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善還記得小時候,他跟著兄長魏臨,還有弟弟魏節去玩,魏臨躲開內侍奶孃等人的注意,將兩個弟弟帶到掖庭附近的桃樹林裡去玩,旁邊還有個池塘,荒廢已久,因罕有人跡,也沒人打理,一潭深水就這麼孤零零在那兒,時值桃花盛放,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池塘上,偶爾還有魚跳出來。
那會兒魏善早夭的弟弟魏章還沒出生,大家年紀還小,兄弟之間的關係也都很融洽,不像日後那麼劍拔弩張,暗潮洶湧,魏臨私自帶著兩個弟弟去撈魚,結果魚沒撈著,魏節掉進池塘差點淹死,兩人嚇得哇哇大哭,魏臨還跳進水裡去救人,幸好內侍來得及時,把人都給救起來,要不當時估計他就得同時失去哥哥和弟弟。
明明那麼久遠的事情,卻忽然毫不費勁被回憶了起來,彷彿就在昨天。
兄弟感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墜馬案之後,他躺在床榻上,聽母親說這件事跟兄長也脫不開關係?
還是從更早之前,大家漸漸長大,在偶爾一起聽師傅講課時的爭強好勝開始?
魏善心裡有時候也會想,自己除了名分和排序之外,當真沒有什麼輸給魏臨的,可名分和排序又不是自己說了算。
既然如此,為什麼那個位置不能由自己來坐呢?
以前或許只是個模模糊糊的念頭,但墜馬案之後,當他躺在床榻上,因為斷骨而日夜疼痛的時候,被母親痛罵而醍醐灌頂,這個念頭才算是真正清晰起來。
錦繡江山,無邊權柄,如果自己坐上那個位置,那他一定不會像父親那樣朝秦暮楚,對程載再三猜疑,又在形勢大好的時候將人給調回來,他一定能夠比父親做得更好。
這種想法一旦萌生,就像雜草一樣瘋長蔓延,根本控制不住。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相隔一條長廊,伴隨著腳步越走越近,但魏善卻覺得,這麼幾步路,足足走了半輩子那麼長。
「二郎,你回來了。」還是魏臨先開口,他面容露出笑意,眼神也很溫和,就像以前那樣,從未改變過。
可當真沒有改變過嗎?
劉黨用祥瑞和讖詩,原想將思王徹底打得無法翻身,沒想到思王手上卻握有殺手鐧,不僅將了他們一軍,還將李妃給放了出來,讓魏節得以回京,這件事情雖然大部分都是劉貴妃在運籌帷幄,但作為劉黨的關鍵,魏善不可能不知情。
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假如自己差點被陷害成滅國的罪魁禍首,肯定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若無其事,談笑自如。
可魏臨就能。
魏善驀地生出一點寒意,他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兄長其實瞭解得並不夠。
小時候的回憶越來越模糊,而面前這個人卻越來越陌生。
「回來了。」諸多念頭浮光掠影般自腦海閃過,魏善也扯起嘴角。
笑完他就發現自己還沒到魏臨那種境界,與其強顏歡笑,還不如干脆不要笑。
魏臨拍拍他的肩膀,溫聲道:「回來就好,陛下素來對你愛重,訓你也是為你好,不要放在心上。」
頓了頓,又道:「陛下正在氣頭上,你與程家的婚事也沒算徹底作罷,你先別急著在他老人家面前提這茬,回頭我再幫你轉圜一二。」
對方越是這樣一副好兄長的形象,魏善就越是氣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