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彌子」
金田一耕助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美彌子。
「剛才停電的時候,你在哪裡?」
美彌子乍一聽到這句問話,先是不明所以,並以困惑的眼神注視若金田一耕助,等她領會出對方的意思,不由地漲紅了臉,帶著怒氣反問:
「難道你懷疑是我放這張唱片的?」
「唉呀!美彌子,別這麼激動好不好,我只是順口問問罷了!」
金田一耕助說著便巡視整間書房。
「停電後沒多久,你母親就聽到有人從這房間走出去的聲音。」
「我母親?」
「嗯,是的。那時我正和你母親在會客室裡閒聊,後來菊江來叫我們去卜卦室。我們正要一起去的時候,剛好停電了,於是我們在黑黑的走廊上呆立了一會兒。就在那時,你母親聽到腳步聲,她說有人走進老爺的書房。」
「是真的?」
「嗯,當時你母親非常害怕,我和菊江卻什麼也沒聽見,而這時阿種正好拿著手電筒來了,所以誰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現在回想起來,你母親說的沒錯。那時確實有人到這裡來擺唱片。」
美彌子又是一陣顫抖。
「我母親的聽力十分敏銳,任何風吹草動都休想瞞得過她,這也許是她的特長吧!」
美彌子溫柔地看著金田一耕助說:
「對不起,我剛才不該生你的氣。只是家裡發生這種事,誰都想證明自己的清白,我當然也不例外。」
「美彌子,我理解。」
「老實說,停電時我正躲在自己的房裡哭,因為趴在床上,所以不知道停電了。其實我非常看不起自己的母親,儘管我盡最大努力強迫自己不要這麼想,但是我還是辦不到。您想想,對於一位初來我家的客人,她卻想去勾引他,真使我感到無地自容。」
美彌子說到這裡,雙肩顫抖,悲傷得垂下眼瞼,眼淚也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
由於美彌子並不漂亮,而她母親又太美麗,才使她有意無意地強裝嚴肅。此刻金田一耕助看到她垂頭喪氣、潸然淚下、楚楚可憐的樣子,倒是覺得十分心疼。
他本想安慰她,但是一時間又找不到適當的詞句。
這時,美彌子突然抬起頭來。
「對了,你不妨馬上詢問每個人,他們停電時都在哪裡?做些什麼?」
「嗯,下樓去問問看也好。不過,我想恐怕是白費心機,因為當時一片黑暗,即使有人說謊,我也無可奈何。」
美彌子緊咬嘴唇,露出奇異的眼光看著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
兩人一同走下樓,菊江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看書,離她稍遠一點的地方,一彥則呆呆站立著,看著壁爐上掛著的油畫。
菊江看到他們兩人,立刻把書放下,起身說道:
「美彌子,聽說那笛聲是從唱機中傳出的?」
美彌子不作答覆,只是偏過頭去,儘可能不看菊江。
菊江倒不在乎美彌子愛理不理的樣子,繼續追問道:
「查出來是誰放的嗎?」
「還不曉得。」
「是嗎?至少不是我!」
菊江對金田一耕助露出爽朗的笑容,又說:
「金田一先生可以替我作證,雖然我不曉得是誰放唱片,但是,那一定是在停電後沒多久的事,那時秋子夫人不是還很害怕地說二樓好像有人,所以我想,歹徒一定是那個時候跑進老爺的書房。那時,金田一先生、我,還有秋子夫人三個人一直都在一起。」
美彌子有些驚訝地看著菊江,然後再瞧瞧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笑著說:
「菊江小姐,你還真聰明呢!把放唱片的時間算得剛剛好。」
「這種小事我還可以應付嘛!當笛聲響起時,除了阿種以外,家裡每個人都在卜卦現場,而阿種並不像是會做這種無聊事的人,可見是自己人做的。這樣一想的話,也就知道那人是利用停電機會惡作劇的。」
「菊江小姐,你怎麼知道惡作劇的人也參與了卜沙卦?」
菊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子,她看看美彌子,又看看一彥。
「如果你對這個家庭的認識深一點的話就會知道,這一家人非常奇特,大家互相懷疑、憎恨、懼怕、詛咒,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也搞不清楚,我只覺得大家隨時都保持著進攻的姿態,每個人都想給別人重重一拳……唉呀!美彌子,真不好意思,我怎麼在外人面前說出這些話……」
美彌子雖然怒氣衝衝,卻也沒表示任何意見,大概她也認同菊江的話吧!
金田一耕助對眼前這個菊江似乎更感興趣了。
前面提過菊江是個纖瘦窈窕的女人,十分性感,和美彌子那張總像是在生氣的繃緊的面孔恰恰相反,菊江看起來總是笑眯眯的,一副毫無煩惱的樣子。
(所謂戰後新女性大概就像菊江那樣吧!大大的眼睛,微聳的顴骨,抹著濃豔的口紅,不在乎禮貌,有些口無遮攔。)
美彌子面有溫色地瞪一眼菊江,然後馬上轉頭去問一彥:
「一彥,大家都到哪裡去了?」
一彥還沒回答,菊江卻插進來搶先答話;
「卜卦已經暫停了,你母親又犯了歇斯底里症,看起來還滿嚴重的,一彥的母親和信乃已經扶著她先回房休息,目賀醫生還幫她打了一針鎮定劑,但是為了預防萬一,醫生今晚會留下來照顧你母親。」
菊江說這些話雖無惡意,但語氣上明顯流露出諷刺的味道,美彌子感到被羞辱,氣得滿臉通紅。
菊江不理會美彌子,仍舊笑嘻嘻地說道:
「玉蟲伯爵走回自己房間之前,還告訴我他要喝個痛快呢!他那個人呀!血壓那麼高,醫生早就警告他叫他不要喝酒,他就是不聽,不過我才不想管他呢!反正他愛怎樣就怎樣。美彌子,為什麼大家都變得這麼神經兮兮的?」
美彌子帶著憤怒的眼神狠狠瞪了菊江一眼,然後她挺直腰揹走出房間,站在門口,朝金田一耕助說:
「真抱歉,我得去看看我母親的情況,今晚就到此為止吧!」
「這樣也好。」
金田一耕助本想多停留一會兒,仔細觀察這一家人,聽到美彌子這樣說,心裡多少有些失望。
於是他落寞地在會客室內到處張望。
「金田一先生,您是不是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菊江有點不懷好意地問著。
「我、我的帽、帽子到哪兒去了?」
金田一耕助結結巴巴地說。
「你的帽子?我記得好像放在卜卦房間外面嘛!我去幫你拿來。」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去拿好了。」
四個人一起來到卜卦的房前,帽子果真在那裡。
剛才停電的時候,金田一耕助無意中順手把帽子放在一個非常奇妙的地方。
卜卦房門的左側有一張黑色的、堅固的臺子,上面放著一隻唐代描金花瓶,由於花瓶的高度正好到金田一耕助眼睛的位置,因此,他便順手把帽子戴在花瓶口上。
「呵呵呵,這真是個好地方呀!」
菊江笑著伸手去拿帽子,花瓶卻因重心不穩而往一邊傾斜。
「啊!危險!」
一彥和美彌子慌忙從兩邊伸手扶住花瓶,不過這喊叫聲仍把在屋子裡的三島東太郎引了出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金田一先生的帽子戴在花瓶口上拿不下來,東太郎,幫忙拿一下吧!」
「我來試試。」
三島東太郎上前試了試,但仍無法把帽子拿下來,這一方面是花瓶口的大小正好和帽子尺寸完全吻合;另一方面是花瓶上面雕著龍的圖案,龍頭部分正好勾住帽子的內襯,當三島東太郎用力把它拉下來時,帽子卻嗤的一聲被撕破了。
「唉呀,糟了,把你心愛的帽子給弄破了!」
「哈哈哈,菊江小姐,你別挖苦我了。」
金田一耕助笑著說。
這時,房裡突然傳來怒喝聲:
「是誰在這裡吵吵鬧鬧的?」
金田一耕助吃了一驚;其他人卻出乎意料地平靜。
他悄悄往屋裡一看,原來是玉蟲伯爵。
玉蟲伯爵把剛才目賀醫生坐過的椅子轉過來,一隻腳翹在上面,旁邊還有一個威士忌的空酒瓶,他醉薰薰的雙眼裡佈滿血絲。
圓桌上放著一個沙盤,沙盤內仍留有剛才卜卦時的圖案,金田一耕助注意到屋子裡還有一個有趣的東西。
那是一座高約一尺二三寸、底座直徑約三寸、類似神像之類的東西,放在屋子的右手邊,靠黑色窗簾前面的那張高腳桌子上。
(剛才有這種東西嗎?)
金田一耕助略偏了偏頭,立刻發現剛才那盞緊急照明燈竟照不到神像這個角落。
(啊!我竟然沒注意到這點……)
金田一耕助正靜靜思考這件事的時候,玉蟲伯爵的火氣又爆發開來。
「誰在那裡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
金田一耕助聞言不由地嚇了一跳。
菊江吐了一下舌頭。
「我把他放在這裡不管,他生氣了,真不好意思,你慢走!」
菊江撩起裙子下襬走進房裡,此時三島東太郎也正好把金田一耕助的帽子拿了下來。
「對不起,有些破損了。」
「啊!沒關係,不要緊。」
「一彥,你送客人到門口,我得去看看母親。」
美彌子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所以一說完話,立刻轉身走了。
金田一耕助看著她的背影,這時,從敞開門的房間裡傳來菊江撒嬌的聲音:
「不要喝了好不好?你再這樣喝下去怎麼辦喲!萬一被醫生知道了,準會被罵個半死的。咳!什麼,你說那個討厭鬼?那傢伙像個流浪漢嘛!有什麼好嫉妒的?」
這些話顯然是指金田一耕助的,他感到十分不好意思,當一彥把他送到門口時,他立刻快步離開了。
那天晚上,金田一耕助回到大森山松月旅館時已經十二點多了。
他一回到住處,立刻給警政署的等等力警官打電話,但電話響了好幾聲都沒有人接。
金田一耕助覺得很失望。
從昨天開始,他就不知道給等等力警官打了多少次電話,希望在開始調查椿英輔這件案子之前,先和他見個面,瞭解一下椿家和天銀堂事件的關係。
當晚,金田一耕助帶著焦慮不安的心情鑽進被窩裡,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睡。
他的腦海中旋轉著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臉,還有那長笛聲,以及如火焰般不可思議的符號。
天漸漸亮了,金田一耕助正迷迷糊糊地要睡著的時候,松月旅館的女傭來敲門。
「先生,有您的電話。」
「電話?誰打來的?」
他立刻從床上爬起來,看看放在枕邊的手錶,時間是六點半。
「是一位姓椿的小姐打來的。」
金田一耕助迅速地從床上跳起來,穿著睡衣走到客廳,一顆心卻狂跳不已。
「喂,我是金田一耕助,你哪位?美彌子嗎?」
「我是美彌子,椿美彌子。金田一先生,請您馬上來,發生事情了,昨晚,終於……昨晚,終於……」
電話那頭的聲音如蚊子般細小,金田一耕助聽得不太清楚。
「發生了什麼事?喂,美彌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總之,請您趕快來,殺人了!家裡……我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快來……殺人了!」
金田一耕助啪地掛上電話,立刻從客廳衝回房間,換了衣服,又衝出旅館,直往椿家奔去。
啊!惡魔終於吹著笛子來了。
椿家的第一幕慘劇就這樣轟轟烈烈地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