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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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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漠中偶遇同類,通常人都會非常高興,但那些人對任天翔卻十分冷淡。只有一個取水的少女小聲答道:「你一個人都不怕,我們怕什麼?」這少女白紗蒙面,僅留雙眼在外。任天翔見她眼眸碧藍如海,心中頓生好感,嘻嘻笑道:「我一個大男人,遇到盜匪最多綁我入夥。像你這樣嬌滴滴的小姑娘,遇到盜匪恐怕就只有做壓寨夫人了。」

「啥叫壓寨夫人?」少女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望向任天翔。「壓寨夫人……就是土匪頭子的老婆。」任天翔笑道。那少女想了想,問道:「比剛入夥的小嘍囉地位高些吧?」

任天翔一怔:「大概是吧!」那少女莞爾一笑:「你做小嘍囉都不怕,我還怕什麼?」任天翔見這少女如此有趣,輕薄之心頓起,壓低聲音嘿嘿笑道:「其實我就是土匪頭子,你想不想做我的壓寨夫人?」那少女撲哧失笑,臉上的紗巾飄落下來,露出一張肌膚勝雪、美豔絕倫的小臉,看起來竟只有十五、六歲模樣。任天翔一瞥驚鴻,不由看得痴了。

「艾麗達,快回來,我們要上路了。」一個老者在駝背上招呼,眼神不怒自威。少女趕緊戴上面巾,提著水囊像小鹿一樣跑回了駝隊中。

艾麗達!任天翔在心裡默唸著少女的名字,目送著駝隊繼續往東而行。他幾次想上前與那些白衣人結識,不過對方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以及自始至終透著的神秘氣息,終令他卻步,他只能目送著這隊來歷不明的白衣人,漸漸消失在塔里木河畔那稀疏的林木之中。

結盟

待那幫白衣人走遠後,任天翔突然想到,這幫人目標更大,肯定比他更容易遇到沙裡虎!這樣一想,他立刻收起帳篷向那幫白衣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天色漸暗,留在地上的駱駝腳印越來越模糊,任天翔追著腳印越走越遠,直到徹底在叢林中迷路。塔里木河畔的原始叢林,藉著河水的澆灌沿河畔而生,雖然不及南方的原始叢林茂盛濃密,不過黑夜之中,也顯得有些陰森恐怖。

頹然在叢林中停步,任天翔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正為難間,突聽前方隱約傳來羯鼓之聲,像是來自地底一般的低沉啞悶。他循著鼓聲的方向慢慢摸去,不知走了多久,就見前方叢林中透出隱約的火光,羯鼓聲正是從那裡傳來,除了鼓聲,還有無數人隱約的吟唱。

任天翔將駱駝繫到一棵沙棘樹下,往火光傳來的地方悄悄摸去。此時已是深夜,無論是羯鼓還是吟唱,都透著一種見不得人的詭異和神秘。

慢慢爬到一叢灌木後,任天翔透過灌木的縫隙,只見空曠的河畔呈品字形點著三堆篝火,幾十個人正匍匐在篝火前,跟隨一名老者在低聲吟誦,老者邊吟邊敲打著羯鼓,那鼓點就像是在為眾人的吟誦伴奏。

任天翔聽不懂他們的吟誦,那不是波斯語也不是龜茲語,不過聽起來發音與波斯語有些相似。雖然他不知道這些人在幹什麼,不過也知道定是在舉行某種儀式。江湖上有頗多禁忌,未經允許偷窺別人的儀式,後果可大可小,任天翔好歹也是在義安堂長大,也知道這個規矩,正想悄悄退回,就聽鼓聲陡然一變,變得急促高亢起來。隨著鼓聲的變化,匍匐的眾人也開始興奮起來。

一個白衣男子緩步來到篝火中央,慢慢脫去身上的衣衫,直到渾身徹底赤裸。兩名蒙面少女從河中提來河水,為他清洗淨身,他張開雙臂任由她們施為,臉上並無任何羞澀或尷尬,只有興奮和虔誠的微笑。

兩名少女清洗完畢,又有兩個女子捧著陶罐,將罐子中的液體塗抹到那男子赤裸而健美的身軀上,仔細塗滿全身。微風將濃郁的香味帶到任天翔鼻端,那是一種油脂的味道。一名白衣男子在三堆篝火中央,挖了個淺坑,那赤裸男子站進坑中,面向東方雙臂平展,開始大聲吟誦起來。挖坑的男子將土埋在他的腳上,最後將他膝蓋以下都埋了起來。

擊鼓的老者開始加快鼓點,就見眾人紛紛抱薪上前,往篝火中新增柴禾。篝火越燒越旺,烤得那男子全身通紅,他卻依舊站在原地大聲吟誦,臉上洋溢著虔誠而狂熱的笑容。終於,篝火的熱度點燃了他身上的油脂,他的身體立刻像支浸滿香油的火把燃了起來,他全身肌肉在火苗舔舐下不斷在顫抖,但他依舊勉力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雙手握拳平舉,下頜高高抬起,努力望向上方,就像一座燃燒的十字架。

眾人的吟誦漸漸進入瘋狂。直到那燃燒的男子停止呻吟,變成一具黑黢黢的殘骸,擊鼓的老者才停止,面向那具黑黢黢的十字架殘骸跪倒,眾人盡皆匍匐於地,場中一片靜默。篝火也已燃盡,只剩下三堆灰燼。

東方漸白,朝陽開始在地平線緩緩升起,一干人騎上駱駝,繼續往東而行。直到他們再看不見蹤影,任天翔才膽戰心驚地從藏身處出來,小心翼翼地來到場中。若非那具殘骸還立在原地,他差點要懷疑自己昨晚只是做了個噩夢。他無法想象一個正常人,在沒有任何脅迫和強制之下,能讓人將自己活活燒死,並且在烈火的焚燒中不掙扎,不慘叫,甚至被燒死之後,身體還屹立不倒,這該需要多大的毅力和忍耐力?就算義安堂不乏視死如歸的硬漢,恐怕也沒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

打量著那具黑黢黢人體十字架,任天翔激靈靈打了個寒戰,白日里也感到心底發涼。他別開頭,強迫自己將昨晚看到的一切忘掉,努力壓下心底的好奇,儘快離開這詭異的地方。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驚動了任天翔,他轉頭望去,就見幾個灰衣漢子正緩步縱馬過來。任天翔一見之下大喜過望,他從服飾上認出他們就是沙裡虎的手下,正欲上前拜見,就見幾個漢子用驚恐的目光盯著任天翔身後那具燒焦的殘骸。不等任天翔上前,他們已掉轉馬頭,邊走邊驚恐地高呼:「十字人架!這裡有具十字人架!」

無數匪徒小心翼翼地圍了過來,將任天翔和那具燒焦的殘骸圍了起來。一個彪壯漢子縱馬越眾而出,慢慢來到了任天翔面前。

「沙當家別來安好?」任天翔認出來人,不亢不卑地拱手一拜。

「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沙裡虎也認出了任天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揚鞭往那殘骸一指,「那是怎麼回事?」

任天翔本能地知道,最好還是不要將自己昨晚的偷窺之舉說出來。他聳聳肩:「不知道,我今早正順著河邊往東走,聞到燒焦的味道過來一看,就看到這具燒焦的殘骸,我比你們也就早到盞茶功夫。我方才好像聽到你的兄弟在叫什麼十字人架,啥叫十字人架?」

沙裡虎大手急忙一揮:「住嘴!別再提這檔事!小心他們還沒走遠!」

「他們是誰?」任天翔忙問。「是……」沙裡虎眼裡閃過一絲恐懼,跟著面色一沉,「你他媽有啥資格問我?說!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任天翔笑道:「沙當家,我是來給你送禮的。」沙裡虎濃眉一皺:「送禮?什麼禮?」任天翔往身後的樹林一指:「我的禮物就在那邊,請沙當家笑納。」兩個匪徒立刻縱馬過去,不一會兒就傳來他們的歡呼:「這裡有三匹駱駝,馱的全是好酒好肉,足夠咱們所有人大吃一頓。」

沙裡虎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任天翔:「你這是什麼意思?」任天翔笑道:「這禮物不是我的,而是拉賈老爺送給沙當家的見面禮。」

「那老狐狸安的是什麼心?」沙裡虎咧嘴一笑,顯然他也聽說過那富甲一方的巨賈。「拉賈老爺想跟沙當家交個朋友,大家一起發財。」任天翔笑道。

沙裡虎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摸著絡腮鬍沉吟道:「他要跟我一起發財?莫非是要跟我一起做沒本錢的買賣?」任天翔大笑:「當然不是。其實是我看這條商路中斷後,拉賈老爺無錢可賺,沙當家也無商可搶,所以想撮合你們結成利益聯盟,利用各自的優勢共同發財。」

沙裡虎腦筋一時還沒轉過彎來,不由道:「願聞其詳。」任天翔看看四周,笑道:「沙當家是不是該略盡地主之誼,請我去寶寨邊喝邊談?」

沙裡虎一聲冷笑:「沒問題,我們山寨正好多日沒有酒肉,如果你這說客盡說些沒用的廢話,我們就將你烤了下酒。」說完一招手,立刻有匪徒上前將任天翔綁了,蒙上眼橫在馬鞍上,縱馬疾馳而去。

任天翔在馬鞍上被顛得七暈八素,糊里糊塗地跟著一干匪徒走了大半日,最後被扔到一間黑屋中關了起來,又忍飢挨餓過了好久,才總算有人開啟房門,將他身上的繩索解開。

「走吧,去見我們老大。」兩個匪徒開啟房門,將任天翔夾在中間。任天翔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腳,這才在兩個匪徒挾持下向外走去。

外面天色如墨,看不清周圍情形。任天翔來到寨門外,正要往裡邁步,就聽有十幾個漢子齊聲斷喝:「低頭!」話音未落,就見十幾把鋼刀兩兩相交,架成了一條由刀鋒組成的隧道。若是旁人,早已被這陣勢嚇得雙腿發軟,但任天翔從小在義安堂長大,知道這是最常見的殺威刀,目的正是要令初次進門的人感到恐懼。不過比起義安堂的森嚴紀律和凜凜殺氣,這幫匪徒的殺威刀就像是小孩過家家。任天翔淡然一笑,整整衣衫,昂首從殺威刀下緩步走過,來到篝火熊熊的聚義廳中。

聚義廳中,沙裡虎正在喝酒吃肉,看到任天翔神情不變地進來,他有些意外,盯著任天翔沒有說話。他身旁已有人發聲高喝:「見了我們老大,還不趕緊跪下?」任天翔淡淡一笑,傲然道:「沙當家,如果你是這樣對待你的客人,只怕以後不會再有人願意跟你打交道了。」

沙裡虎遲疑了一下,向身旁一名隨從示意,那隨從連忙搬了個凳子放到任天翔面前。待任天翔坐下後,沙裡虎又吩咐道:「賞酒肉!」隨從立刻拎了一小壇酒遞給任天翔,另一個頭目則從剛烤好的肥羊身上扯下一條腿,送到任天翔面前。那烤肉焦香味,令任天翔突然想起昨晚那具燒焦的殘骸,胸中頓時一陣翻滾。

「怎麼?嫌我們的東西不好?」沙裡虎冷冷問。「不是。今早剛看過那具燒焦的殘骸,所以對烤肉都沒胃口。」任天翔歉然一笑,「真奇怪那具屍體已經燒成那副模樣,還能直挺挺地立在地上。」

幾個匪徒眼裡頓時閃過噁心和恐懼交織的神情,有人甚至心虛地望了望四周,沙裡虎雙眼一瞪:「別再提這事!若是再提,老子立馬把你烤了下酒!說,你究竟為何而來?」

任天翔喝了口酒潤潤嗓子,這才款款道:「自從沙當家在這一帶開始做買賣,東西往來的商隊就越來越膽小,最後致使這條商路基本中斷,大家無錢可賺,沙當家也無商可搶。拉賈老爺原本是要請安西都護府出兵,征剿沙當家。不過幸虧被我勸住,才避免了雙方不必要的損失。」

沙裡虎咧嘴一笑:「你以為老子怕官兵?這片大漠沙爺瞭如指掌,就算官兵傾巢而出,也摸不到老子一根毛。你不是蘭州鏢局的小夥計麼?拉賈那老狐狸會聽你的?」「在下任天翔,以前在長安義安堂混日子。」任天翔淡淡一笑,「衝著義安堂的面子,拉賈老爺對我也還算客氣。」

「長安義安堂?」沙裡虎濃眉一跳,「當年義安堂老大任重遠,實乃一代梟雄,沙某佩服得緊。不過最近聽說已英年早逝,不知你可曾見過?」任天翔微微頷首:「那是先父。」

「你是任重遠的兒子?」沙裡虎十分驚訝,對任天翔的態度頓時有些不同,「難怪難怪!真是虎父無犬子!這碗酒是我遙祭任堂主,請!」

任天翔只得舉碗相陪,心中感慨:想不到任重遠去世多日,在這遙遠的西域大漠中,依舊還有人景仰,做人做到這地步,也算是死而無憾。雖然我在他生前沒叫過他一聲爹,但在他死後,我卻還從他的名望中受惠。即便我不要他的錢,不學他的武功,卻也剪不斷他對我的影響。

沙裡虎見任天翔神情怔忡,只當他在傷心乃父早死,安慰道:「任公子不用難過,任堂主有你這樣一個了不起的兒子,也當含笑九泉。」

「什麼了不起的兒子?」任天翔搖頭苦笑,「我文不會詩詞歌賦,武不會一招半式,除了吃喝嫖賭外完全一無是處。如今更被逼到這西域蠻荒之地,連隨身的寶劍也賣了餬口,就差淪落到乞討的境地。今日冒死來見沙當家,也是為生計所迫,想借沙當家的威名混口飯吃。」

這些話原本不在任天翔計劃之中,只是想起自己離開長安後的種種遭遇,不禁心中傷感,真情流露,沒想到這反而打動了沙裡虎。只見他將酒碗一頓:「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淪落到乞討的境地又如何?想本朝開國大功臣秦瓊,不也曾淪落到賣馬求生的窘境?任老弟坐過來,將你的計劃跟我仔細說說看,看看有沒有實行的可能。」

任天翔依言坐到沙裡虎對面,將撮合商、盜雙方合作的設想仔細說了一遍,最後道:「沙當家是明白人,肯定會明白細水長流和殺雞取卵,哪個對彼此更有利?」眾盜匪聽說不用殺人越貨,也不用鞍馬勞頓就有錢可收,都有些動心。只有沙裡虎有些遲疑,摸著濃密的髯須沉吟道:「你說的辦法確有可行之處,不過我們如何才能知道拉賈的商隊馱運的貨物價值?總不能把每一支駝隊每一件貨物都一一清點吧?」

任天翔笑道:「不知沙大哥是否信得過小弟?」沙裡虎哈哈一笑:「任老弟年紀雖輕,卻是頭腦精明,說一不二,沙某當初在劫蘭州鏢局的貨時就有所領教。我相信老弟是幹大事的角色,絕對言而有信!」

任天翔感激地一拱手:「多謝沙大哥讚譽。如果大哥信得過小弟,這點貨估值的瑣碎事,就交給小弟來辦,大哥可以差個精明的兄弟協助我。每批貨我都給你報個數,待貨到長安換成錢後,按一成的比例給大哥和眾兄弟分紅。大哥所要做的就是保證飛駝商隊在這一地區的安全,且不讓任何其他駝隊經過你的地盤,保證飛駝商隊對這條商路的壟斷!」

沙裡虎哈哈大笑:「搶劫我最拿手,這一點兄弟儘管放心。只要有我在這裡,就不容沒掛飛駝旗的駝隊越雷池一步。」

任天翔淡淡問:「是嗎?昨日好像就有支駝隊經過了這一帶。」沙裡虎一怔:「兄弟是指……」任天翔貌似隨意地笑道:「昨日我獨自來見大哥,途中遇到一支三十多人的駝隊,他們人人身著白袍,白巾蒙面。這支駝隊一路向東,肯定會經過大哥的地盤,不知大哥見到過沒有?」

沙裡虎有些緊張地追問:「所有人都身穿白衣,胸前繡著個燃燒的十字架?」任天翔原本沒注意到這點,經沙裡虎這一提醒,頓時想起,連連點頭道:「沒錯!不過胸前繡十字架的,好像就只有少數幾個人。」

沙裡虎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微微頷首道:「正是他們,那具十字人架也是他們留下的。幸虧他們只是路過,不然……」「不然什麼?」任天翔見沙裡虎欲言又止,連忙追問。這除了對那些人的好奇,也是忘不掉那個叫艾麗達的絕色少女,所以旁敲側擊想打聽那些人的底細。

「兄弟不要再打聽了,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沙裡虎心事重重地拍拍任天翔肩頭,「說來不怕兄弟笑話,這世上令沙某害怕的人不多,而那些人正是沙某最不想招惹的人。不過幸好他們人數不多,且行蹤隱秘,常人實在難得一見。並且他們從不涉足商道,所以不必擔心他們影響咱們的合作。」「既然如此,那還管它做甚?」任天翔朗聲一笑,暫時收起好奇,舉碗道,「就讓我敬沙大哥一杯,預祝咱們合作成功!」

沙裡虎哈哈一笑:「我是粗人,做事爽快。這事就這麼定了,細節問題你和我二當家陰蛇商議。他原本只是姓陰,後來被他咬過的人多了,陰蛇就成了他的名字。你跟他打交道得當心點,千萬別引起他的誤會。」

陰蛇是個四十出頭的乾瘦男子,臉上乾癟得沒有二兩肉,一雙綠豆小眼像蛇一樣冷漠無情。見任天翔望向自己,他淡淡道:「跟咱們合作最好別耍什麼心眼兒,不然任公子會後悔生到這個世界上來。」

任天翔知道這是沙裡虎的高明之處。一方面由沙裡虎出面跟自己稱兄道弟,另一方面卻安排個冷麵無情的傢伙跟自己談生意。還好主要條件已經談定,只要合作過程中不出岔子,應該會皆大歡喜。

三天後,任天翔帶著沙裡虎的刀回到了龜茲,那是沙裡虎答應合作的信物,協議細節則由任天翔轉達。畢竟是見不得人的協議,雙方都不想落下字據。七天後,拉賈的飛駝商隊開始出發,第一次只帶了少量商品作為試探,畢竟是與盜匪打交道,誰知道對方是否會言而無信?

當第一批貨物安全到達玉門關的訊息傳來,拉賈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立刻令第二支飛駝商隊出發上路。看到飛駝商隊源源不斷踏上旅途均平安無事,別的商隊也都冒險出發,誰知卻在離開龜茲不出三天就被盜匪所劫,一來二去人們漸漸明白,只有掛著飛駝旗的商隊才能平安無事。便紛紛去求拉賈老爺,希望得到飛駝旗的庇佑。拉賈趁機坐地起價,要收兩成貨物作為報酬,有的人無可奈何之下只得答應,有人則做假飛駝旗妄圖矇混過關,誰知沙裡虎有拉賈在龜茲做耳目,任何商隊的行蹤都瞭如指掌,因此其他所有商隊皆難逃被劫的命運。這條商道漸漸被拉賈的飛駝商隊壟斷。

任天翔在一個月後收到了他的第一筆佣金,雖然只佔飛駝商隊第一批貨物的半成,也有八十貫之巨。他將錢換成八錠十兩重的銀子,然後興沖沖來到大唐客棧。他說過一定要回來,今日終於可以履行諾言了。

客棧還是老樣子,甚至連在大堂中招呼應酬的李小二,還像是昨天才見過那懶散模樣。看到他,任天翔在心中暗自慶幸,幸虧自己沒有繼續在這混下去,不然今天還在這裡伺候著南來北往的客人,用寶貴的生命做著瑣碎工作,像小草一樣任人輕視甚至踐踏。他心情複雜地來到櫃檯前,敲敲桌子道:「李二哥,麻煩給我叫一下週老闆。」

如今任天翔身懷鉅款,氣質與當日在這裡做小夥計時完全不同。李小二剛開始根本沒將眼前的客人與當初的小夥計聯絡起來,聽他一開口才認出,不由一聲驚呼:「是任兄弟啊!這一個多月你都去哪兒了?看起來是發達了?你稍待,我這就去叫老闆!」李小二說著匆匆去了後院,片刻後將周老闆領了出來。周老闆見是一個多月前賭氣而去的小夥計,不由調侃道:「喲,是小任啊!多日不見,在哪裡高就啊?」

任天翔笑道:「像我這樣沒用的傢伙,誰肯僱我啊?」周老闆臉上泛起果不其然的笑容,大度地擺擺手:「你要沒找到工作,還可以回大唐客棧。我這個人非常大度,只要肯認個錯,我也就不計前嫌。」

任天翔呵呵大笑:「我還真想回來,不過不是做夥計,而是要做老闆。」見周老闆有些茫然,任天翔從拿出一張買賣協議,然後又拿出六錠銀子往櫃檯上一頓:「你這家店大概值四十貫錢,也就是四十兩銀子。這裡有一張買賣協議,只要你簽上大名,這六十兩銀子就是你的。我知道你想回江南安度晚年,所以幫你寫好了買賣協議。」

周老闆將信將疑地捧起銀子,仔細擦了又擦,一錠錠看了又看,確信不假後才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哪來這麼多銀子?」任天翔微微一笑:「這是我的問題,你無需操心。現在你只需考慮賣還是不賣?」

周老闆舔舔乾裂的嘴唇,澀聲道:「這客棧我開了近二十年,實在……」任天翔不等周老闆說完,又從懷中拿出一錠銀子,與櫃檯上那六錠銀子並在一起:「我再加十兩,並讓你當掌櫃,繼續替我打理這家客棧,賺到的利潤與我這個東家五五分賬,直到你不想幹為止。你若還是捨不得,我只有收起銀子走人,不敢再奪人所愛。」

「答應!我答應!」周老闆連忙點頭,如此優厚的條件,只怕沒人會拒絕。周老闆翻來覆去看了看協議書,確信無誤後小心簽上了自己名字,然後將銀子收入懷中,卻又有些疑惑地問道:「這客棧其實不值這麼多錢,你為何要高價買下來?還讓我繼續做掌櫃,跟我平分利潤?」

任天翔沒有回答周老闆的問題,卻反問道:「胡家父子還在不在?你答應他們的提親沒有?」周老闆一怔:「小芳這孩子,死活不答應這門親事,說是要等過了十八歲生日再說。再過幾天就是小芳生日,胡家會上門正式向我提親,到時候還要借客棧款待他們父子。」

任天翔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哈哈笑道:「沒問題,這點小事你這掌櫃當然可以作主。以後客棧的生意你只需每個月向我報一次賬就行。我另外還給你派了個賬房,分擔一下您老的工作,希望他能幫到你。」任天翔說著向門外招招手,就見一個肥嘟嘟的中年漢子小心翼翼地從門外探頭進來,卻是那個龜茲小販阿普。他驚訝地打量著任天翔和周老闆,激動地問道:「你真將這家客棧買了下來?真請我做這家客棧的賬房?」

任天翔拍拍阿普的肩頭笑道:「你比誰都會算計,做賬房再合適不過,除非你不願幫我。」「願意!當然願意!」阿普連連點頭,與朝不保夕的小販比起來,做大唐客棧的賬房可算是一步登天了。

任天翔見自己來了這麼久,一直沒看到小芳,忍不住小聲問周老闆:「對了,怎麼一直沒看到小芳?這客棧以後還少不得要她幫忙呢。」周老闆面色一沉,不冷不熱地道:「小芳過幾天就要正式定親,你別再打她的主意。雖然你小子現在有錢了,還買下這客棧做了東家,不過你要敢纏著小芳,我依然會打斷你的狗腿!」

「為什麼?」任天翔心有不甘地質問。周老闆冷冷地盯著任天翔:「你能保證一心一意對小芳好嗎?你能保證一輩子對小芳不變心嗎?」

任天翔啞然無語。雖然他很喜歡小芳的溫柔善良,但卻還沒到為一棵小樹就放棄整個森林的地步。今後幾十年如果都守著同一個女人過日子,這種生活想想就覺得恐怖。面對周老闆的質問,他不禁期期艾艾地道:「我……我還很年輕,終身大事還從沒認真想過。」

「所以你最好離小芳遠一點!」周老闆冷冷警告,「小芳年紀已不小,她需要的是一個可以依靠終身的丈夫,而不是一個甜言蜜語的登徒子。」

任天翔低下頭,他知道自己還沒有做好成為別人丈夫的心理準備,確實不該再耽誤小芳。不過胡家那小子更不是東西,他不能眼看著小芳落入胡家父子的陷阱,所以他回來,花高價買下這家客棧。

見周老闆丟下自己進了後院,任天翔悻悻地負手來到客棧門外,仔細端詳著門楣上「大唐客棧」的匾額,一個新的想法漸漸浮現在腦海中,他的眼中閃出異樣的光芒,就像登徒子看到了美女一般爍爍放光。

阿普新升任這家客棧的賬房,立刻興沖沖將客棧整個看了一遍,然後過來向新老闆稟報:「這客棧最多就值四十兩銀子,兄弟卻花了七十兩銀子,實在太虧了。要是讓阿普來砍價,最多花三十五兩就能買下來。」

任天翔哈哈大笑,指著門楣上的匾額道:「這客棧只值四十兩銀子,不過這名字卻是無價。大唐客棧,多有氣勢!我喜歡這名字。我要在西域每一座城市,都開一家信譽卓著、安全溫馨的大唐客棧!我要讓自己的名字,傳遍整個西域!」只有「任天翔」這名字傳遍西域,可兒才會知道自己已來到龜茲。任天翔心中一直沒有忘記兒時的承諾。

見阿普一臉茫然,他笑著拍拍龜茲小販的肩膀:「對不明白的事不必去白費腦子。現在你替我去請最好的工匠,我要讓客棧裡裡外外徹底變樣,讓它真正體現出我大唐的煌煌氣象。」

「沒問題,我這就幫你去找工匠。」阿普答應而去後,任天翔興沖沖地圍著客棧轉了一大圈。先前他買下客棧還只是想揭穿胡家父子的嘴臉,以免小芳落入他們的陷阱。而現在,他已在心中盤算著如何將「大唐客棧」的招牌,在整個西域徹底打響。

「天翔哥!你……你真的回來了?」身後傳來一聲驚喜交加的歡呼,任天翔應聲回頭,就見小芳婷婷婀婀地站在自己身後,手裡提著新買的菜蔬。一個多月不見,她依舊是那般溫婉賢淑。「我回來了。」任天翔臉上泛起自信的微笑,「我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

小芳在最初一刻的驚喜過去後,眼中漸漸泛起一絲矛盾,低聲道:「過兩天胡家就要正式上門提親,你回來又有什麼用?」任天翔淡淡一笑:「我巴不得他們明天就來,我要讓你看看他們的真實嘴臉。」

七天之後是小芳的生日,胡家父子果然帶著媒人和聘禮正式上門提親了,加上送給小芳的生日壽禮,一共僱了七八頭騾子來馱負。

任天翔帶頭迎了出來,他已知道胡家父子分別叫胡大成和胡二娃,所以老遠便抱拳熱情地招呼:「不知大成叔和二娃兄親自登門,小侄未能遠迎,還望恕罪。」胡家父子以前從未見過任天翔,見他如此熟絡,而周老闆卻又緊跟在他身後,不知道是什麼來歷。胡大成連忙翻身下馬,抱拳遲疑道:「這位小兄弟眼生得很,不知怎麼稱呼?」

任天翔笑而不答,他身後的周掌櫃連忙上前為二人介紹:「胡老弟,這是大唐客棧的老闆任天翔任公子,他跟小芳情同兄妹,聽說今日小芳正式下聘,所以特意趕來見親家。」「他是大唐客棧的老闆?」胡大成十分意外,「這客棧不是您老的基業麼?」

「早就不是了!」周掌櫃躲開胡大成質疑的目光,雖然他勉強答應任天翔,要試試胡家父子的誠意,但像這樣說瞎話欺騙同鄉,他還是有些愧疚,趕緊抬手示意,「客棧已設下酒宴,專門款待貴客,裡面請。」

胡家父子狐疑地隨著周掌櫃進了客棧,糊里糊塗地在酒宴上坐下。不等開席胡大成就忍不住問周掌櫃:「方才你說自己早就不是這客棧的老闆,這是怎麼回事?」周掌櫃愧然道:「客棧經營不善,早已入不敷出,所以一年前就抵給了債主,也就是這位任公子。蒙任公子賞臉,留我在這裡繼續做掌櫃,所以我們祖孫倆才有個棲身之地。」

胡大成聞言愣在當場,這時又聽任天翔笑道:「是啊!難得你們重金聘娶小芳,周老伯也才有錢回鄉養老。」「怎麼會這樣?」胡大成質疑道,「這客棧周老闆經營了許多年,怎麼可能輕易易主?」

任天翔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地契,向胡家父子展開道,「你們看清楚,地契上是我任天翔的名字,這可是在官府備了案的,任誰也作不了假。」胡大成仔細一看,頓時呆若木雞。他兒子胡二娃更是拍案而起:「這麼說來這客棧跟周掌櫃半點關係沒有?我就算入贅周家,也別想得到這客棧一片瓦?」他說著轉向乃父:「那咱們還留在這裡做什麼?莫不成要白送給周老兒一大筆聘禮?」

周掌櫃聞言氣得滿臉鐵青,沒想到胡家父子真是衝著自己這點基業而來。他不禁怒指大門:「誰稀罕你們的聘禮!你們給我滾!快滾!」

望著胡家父子帶著禮物狼狽而逃,任天翔不禁哈哈大笑,很高興自己幫小芳識破胡家父子的嘴臉。誰知笑聲未落,就見小芳從內堂衝了出來,端起一碗酒就潑了他一個滿頭滿臉。她恨胡家父子把她看得不如一間客棧,居然在登門下聘時又臨時變卦,讓她成為街坊四鄰的笑柄。她更恨造成這一切的可惡傢伙,讓她丟了這麼大一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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