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他們聽見顧香生道:「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從古至今莫不如此。前朝滅亡至今數十年有餘,各國分而久之,吳越、南平既滅,天下一統是遲早的事情,區別只在於誰能來做這件事。可無論興衰起伏,無論誰坐穩皇位,黎民百姓方才是江山的根基。百姓便是百姓,如何有南北之分,難道陛下將吳越、南平納入版圖,那些百姓也要區別對待?」
「教他們知書識禮,是讓他們將來能明是非懂道理,知道要孝悌父母,友愛親人,知道如何依靠自己的雙手自食其力,而非等災荒來臨時只能坐等官府賑濟,與其等事到臨頭再行之教誨,不如自幼苗初長便開始栽培,正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一代代下去,何愁百姓不賢?陛下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為安天下,正合一代明君之風範,必然也能明白民重於社稷的道理。」
「退一萬步說,莫道我沒有逆勢而行的想法和能力,區區草芥之身,僅是想開個蒙學安閒度日罷了,更不值得陛下如此看重。」
一語既畢,內殿之中無人說話應聲,幾乎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徐澈與於蒙心中忐忑,即使他們覺得顧香生這番話回答得很好,卻還忍不住擔心皇帝會忽然暴起發難。
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對方是有容人之量的君王也就罷了,若是沒有,對方想無理取鬧,他們同樣是半點辦法也沒有。
為今之計,只能寄望於皇帝像夏侯渝說的那樣,不是一個小氣之人。
「好一個百姓不分南北!」皇帝卻笑了起來,「先前聽說邵州出了位女長史,首倡修史,首倡建藏書樓,朕還當傳言有所誇大,如今看來,卻反倒是朕有些淺薄了。這麼說,你是寧願在宮外過清苦日子,也不願入宮享福了?」
在宮外便是清苦,在宮裡便是享福麼?顧香生覺得未必,她這輩子生於富貴之家,更差點成了皇后,什麼榮華富貴都已見過,到頭來最可貴的,反倒還是能夠自己作主的生活。
不過對皇帝,尤其是一個極度自信的皇帝,自然不能這麼說。
她想了想,道:「請陛下賜筆墨紙硯。」
皇帝:「依她所言。」
樂正自然馬上去辦了,不一會兒文房四寶便都擺在顧香生面前,一應俱全。
她不慌不忙,提筆蘸墨,直到狼毫吸足了墨汁,方才在宣紙上下筆。
大家不知道她想寫什麼,連皇帝都有幾分好奇,目光停住在那裡。
顧香生寫下兩行字,紙墨未乾,夏侯禮對樂正道:「拿過來。」
樂正與年輕內侍走過去,一人拎起一邊,拿到皇帝面前,將橫幅豎了起來。
皇帝原還以為顧香生在寫詩,此時才發現是一幅對聯。
伏羲女媧,功業何分男女?
秦皇漢武,一統不辨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