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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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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劫

黃昏時分,任天翔在一個路邊酒肆前停了下來,他已經空著肚子走了一整天,早已飢腸轆轆,又渴又餓。他顧不得桌椅的簡陋骯髒,坐下來拍著桌子高叫:「快將吃的喝的每樣送一份上來,我要趕路。」

小二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他,不冷不熱地應道:「小店本小利薄,概不賒欠。」任天翔一拍桌子:「什麼意思?怕我沒錢?」小二傲慢地笑道:「客官確實不像有錢的主兒,所以還請先付錢,再吃飯。」

「混賬東西,真是狗眼看人低。」任天翔氣沖沖往懷中一摸,頓時僵在當場。此刻他才發現,自己與那農夫換衣時,腰帶上的玉佩金飾、懷中的錢袋等等全都忘了取下來,除了在貼身衣衫內藏著的那塊玉質殘片,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沒留下。現在自己一身破舊衣衫,確實不像是有錢的主兒,難怪小二要用這種眼光看自己了。

仔細搜遍全身上下,任天翔終於在最隱秘的褲袋中找到了一枚銅板。他剛掏出來,小二便冷笑著調侃道:「喲!客官居然還有整整一大枚開元通寶,可以買兩張大餅或一碗麵條,你是要大餅還是麵條?」

任天翔仔細摩挲著手中的銅錢,第一次發覺錢是如此重要。有了錢自己就是人人巴結的豪門公子,沒它就是人人鄙視的下賤乞丐。

「想好沒有?是要麵條還是大餅?」小二不耐煩地催促,只有一個銅板的顧客,實在不值得他伺候。「不,都不要!」任天翔說著從破衣衫上撕下一根布帶,穿過銅板中間的方孔,然後將銅板仔細掛在項下。這是他身上唯一的錢,也是給予他啟迪的錢,他暗下決心要永久儲存。

「你他媽耍我是不是?」小二氣得將抹布扔到桌上,「不吃就滾!爺的桌椅就是坐坐也要給錢。」任天翔寬容一笑,緩緩站起身來,拎上佩劍起身就走。雖然他不知道這是哪裡,離長安城有多遠,金耀揚會不會追上自己,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大步就走。任重遠當年能白手起家打下偌大個義安堂,他相信自己也能。雖然身無一技之長,就連行走江湖最基本的武功也一竅不通,他依舊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喂,這位朋友,我看你隨身帶劍,也是江湖中人。行走江湖誰沒有個急難,這裡有兩個饅頭,拿去充飢吧。」鄰桌有人在招呼。任天翔轉頭望去,就見幾個風塵僕僕的漢子在望著自己,其中一個還將兩個饅頭遞過來,粗豪的臉上滿是誠懇。

「謝謝!」任天翔毫不猶豫接了過來,他不是因為耐不住飢餓,而是被那漢子臉上的表情打動,那是他在長安城眾多豪門公子中從未見過的表情。那不是施捨,而是發自內心的同情和關切。

不敢坐那收錢的桌椅,他蹲到一旁將饅頭慢慢掰開,一點點送入口中,仔細品味著食物在唇齒間漸漸化開的奇妙感覺,這是他過去從未體味過的感覺,就像兒時在母親懷抱中一樣的愜意和溫暖。

那幾個漢子沒有再搭理他,繼續湊到一起小聲嘀咕著。由於酒肆中沒有旁人,幾個人說話的聲音漸漸變大,不斷傳入任天翔的耳中。

「老大,咱們在這裡守株待兔,會不會白等一場。」

「老三,你連這點耐心都沒有,怎麼做大買賣?」

「就是!既然點子帶著黃貨要去西域,這裡是西去的必經之地,守在這裡準錯不了。」

「聽說點子來頭不小,還有高手護送,會不會很扎手?」

「不怕,咱們人多……」

任天翔仔細將最後一點饅頭屑塞入口中,這才起身來到那幾個漢子面前,拱手一拜:「請問,你們是不是在等義安堂少堂主任天翔?」幾個漢子立刻用戒備的目光望向任天翔,領頭那滿臉絡腮鬍的老大上下打量了任天翔片刻,坦然點頭道:「不錯!朋友若也是得到訊息想來分一杯羹,招子最好放亮一點,咱們祁山五虎可不是吃素的主兒。」

「祁山五虎?幸會幸會!」任天翔拱手一拜,「不知是哪五虎?」

那老大指著幾個同伴一一介紹:「這是老二金剛虎,老三笑面虎,老四瘦虎,老五矮腳虎,老子則是老大霸王虎焦猛。咱們一向在西北道上行走,你不會沒聽說過吧?」

任天翔見幾個人的綽號跟他們的長相倒有幾分神似,不由笑道:「幾位的名號倒是威風,可惜我一向只在長安行走,還真沒聽說過幾位的大號。」霸王虎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任天翔,冷冷問:「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任天翔!」「哪個任天翔?」

「自然是義安堂曾經的少堂主任天翔。」

話音剛落,金剛虎幾人紛紛拔出兵刃跳了起來,如臨大敵般緊盯著任天翔,圓睜的雙眼中沒有虎目的兇狠,倒有幾分膽怯和緊張。任天翔沒有動,祁山五虎也就沒有再動,場中一時靜默下來。靜默中突聽一直端坐未動的老大霸王虎焦猛,突然爆出了壓抑不住的狂笑,邊笑邊拍著桌子罵道:「你他媽要是任天翔,我還是大唐皇帝呢。」

另外四虎一怔,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收起兵刃坐回桌旁,若無其事地繼續吃喝。身高不及五尺的矮腳虎笑著對任天翔調侃:「嚇虎爺一跳!要是任公子知道你冒他的名號討饅頭吃,非氣得吐血不可。」

眾人鬨堂大笑,任天翔待他們笑過,這才問道:「你們是不是得到訊息,義安堂少堂主任天翔,正帶著幾十兩黃貨去西域,所以在這裡守株待兔?」「不是幾十兩,是幾百兩!」焦猛笑道,「這事在江湖上已經傳遍,沒想到像你這樣的毛頭小子,居然也聞風而動,想跟著喝點湯。我看你這小子還挺有趣,以後就跟著我混,至少不會讓你餓肚子。」

焦猛的話證實了任天翔的揣測:看來利用龍騎軍追擊不放心,還將自己身帶重金的訊息透露給黑道上的盜匪,好個借刀殺人的妙計!任天翔暗自慶幸將金豆子轉手犒勞了宜春院的姐妹,身無分文反而安全。見幾個人滿是期待地望著自己,他呵呵一笑:「我跟著你們混倒是沒什麼,就只怕義安堂不答應。讓他們的少堂主給你們做小弟,義安堂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立足?」

任天翔衣衫襤褸,身無長物,怎麼看都跟義安堂少堂主風馬牛不相及。但他舉手投足間那種狂傲之氣,卻是旁人學不來的。焦猛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他,眼光落到他的劍上,若有所思地道:「聽說任堂主是以一柄神出鬼沒的短刀揚名天下,所以有神刀任重遠之稱?」

「不錯,不過我學的是劍。」任天翔笑著將劍舉起,亮出劍柄上那個篆刻的「義」字,那是義安堂的標誌,江湖上就算有人沒見過這標誌,至少也聽說過。焦猛見那柄劍做工精良,鑲金嵌玉,顯然不是尋常人所用之物。他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任天翔:「你真是任天翔?」

「我有必要假冒麼?」任天翔臉上又泛起那種玩世不恭的淺笑。

「金總鏢頭呢?」焦猛打量四周,另外四虎神情再次戒備,悄悄握住了刀柄。「我們被龍騎軍追擊,所以走散了。」任天翔坦然道。

直到這時,霸王虎焦猛才徹底信了,任天翔身上那種豪門公子的特殊氣質,是普通人決計學不來的。他重新審視起任天翔,淡淡問:「你學劍,不知師傅是誰?」「哦,太多了。」任天翔苦笑道,「我已不記得換過多少個師傅,只記得其中幾個名號比較特別的,像什麼劍僧無痴、太乙劍江海流、還有丹丘子道長等等。」

任天翔說得隨便,幾個人卻是悚然動容,那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術大師。任天翔見祁山五虎神情驚懼,不由哈哈一笑:「你們不用緊張,我雖然跟了十幾個師傅,學了差不多十年,卻連一招都沒學會。」

幾個人將信將疑地打量著任天翔,矮腳虎湊到霸王虎耳邊,悄聲提醒:「大哥,聽說劍術的最高境界,正是無招勝有招。」焦猛微微頷首,手撫刀柄向幾個兄弟示意:「點子深不可測,大家千萬要當心。」

幾個人緩緩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向任天翔圍了過來。任天翔見狀苦笑:「我都說了不會武功,你們何必如此?你們等在這裡無非是要我帶的黃貨,你看我現在這樣子,像是身懷幾百兩黃貨的主兒嗎?」幾個人一聽這話頓時醒悟,若是身懷鉅款,定不會餓得滿臉蒼白,卻還捨不得買個大餅充飢。矮腳虎回頭望向霸王虎:「大哥,是不是訊息有誤?」

「訊息倒是沒有大錯。」任天翔介面道,「只是將幾十兩黃貨說成是幾百兩而已。」「貨呢?」幾個人異口同聲問。「離開長安前,我全賞給宜春院的姐妹了。」任天翔攤開手,一臉遺憾。

幾個人呆呆地望著若無其事的任天翔,就像看到天底下最不可思議的怪物。雖然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卻沒有人懷疑這荒誕的說法,他天生有種令人信服的氣質。矮腳虎猛然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任天翔的衣襟,氣急敗壞地喝問:「你、你將咱們的黃貨全都賞給了窯姐?好幾十兩啊!足夠嫖一輩子了!」任天翔無辜地攤開手:「我要早知道幾位苦苦守候在這裡,說什麼也要給你們留點。」

矮腳虎還想發作,身後傳來霸王虎的聲音:「老五,放手!」矮腳虎心有不甘地伸手一推,將任天翔推了個踉蹌。這一下令幾個人十分意外,他們終於確信任天翔確實沒練過武,至少沒認真練過。

「你跟了十幾個師傅,連點武功基礎都沒有?」霸王虎十分驚訝,「名滿天下的神刀任重遠,居然有個不會武功的兒子?」「這在長安是眾人皆知,你們還真夠孤陋寡聞。」任天翔搖頭苦笑。

「你將幾十兩黃貨賞給了窯姐,然後餓著肚子上路,為什麼?」霸王虎追問。「有錢難買爺樂意。」任天翔又恢復他那玩世不恭的微笑。

霸王虎呆呆地望著任天翔,想從他眼中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但最後只是失望。他心有不甘地繼續追問:「你原本可以在咱們面前大搖大擺地離開,可你為何要自暴身份,主動來找咱們?」任天翔笑道:「你們守在這裡,無非是為了我身上的黃貨。我任天翔既然受你兩個饅頭的恩惠,當然不能看著你們傻等下去。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我這不過是舉手之勞,有什麼好奇怪的?」

霸王虎望著若無其事的任天翔,呆呆問:「你不怕我們計劃落空,殺你洩憤?」任天翔淡淡笑道:「任某寧可天下人負我,也不負天下人。」

霸王虎愣了半晌,突然在任天翔肩頭一拍,哈哈大笑:「老子雖然白跑一趟,沒撈到黃貨,卻遇到個值得一交的性情中人!任公子不愧是任重遠的兒子,就算不會武功身無分文,卻依舊是這般豪爽。難怪你能將幾十兩黃貨賞給窯姐,自己卻餓著肚子上路。」說著挽起任天翔胳膊,拉到桌邊坐下,「來來來,老子今天要跟你好好喝一杯。小二!快上酒!」

小二屁顛顛地將一罈酒送了過來,焦猛倒上兩碗酒,端起一碗向任天翔一舉:「讓焦某另眼相看的人這世上沒有幾個,任公子,我敬你!」

任天翔忙端起酒碗笑道:「在下年少,應該先敬猛哥。」「好!」焦猛也不客氣,舉碗與任天翔一碰,一飲而盡。任天翔武功稀鬆,酒量卻不含糊,也是一口喝乾,然後又一一敬了另外四虎,這才道:「小弟方才自暴身份,除了不忍見幾位哥哥在此白等,還有自己一點小算盤。」

「哦,說來聽聽!」焦猛饒有興致地笑道。任天翔嘆了口氣:「我離開長安是迫不得已。義安堂有人將我攆走還不甘心,還想借刀殺人取我性命,向朝廷洩露我的行蹤不說,還將我身懷鉅款的訊息透露給黑道上的朋友,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好漢已聞訊而動。我想請幾位哥哥將我的情況傳出去,免得讓眾好漢白跑一趟。」

焦猛拍拍任天翔肩頭:「兄弟放心,舉手之勞。憑我們兄弟在西北道上的聲譽,我們的話沒人會懷疑,你以後不會再遇到這樣的麻煩。」

「多謝猛哥!」任天翔說著將劍雙手捧起,遞到焦猛面前,「小弟劍術不行,但這柄劍卻不含糊,是龍泉寶劍,多少值點錢。小弟不忍見幾位哥哥白跑一趟,便將身上這唯一值錢的東西獻給猛哥,望笑納。」

幾個人眼中都閃過一絲貪婪的饞光,矮腳虎伸手要接,卻被焦猛一巴掌打了回去。焦猛瞪著任天翔喝道:「兄弟瞧不起哥哥不是?兵刃是江湖中人的生命,搶人兵刃就如同搶人老婆,你要陷我於不義?」

「不是……」任天翔還想爭辯,卻被焦猛抬手打斷:「兄弟不用再說,你要再提此事,莫怪焦某翻臉。」任天翔只得收起寶劍,愧然道:「幾位哥哥的大恩,小弟銘記在心,若能逃得今日之難,將來必圖厚報。」

焦猛擺擺手:「兄弟不用客氣,既然你在逃難,我乾脆送你一程。我知道有條小路可以繞過岐州和秦州兩道關卡。一旦出了岐州和秦州,離蘭州就已不遠。過了蘭州,再往西依次是涼州、甘州、肅州、玉門,道路四通八達,龍騎軍就別想再找到你了。」任天翔大喜過望:「多謝哥哥相助,小弟若能逃過追捕,將永世不忘哥哥大恩。」焦猛一口喝乾碗中殘酒,起身道:「咱們連夜就走,儘快將兄弟送出險地。」

有祁山五虎領路,任天翔於第三天一早便越過了岐州和秦州兩道關卡,此時長安已在數百里開外,往西的道路四通八達。極目遠眺,天地一片蒼茫,與鬱鬱蔥蔥的長安郊外已是截然不同。在如此廣袤的荒漠之中,追兵要想在找到孤身一人的任天翔,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從此西去,人煙稀少,恕哥哥不再遠送。」焦猛說著翻身下馬,將坐騎韁繩交到任天翔手中,「這匹老馬跟了我好些年,西北道上的兄弟大多識得,見到我的坐騎定不會為難你,就留給兄弟代步吧。」任天翔點點頭,拱手一拜:「大恩不言謝,小弟走了,猛哥保重!」

望著任天翔縱馬遠去的背影,矮腳虎不滿地嘀咕道:「這次出來黃貨沒撈著,反而倒貼一匹馬,真他媽倒霉!」

焦猛遙望任天翔遠去的背影:「這小子必非常人,今日能與他結交,是咱們的幸運。」見幾個兄弟都有些將信將疑,焦猛笑道,「老子行走江湖多年,這雙眼睛還很少看錯人。我敢肯定,這小子絕對值得一交。」

蘭州的福來客棧,處在城西繁華地段,十分好找。為了不引人注目,任天翔裝扮成一個普通的江湖漢子後,才去福來客棧找金耀揚。雖然他並不喜歡金耀揚,不過長安鏢局的招牌在鏢行中數一數二,金耀揚還不至於被人收買出賣自己。另一方面,義安堂在蘭州也有分舵,所以這裡也是個吉凶難測的風險之地,要想真正安全,必須西出玉門關,徹底逃出義安堂的勢力範圍。這對囊中羞澀的任天翔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他不得不依靠金耀揚護送,無論他喜不喜歡。

福來客棧是西去的鏢行或商隊落腳之地,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任天翔見店中沒有異狀,這才來到櫃上,對掌櫃問道:「這兩日有沒有一位姓金的客人住店?他是長安鏢局的人。」老掌櫃想了想:「好像沒有。如果客官是要找鏢師,蘭州鏢局的鏢師也不錯,他們就在那邊。」說著向大堂中招了招手。

不等任天翔拒絕,立刻有兩個鏢師打扮的彪壯漢子快步過來,賠著笑臉問道:「客官是要去西域嗎?咱們蘭州鏢局在西北道上信譽卓著,客官可是找對了人。」「不!我不要鏢師!」任天翔忙道。

兩個漢子臉上有些失望,一個漢子心有不甘地繼續道:「咱們剛接了一單生意去西域,如果客官順路,價錢可以便宜好多。」說話的同時還怕任天翔不信,忙向大堂中吃飯的同伴招了招手。

「對不起,我不需要鏢師。」任天翔說著向那漢子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驚訝地發現一堆粗鄙的江湖漢子中間,竟雜著個一身紅衣的妙齡女子,像是草叢中一朵豔麗的鮮花般顯眼,他不禁多看了兩眼。那少女似感應到他的目光,也抬頭望了過來,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少女並未像別的女子那樣趕緊避開,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任天翔。

好個不知禮數的野丫頭!任天翔在心中暗道。他還從未見過這種行走江湖的女子,不禁有些好奇。仔細打量之後不得不承認,雖然那少女的肌膚比不上長安那些養尊處優的大家閨秀細膩白嫩,卻有一種大家閨秀所沒有的健康紅潤,而她的面容比起長安那些珠圓玉潤的女子來,更多了種性格鮮明的瘦削和精緻。

「嗯,你們是要去西域哪裡?」任天翔隨口問。那漢子忙道:「我們要護送商隊去弓月城。」任天翔對西域地理一竅不通,只得虛心請教:「是否經過龜茲?」

「要的要的,正好順路,不知客官有多少貨需要護送?」那漢子趕緊道。想必鏢行的競爭也很激烈,所以他要努力爭取每一單生意。

「你誤會了,我沒有貨要送。」任天翔遺憾地攤開手,「我只是孤身一人去龜茲,想找個商隊同路,不知這樣要付多少錢?」

「這樣啊!」那漢子頓時冷了下來,愛理不理地道,「我們通常不會帶來歷不明的客人,除非有財物或朋友做擔保。」

任天翔笑道:「我只有門外一匹老馬和身上幾十個大錢,這還是朋友資助的一點盤纏。我把馬和身上所有錢都給你,你看行不行?」

那漢子顯然已失去了招攬生意的興趣,敷衍道:「護送商隊走西域,最怕有盜匪的眼線混進來。我們不會為你這點報酬冒險,請客官諒解。」

任天翔笑問:「你看我像是盜匪嗎?」他雖然一身江湖人打扮,但神情間那種自信和坦然,以及舉手投足間那種時而張狂跋扈,時而優雅從容的特質,卻是普通江湖人很難具有的。尤其是他的面容和外表,完全繼承了母親的秀美甚至柔弱,即便身穿骯髒的粗布對襟,臉上故意撲滿風塵,依舊如蒙塵的明珠般閃出點點的光華。

「帶上他吧!」身後傳來一個風鈴般悅耳的聲音,雖然是商量的語氣,卻有不容拒絕的威儀。任天翔回頭一看,才發現那個紅衣少女已經來到自己身後,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她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卻出落得高挑健美,比一般男子還要高出幾分。

「多謝姑娘!不知姑娘怎麼稱呼?」任天翔笑著對她揚了揚眉,嘴邊又浮起那若有若無的迷人微笑。那少女對他的微笑和問話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板著臉孔道:「帶上你可以,不過你得聽令幹活,除此之外,一切行動都得經過我允許。」

「撒尿也要經過你允許?」任天翔笑問。少女一怔,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狠狠瞪了任天翔一眼:「沒錯!撒尿也要經過我允許!」

「沒問題,每次撒尿我都會向你請示,你讓發射我才發射。」任天翔放肆地笑了起來。他從小就在宜春院長大,長大後又是青樓常客,臉皮早已練得刀槍不入。那少女雖然也是在粗鄙漢子中間長大,聽慣了汙言穢語,卻也沒見過任天翔這樣無恥的傢伙,只得紅著臉敗下陣來。冷哼一聲轉過身去,道:「明日一早我們就要上路,你最好趕得及。」

「沒問題,我隨時可以走。」任天翔目送著少女離去後,立刻向掌櫃借了紙墨筆硯,匆匆寫下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話:我已平安到達龜茲。他將信交給掌櫃,讓掌櫃轉交給來找他的金耀揚。他知道金耀揚憑藉這封親筆信,就可以向義安堂交差了。

從蘭州往西,依次過涼州、甘州、肅州,最後出玉門關往西域,是大唐與西域各國最重要的商道,中原的絲綢、陶瓷、茶葉、玉器等等,便是從這裡流向西方,而西方的金銀珠寶、香料、皮貨等,也經過這條有名的絲綢之路進入中原。由於這條路上地廣人稀,十分荒涼,滿載貨物的商隊難免引起盜匪的覬覦,這就催生了不少為商隊提供安全保護的鏢師和刀客,而蘭州鏢局正是其中的佼佼者,聲名享譽西域多年。

從蘭州到玉門關,由於還處在大唐的核心統治區,沿途比較繁華,故很少有大股的盜賊出沒。待出玉門關之後,便是人跡罕至的戈壁荒漠,除了零星的綠洲,很難看到生命的跡象。放眼望去,天地間一片蒼茫,四周那些起伏不定的沙丘荒嶺,猶如靜謐無聲的大海一般波瀾起伏,幾十個人的商隊置身其中,就像是大海中的一葉孤舟,隨時都有被沙海吞沒的危險。商隊中所有鏢師都收起先前的輕鬆和玩笑,開始留意四周的動靜,派出趟子手奔出十里外探路,以防遇到不可預測的危險。

這是一支只有二十多匹駱駝的小商隊,護送的鏢師加上商隊的夥計,也就三十來號人。任天翔很快就與他們中大多數人混熟,他從鏢師們口中瞭解到,那紅衣少女名叫丁蘭,是蘭州鏢局總鏢頭丁鎮西的閨女,已經跟隨父親在這條道上走了一年有餘。由於這一趟鏢不重,所以她第一次獨當一面率二十餘名鏢師上路,護送波斯絲綢商人去弓月城。

大約是對任天翔的第二印象極其惡劣,在這半個多月的旅途中,丁蘭對任天翔竟沒有一次好臉色,不是支使他做最苦最累的雜役,就是令他與鏢師值夜,讓一向養尊處優的他苦不堪言。任天翔第一次體會到,離開了熟悉的長安,褪下義安堂少堂主的光環,他就根本啥也不是,就連商隊的小夥計都不將他放在眼裡,更何況是這支商隊中的女王。

「小天,跟阿豹去前面探路,替回蕭叔和小山。」女王又在吩咐。由於任天翔不敢洩露身份,假稱自己名叫任天,所以商隊中人人都叫他小天。「為啥要我去?」任天翔不滿地質問,「說過多少次,我既不是你手下的鏢師,又沒學會任何武功,你不怕我耽誤你大事?」

丁蘭一臉不屑地掃了他一眼:「你沒學過武帶柄劍做什麼?既然帶了劍就要像個男人一樣承擔責任。商隊中所有帶兵刃的男人都去探過路,憑啥你要特殊?」丁蘭說的是實情,從六十多歲還在這條道上奔波的老鏢師,到十五六歲第一次走鏢的趟子手,人人都至少去探過一次路。

任天翔聳聳肩:「好吧,不過我沒幹過這種活,誤事了可不要怪我。」

阿豹就是當初找任天翔拉生意那個年輕漢子,雖然只有二十多歲,卻十分精明而老成,是鏢師中的佼佼者。只見他笑道:「小天放心,有我帶著你,不會有任何問題。」

任天翔只得離開舒服的駱駝背,騎上自己那匹老馬打前探路。在烈日下縱馬前行數十里,還要留意四周的地形和風向,這對他來說是件從未乾過的苦差事,這差事卻是每一個鏢師必須要做的日常功課。他漸漸體會到,江湖,並不如傳說中那般浪漫。

「停!有情況!」剛縱馬奔出十餘里,阿豹就勒住奔馬,手搭涼棚望向西方。只見遠處是一片亂石林立的古城廢墟,廢墟上方有大群禿鷲在盤旋。任天翔看了看,看不出有什麼異常,只得虛心問道:「有什麼情況?」「禿鷲出現的地方必有死屍,禿鷲尚未落下,說明還沒有死。」阿豹說著轉向任天翔,「你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如果半炷香之內我沒回來,就通知小姐停步。」說完打馬便走,直奔禿鷲盤旋之處。

不到半炷香功夫,就見阿豹打馬回來,對任天翔高呼:「快通知小姐,前方有人遇劫,生命垂危,需要幫助。」

在二人帶領下,丁蘭率幾名鏢師來到古城廢墟,就見廢墟中橫七豎八躺著十多個波斯人,均是奄奄一息。阿豹一邊將丁蘭領到現場,一邊解釋道:「看樣子是波斯來的商隊,都是脫水虛脫,還好沒有人受傷。」

丁蘭令人將水餵給眾人,然後在一個像是商隊頭領的波斯老者身旁蹲下來,用波斯語問道:「老丈,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波斯老者喝了水,精神有所恢復,這才答道:「最近這半年來,在前方塔里木河一帶,出現了一股悍匪,頭領名叫沙裡虎,專劫往來商隊。他們熟悉大漠地形,又彪悍善戰,尋常商隊只有任其宰割。由於這股悍匪的出現,通往焉耆、龜茲方向的商路基本中斷。咱們也是為利冒險,曉宿夜行想避開沙裡虎,誰知還是被沙裡虎所劫。咱們只得丟下貨物逃命,逃到這裡水盡糧絕,若非遇上你們,恐怕就只有坐以待斃了。」

丁蘭問道:「這裡離龜茲已經不遠,大唐不是在龜茲設有安西都護府,駐有數萬精兵嗎?為何坐視盜匪橫行?」「姑娘有所不知,」老者搖頭嘆道,「沙裡虎狡詐多謀,每遇大軍圍剿便分散遠遁,待大軍一走又再回來,每每與大軍捉迷藏。實力雄厚的商隊可以出錢請都護府出兵護送,咱們這樣的小商隊,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他們有多少人?」丁蘭問。波斯老者沉吟道:「大約三五十人吧,昨晚被劫時我們只顧逃命,沒有看清楚。」

丁蘭令夥計好好照顧受困的波斯商人,然後將一干鏢師召集起來,將瞭解的情況簡短向他們通報後,最後道:「阿蘭是第一次率大家走鏢,實在沒什麼經驗,遇到事情還要諸位叔叔伯伯指點,幫忙拿主意。」

「沙裡虎既然只有三五十號人,咱們怕他何來?」一個小名大彪的年輕鏢師率先道,「咱們人不比他們少多少,就算遇上也未必就輸。再說這裡離龜茲已不過兩三天的路程,咱們若是遇襲,還可差人往安西都護府搬救兵。只要堅持上兩三天時間,沙裡虎就無奈我何。」

老成持重的老鏢師徐千山搖頭道:「如果沙裡虎那麼好對付,就不會令人談之色變了。我看咱們還是繞道西州,然後越過天山去弓月城。」

「不走龜茲卻繞道西州翻越天山?」大彪立刻反對,「那樣咱們起碼要多走半個多月山路,如果商隊多付咱們鏢銀還差不多。」

徐千山淡淡道:「多走路總比失鏢甚至丟命好。」「咱們出門走鏢,就是要隨時準備跟攔路的劫匪搏命。如果聽到前方有盜匪就繞路走,那還做什麼鏢師?大家說是不是啊?」大彪高聲調笑,他似乎是年輕鏢師們的頭,他一開口便得到了大多數年輕鏢師的擁護。

任天翔發現大彪的目光時不時往丁蘭身上瞟,而丁蘭雖有所察覺,卻沒有像對待自己一樣冷眼相向,這令他不由泛起一絲醋意。見丁蘭似乎傾向於大彪的意見,他終於忍不住插話:「丁姑娘,請容我說兩句。」

眾人這才發現他的存在,頓時紛紛質問:「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們議事,你一個外人瞎摻和什麼?」「走走走,這裡沒你什麼事!」

「喂喂喂!你們是不是太不仗義了?」任天翔大聲抗議,「值夜、探路你們都沒忘了我,議事的時候怎麼就沒我什麼事?好歹我也是你們一個小僱主,你們答應要送我去龜茲的!」

丁蘭揮手令眾人安靜,然後對任天翔頷首示意:「好!你說!」

任天翔站起身來,笑著對丁蘭款款道:「我沒走過江湖,不過也知道走江湖不是為了跟人拼命,而是為了求利,正所謂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走鏢想必也是希望賺個平安錢吧?如果每趟鏢都要死上幾個人,那天下的鏢局恐怕都要關門了。能平平安安將貨送到目的地,多走點路總比死幾個人好。再說昨晚遇劫的波斯商人雖然只看到三五十個盜匪,但沙裡虎未必就只有這三五十人。就這三五十人你已沒有多大勝算,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何還要堅持往刀口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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