的老太太。然後媽媽把香插進了香爐的空地裡,然後跪下來磕頭。那裡已經有那麼多支香,我只好相信,每一支香是誰上的,菩薩都記得清。

「鄭南音,」媽媽壓低了聲音罵我,「磕頭的時候手心要朝上,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啊。」可我覺得這依然是好事情,幾個月以來,這是她第一次罵我。

「三嬸,我們要不要求籤?」姐姐間。

「算了。萬一求出來下下籤,你說是信還是不信呢?」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遭都是面色平和的善男信女,媽媽的神情也變得輕快了很多。

「東霓,你說……」她的眼神掠過大殿前面那幾個陳舊的,供人叩頭用的墊子,「下雪不冷,化雪冷。你把冬天最厚的那幾件衣服,送去看守所給他吧。」

我和姐姐有些訝異地相視一笑。她終於肯主動提起哥哥。

「我知道,對了三嬸,」姐姐自告奮勇地轉移了話題,似乎比媽媽自己還害怕尷尬,「你聽說過沒啊,普雲寺門口有個很著名的乞丐——他長得就像個不倒翁,沒有手也沒有腳,我有好幾個朋友都見過他,都說他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個被腰斬了的正常人,可是,慈眉善目的。也不知道今天他出來沒有,我們能不能看見他……」

姐姐後面的話我都聽不見了,因為,我在那些拎著香的人群裡,看見了蘇遠智。

我覺得我已經有快要一輩子沒看見他了。我悲哀地發現,不知是做賊心虛,還是心臟本身殘留著過去的記憶,胸口處那種生猛的悸動一瞬間翻出來很多高中時代的記憶。其實,直到今天,我想起蘇遠智這個人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永遠是他穿著高中校服的樣子。他朝我走過來,邁上了一級石階,他是打定主意省卻一切寒暄了,甚至都沒跟我媽媽和姐姐打招呼。他只是開門見山地說:「我回來了。我的意思是,我在龍城找到了工作,我哪裡都不會去了。」

我用了十幾秒鐘的時間發呆,直到我確信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麼久你都沒出現,我還以為,你同意跟我分手了。」我當然沒有說實話,我不會笨到以為我們倆之間可以這麼容易就一筆勾銷。我們只是心照不宣地一起逃避了現實,直到此刻,他在普雲寺的門口找到我。

在那間最熟悉的店裡,他為我點了我每次都會點的套餐和卡布奇諾。在他點菜的時候,我還在無意義地翻著選單。他對服務生說:「可以了。」我說:「等一下,我看看甜品。」於是他微笑著看我。我突然意識到,每一次,我都會說這句話,可是他總是會在對面說:「甜品可以待會兒再說,你未必吃得下。」

所以現在,我打算開始一點我們從沒彩排過的對白了。很明顯,他也想到了這一層。

「前段時間我……他在選擇詞彙,」「對不起,前段時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終究還是不願意看著他在我眼前那麼為難。

「現在我知道該怎麼辦了。」他的手臂越過了桌面的杯子,抓住我的左手,「南音,我不去英國了。所有的申請材料我都已經在學校扔掉了。我昨天下午已經跟龍城這邊的公司簽了合同,我們從此可以一起在這兒生活安家,每個週末都到你姐姐店裡去喝一杯,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生活麼?」「蘇遠智。」我驚愕地打斷了他,「你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吧?你現在來告訴我我們要一起去過我想要的生活……這算什麼?你的意思是說——不行,有些事,就算我們都裝作沒發生過,也還是真的發生過的。」

「前天晚上,我爸爸打了電話給我。」他看著我的眼睛,臉上帶著我見慣了的羞澀,「我爸爸說,你們見面以後,他想了很久。他之前對你的所有看法雖然都還沒有推翻—我是引用他的原話,但是,他真的這麼說,但是,南音是個非常好的孩子。他告訴我你為了鄭老師的官司寧願跟我分開,他要我轉告你,他就算是再不喜歡你,也不會接受你用這樣的方式作交換。所以他要我趕緊回來找你。我就跟他說,我不去英國了,他說,隨便你吧,路是你自己選的,你自己負責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你爸爸不給你打這個電話,你還是不會回來的,對不對?」我決定站起身穿外套的時候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今天這家店的套餐實在是難以下嚥,「蘇遠智,再過幾天哥哥的案子就要開庭了。在這之前我們別再討論這個行麼?」

「南音,對不起,之前很多事情我知道是我不對,我們從採沒有坐下來好好談談……」

「我先告訴你一件事。我跟別人睡覺了。不是一夜情,我也沒喝酒,我是真的喜歡上了那個人。我在醫院裡認識他的。他是陳醫生——就是我哥哥那個案子被害人的弟弟。你可以覺得我瘋了。現在,知道了這個,你還想好好和我談麼?」

他呆若木雞的時候,我穿過店堂跑到了外面的馬路上,居然有種惡作劇之後的開心。鄭南音,姐姐是對的,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孩子。

開庭的前一天,他面色平靜地找到了我。我們走出我家的小區,走了好遠,一直來到龍城護城河的堤岸上。他該不會是打算從這裡把我推下去吧?—我像是自己跟自己開玩笑那樣想。反正我知道,今天就是我的審判日。

他說:「明天開庭,我和你一起去。」

我說:「好吧。」

他說:「你說你真的喜歡上了那個被害人的弟弟?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你壓力太大了,這種時候,人是會做錯事的。」

我說:「隨便你怎麼說。」

他說:「只要你現在回到我身邊來,我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沉默著看了看他的眼睛,凝視了半晌,我說:「可是我不可能當成沒發生過。」

他說:「好吧,我知道我有錯。鄭老師的事情發生以後,我沒有能總是陪著你,我本來應該這麼做的。你心裡一定想過好多事情,我不應該讓你一個人承擔那麼多……」

我在冬天的堤岸上席地而坐,朔風迎面撲在我臉上,我就當那是老天爺代替他給我的耳光。「蘇遠智,」我疲倦地笑了笑,「你想怎麼罰我,都可以。」

「我只想要你回來。」他的臉龐可能比我的還要疲倦些,「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南音,鄭老師知道了這個,該多傷心?你想過嗎?就算我們分開了,我和你去簽字,你爸爸媽媽怎麼可能允許你跟那個人在一起?他的家人又會怎麼想?你想讓鄭老師在監獄裡聽說所有這些事,然後一邊坐牢,一邊每天想著他對不起你嗎?」

我想,此時此刻,他一定對我臉上的表情感到無比滿意。

這便是那個陷阱,我終於找到它了。跟迦南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早就知道,有什麼東西我沒有看到。我把自己丟在忠誠與背叛的旋渦裡,我朝笑自己在上演《羅密歐和茱麗葉》的劇情,可是我忘了最重要的一個人——如果不是因為哥哥,我便不可能認識迦南。我可以不在乎所有人的嘲笑和反對,我可以試著和我自己的負罪感和平共處,但是我不能不在乎哥哥的歉疚。看到我所有的傷痕後,他不會放過自己——他原本就是一個那麼擅長懲罰自己的人。

他已經活在地獄裡了。我是不是真的要往那個深淵裡再扔一把磷火?

我深深地呼吸,用我灼熱的血液溫暖長驅直入的冷空氣。那種似有若無的眩暈是最微妙的。我真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早一點就席地而坐了。我說:「你把臉轉過去。給我十分鐘。我答應你,我只需要十分鐘。十分鐘以後,所有的決定都是最終的決定。我說到做到。」

在那十分鐘裡,我只是閉上眼睛,用力地回想著迦南的臉。他的每一個表情。還有在永宣的那唯一的夜晚。我對他說:「我們睡吧,我抱著你。」我必須記得所有這些事,因為,我不會再見到迦南了。

這就是我,能為哥哥做的最後的事情。

我永遠不會讓他知道我愛過迎南。我永遠不會讓他知道那是一個我會銘記終生的男人。我永遠不會讓他知道他的罪行居然給我帶來了那麼美好的東西。

我聽見蘇遠智轉身的腳步聲,我知道十分鐘到了。我睜開眼睛,安靜地說:「我沒有力氣了,你拉我起來。」

他握住我冰冷的手:「然後呢?」

「然後,你不是說,你爸爸邀請我去你家吃晚飯?」

他如釋重負地笑笑:「是的。不過現在才下午三點,先去旅館怎麼樣?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用力地把我推倒在了床上。然後不緊不慢地俯視著我,捏緊了我的下巴。

「你真的愛那個人嗎?」他問我。

「真的。」疼痛讓我說話的聲音聽上去像在吸氣。

「跟他睡覺的時候想起我了嗎?」我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但是,他強迫著我。

「其實,想過的。」眼淚沿著太陽穴滑了下來,他騎在我身上,兩隻膝蓋就像手銬那樣把我的雙臂牢牢地抵在下面。

「想我什麼,婊子?」——我閉上了眼睛,我聽見他在哭。

「對不起。」

「他脫你衣服的時候,你腦子想的也是‘對不起’麼?別這麼客氣,你不可能有這種廉恥的。現在告訴我,他像這樣,一個,一個,解開你的扣子的時候,你到底在想什麼?對了,先告訴我,你們倆,是誰先脫誰的衣服?」

「我不記得了。」我知道掙扎是沒有用的,只要我別冉掙扎,疼痛還能少一點,他的眼淚滴在我的臉頰上,我在躲閃的時候,他快要把我的下巴捏碎了。

「那這個呢?你的內褲呢?」他的一隻手抽走我的腰帶的時候,皮膚上一陣火辣辣的疼,「是他脫下來的,還是你自己脫的?這次不準說你不知道了,婊子。」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婊子」了,雖然,我的確是的。

「是我自己。」

「我就猜到了。所以你是不是婊子呢?鄭南音,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婊子?」他低下頭來親吻我的脖子,突然暴怒地抬起頭,「媽的我嫌你噁心。」

「放過我吧。」這個時候,我已經不想再哭了。

「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裱子?」他的身體死死地壓住了我的,他的呼吸熱熱地浮在我臉上。那隻捏著我下巴的手終於鬆開了,我感覺白己像是甲個脖頸那裡的彈黃出了故障的娃娃。

「我是。我是娘子。我是。」我不知道自己重複了多少個「我是」,下巴那裡的負擔沒有了,說話突然間更容易些,我就像是條件反射一般,自覺主動地開始認罪了。

他的聲音在我的耳膜上戰慄著:「他進來的時候,你有想到過我嗎?」

那天晚上,我洗了臉,跟他一起去和他父母共進晚餐。他爸爸還提到了原定於夏天舉行的,我們的婚禮。我們會白頭偕老,花好月圓。

就是在那個晚上,我懷孕了。第二天,哥哥的案子開庭,最終的結果,他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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