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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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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巨大的棋盤鋪在大帳中央的地毯上,肖師爺、張校尉先後落座,他們相對而坐,分執黑白兩色棋子。這是任天翔特意的安排,故意讓司馬瑜執從未下過的紅色棋子,他就是要讓司馬瑜感到不習慣,進一步削弱對方在棋力上的優勢。

四人各據棋枰一邊,分執紅黃黑白四子,並猜先而行。在落子之前,任天翔對肖師爺和張校尉笑道:「兩位想不想贏?」

肖師爺是個年逾花甲的老學究,對任天翔的問題笑而不答。張校尉則是個長相普通的中年軍官,對任天翔的提問毫不客氣的答道:「廢話,誰不想贏?」

任天翔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咱們四人中間,誰的棋力最高,想必兩位心知肚明。要想最後勝出,必須先幹倒最強者,我想這道理你們都懂吧?」

肖師爺與張校尉對望一眼,皆閉口不答。司馬瑜心知棋局尚未開始,任天翔就在拉攏盟友,合縱連橫,這種手段他不是不懂,只是他自恃棋力,不願為也不屑為。微微一聲冷哼,他在棋枰正中天元的位置,穩穩地落下了第一子。他已經算出這三十六路的大棋盤,與自己熟悉的十九路棋盤有著天大的不同,巨大的中央腹地,才是所有人必爭的要點,也是決定勝負之關鍵。

看到另外三人都在邊角經營自己的小根據地,司馬瑜越發在中央大飛小跳,穩穩佔據了有利地形。剛開始四人都小心翼翼,並不貿然與他人展開爭奪,他們都知道,四個人對弈與兩人對弈完全不同,貿然開戰只會讓漁翁獲利。

十餘子後,司馬瑜的大局觀和棋力便顯現出來,別人十餘子最多守住一條邊和一個角,他十餘子已經將巨大的中央腹地包羅進去,效力比旁人高出不止一籌,任天翔心知這樣下去很難贏得了司馬瑜,便對肖師爺和張校尉笑道:「再不動手咱們都得輸,我先打頭陣,你們跟上。」說著一子飛入巨大的中央腹地,開始搶奪司馬瑜的地盤。

肖師爺與張校尉對望一眼,立刻跟著任天翔往中央打入。四人中間以司馬瑜棋力最高,如今又佔了最大的地盤,自然就成為三人公敵。如此一來就成了司馬瑜以一敵三,就像自己走一步,別人卻連走三步,就算是神仙也抵禦不了這種無賴的下法,轉眼之間紅棋就被吃掉大半,中央腹地更被黃、黑、白三子分割佔領,紅棋反而成了地盤最少的一方。

司馬瑜也是聰穎過人,很快就明白這四人博弈與兩人對弈完全不同,誰若先露鋒芒,定會遭到另外三家的圍攻,任你棋力再高也無法同時與三方作戰。現在已不單單是在下棋,而是考驗自己對他人心理的分析和洞察,並根據別人的策略來調整自己的計劃。

他不再去中央爭勝,只往任天翔尚未圍實的邊角落子,由於這裡是任天翔的地盤,而且紅棋現在最弱,所以肖師爺與張校尉不再窮追猛打,皆忙著搶佔自己的地盤,任天翔一人之力無法剿滅打入的紅棋,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在自己的地盤紮下根來。

「還真有點意思!」一旁觀戰的哥舒翰若有所思地自語,「四色棋子博弈,還真像是四個國家爭地奪利,即使你兵力最強,也未必能將別人消滅。弱者會團結起來,共同抵抗強者,當強者變弱,弱者之間又開始新的爭鬥,強強弱弱皆無固定之勢,正合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之理。這其中的合縱連橫,勾心鬥角,遠勝過兩人對弈,好!」

既然哥舒翰都說好,眾將也都紛紛叫好,至於是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好在哪裡,那又是另當別論了。

棋勢漸漸進入中盤,但見肖師爺與張校尉的黑白棋子,佔據了最多的地盤,任天翔因被紅棋掏空侵蝕,反而成了佔地最少的一方。紅棋雖然還無法與黑白兩棋相比,但也頑強地追了上來,並隱隱有後來居上之勢。

「喂喂喂,咱們這樣下去可都得輸。」任天翔急忙提醒肖師爺和張校尉,「別看你們現在佔優勢,但只要紅棋發動攻勢,你們就危險了。」

肖師爺與張校尉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對眼前利益的追求,超過了長遠的考量。何況自己單獨與紅棋相鬥,別人卻未必會跟上,說不定還會乘機在背後捅自己一刀,所以二人都避開紅棋鋒芒,拼命鞏固自己的地盤。

如此一來,紅棋漸漸就追了上來,其算計之精妙和行棋之詭異,終於得到了淋漓盡致地發揮。任天翔一看這樣下去三人肯定是輸,只得對肖師爺和張校尉道:「這樣下去肯定是紅棋勝出,現在我給你們提個建議。你們只要助我拿到最後勝利,銀子和寶刀我都不要,銀子歸肖師爺,寶刀歸張校尉。」

肖、張二人對望一眼,顯然有所心動。一旁的哥舒翰急忙喝止:「在棋盤上勾心鬥角是博弈,在場外交易就是作弊!從現在起誰也不能再說一句話,寫一個字,或以手勢與他人交流,誰若違反便直接判輸,立刻離開棋枰。」

任天翔吐吐舌頭,只得乖乖閉上了嘴。不過他的許諾顯然起到了拉攏人心的作用,肖、張二人在被紅棋追上、勝出無望之際,便開始有意無意地幫助黃棋,讓任天翔漸漸追上來,與紅棋正面爭鋒。

如此一來紅棋立刻陷入苦戰,但見司馬瑜眉頭緊鎖,神情凝重,往往要經歷長久考慮,才會落下一子。此時他的目標已不是搶在地盤,而是鞏固自己已經做活的棋子。那些在兩人對弈中萬無一失的定式,在四人對弈時卻是漏洞百出,必須將全部斷點一一連線起來,才能保證真正活淨。

還好盤面已進入尾聲,紅棋隱然佔據了最大的地盤,任天翔眼看勝利無望,突然將一子投向了肖師爺的地盤。這在兩人對弈的圍棋中,這種下法根本就是送死,但是此時肖師爺拈鬚長考之後,卻對任天翔這一步不管不顧。竟是要故意讓任天翔吃掉自己的棋子,助他最後勝出。

周圍觀戰的眾將紛紛起鬨,這已不是棋力的較量,而是近乎耍賴了。哥舒翰一看忙對司馬瑜道:「這一局再走下去,已經失去了博弈的樂趣,公子對這種下法若有異議,可立刻中止棋局。」

司馬瑜抬起頭來:「這種下法雖然無賴,卻並沒有違反當初定下的規則,當然要繼續走下去。」說著他在黃棋邊上穩穩落下一子,竟幫肖師爺的黑棋防守起來。

但是接下來一步更加出乎所有人預料,就見肖師爺居然自填一眼,竟將自己一大片棋子送到任天翔口邊。任天翔當然不客氣,立刻一步提掉與自己接壤的黑棋,如此一來形勢陡變,他的地盤已隱然超越紅棋,成為最大的勢力。

觀戰的眾將鼓譟起來,紛紛為司馬瑜抱不平。司馬瑜對眾人鼓譟充耳不聞,卻手拈棋子陷入了長考。

同僚的指責讓張校尉坐臥不安,不好意思再以無賴手法幫助任天翔。眼看自己勝出無望,他棄子嘆道:「我認輸,你們繼續。」

白棋停止走下去,對局就只剩下三人,但見司馬瑜每一步都似重逾千斤,額上甚至隱現汗珠,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在眾目睽睽之下,肖師爺不好意思再公然送地盤給任天翔,卻不忘幫著他對付紅棋,但是紅棋的算計確實精妙,幾乎滴水不漏,對局漸漸進入了尾聲,這一局幾乎從早晨走到了夜晚。

當縱橫三十六道的棋枰差不多全部填滿,對局也終於結束。但見紅黃兩色棋子地盤最為接近,看不出誰勝誰負。哥舒翰正要讓幕僚數子,司馬瑜已從棋枰上抬起頭來,傲然一笑:「我贏了,勝黃棋一子。」話音剛落,一口鮮血突然奪口而出,染紅了棋枰。

「來人!快來人!」哥舒翰急忙將他扶住,心急如焚地高喊,「快叫大夫!」

少時大夫趕到,摸了摸司馬瑜脈搏,又看了看舌苔和眼瞼,忙對哥舒翰稟報:「公子這是用腦過度,心力交瘁,休息兩天即可復原。」

[書]哥舒翰恨恨地瞪了任天翔一眼:「下棋本是遊戲,自該光明磊落,你卻不惜使出各種卑劣手段,以求一勝。司馬公子若有三長兩短,我定要拿你是問!」

司馬瑜虛弱地擺擺手:「將軍莫怪任公子,為求勝利,不擇手段,這正是一個棋手應有的品質,我很高興能與這樣的對手鬥智鬥勇,於方寸之間一較高低。」

任天翔見這一局自己不僅輸棋,而且還輸人,心中難免有些失落。沒想到司馬瑜對自己反而讚譽有加,他只得悻悻道:「司馬公子不僅棋力高深,心胸更是豁達,令小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哥舒翰與眾將關切地將司馬瑜送下去休息,無人搭理任天翔。只有突力來到任天翔面前,小聲問起太子的情況,聽說太子和太子妃已經平安歸國,突力異常高興,對任天翔不住道謝。趁此機會,任天翔忍不住悄聲問突力:「這司馬瑜究竟什麼來頭,竟讓哥舒將軍和神威軍眾將如此看重?」

突力小聲道:「公子有所不知,哥舒將軍曾多次攻打沃羅西石堡城不下,是司馬公子游學來到隴右,密授將軍破敵之法,哥舒將軍這才率軍拔掉沃羅西插在碧海湖的釘子。不僅如此,司馬公子還指點將軍於碧海湖龍駒島上修築應龍城,與岸邊大寨呈掎角之勢,令沃羅西不得不退兵數百里。所以哥舒將軍將司馬公子視為天人,敬若神明。」

任天翔有些驚訝,沒想到這看起來有些文弱的世家公子,竟有如此輝煌的戰績,難怪神威軍自哥舒翰以下,無不對他尊敬有加。自己不小心冒犯了他,只怕在這裡再沒有好日子過,這樣一想,心中便萌生去意。

心下忐忑地過了一晚,任天翔第二天一早便去向哥舒翰辭行。哥舒翰沒有挽留,只道:「你來得正好,既然你要回內地,必定會經過長安。昨日司馬公子身體不適,堅持要回長安休養。我正要派人一路護送,你們正好同行,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任天翔有點意外,不過還是滿口應承:「司馬公子是因我才嘔血,在下自該親自護送,聊表歉疚之意。請將軍放心,我定將司馬公子安全送回長安。」

哥舒翰拍拍手,就見一個身材魁偉的衛兵應聲而入,哥舒翰指著他道:「這是我最為寵愛的護衛親兵。沒別的本事,就是功夫高強,力大無窮。我讓他與突力護送司馬公子回長安,你們一路上要多多親近。」

那健卒對任天翔拱拱手:「小人左車,見過任公子。」

任天翔仔細一看,就見對方生得膀闊腰圓,身高體壯,臉上卻還稚氣未脫,似乎只有十七八歲模樣。他連忙扶起這魁梧少年,笑道:「原來是左兄弟,看兄弟這身材相貌,他日定非凡品。左兄弟若不嫌棄,以後咱們就以兄弟相稱,別再公子長公子短,顯得生分。」

左車憨憨一笑:「公子既然不嫌棄左車愚魯,我以後就叫你一聲任大哥。」

哥舒翰敲敲書案:「你們以後有的是時間認識,現在去將突力給我叫來。」

左車應聲而去,少時便將突力帶了進來。哥舒翰將一封書信遞到突力手中:「我這裡有封信,你可以持之去見兵部尚書,若有不方便之處,左車會幫助你。讓兵部尚書帶你去見皇上,將高仙芝的所作所為告到御前,相信皇上定會給你一個公道。」

突力接過書信,突然拜倒在地,哽咽道:「多謝將軍主持公道,突力今生今世,沒齒難忘。」

哥舒翰上前扶起突力,謂然嘆息:「天下之大,抬不過一個理字。更何況你我原是同族,皆為突厥後裔。我若不幫你主持公道,豈不愧對祖先?正好現在我也需要人護送司馬公子回長安,就有勞將軍一趟。」

突力拱手一拜:「多謝將軍信任,突力當竭盡所能,將司馬公子平安送回長安。」

哥舒翰對突力和任天翔拱手道:「那就有勞兩位了。」

正午剛過,突力便與左車一道,護送司馬瑜上路。幾個人正好與任天翔一行結伴而行。但見哥舒翰親自送出十餘里,分手時諄諄叮囑:「司馬公子身體好轉,務必再回隴右,我當親自向朝廷舉薦,定不埋沒公子這等人才。」

司馬瑜在馬車中拱手道:「將軍好意在下心領,只是我無心功名,還請將軍恕罪。若他日有緣,我會再回隴右,為將軍效力。」

哥舒翰揮手與司馬瑜拜別,眼中依依不捨。直到馬車去得遠了,他猶在立馬張望。任天翔見狀不禁讚歎道:「哥舒將軍真是愛才如命,司馬公子得他賞識,自該忠心效命才是,為何僅僅因為身體有點不適,便要告辭離去?」

司馬瑜淡淡一笑尚未回答,跟在他車旁那個家人模樣的粗魯漢子,已衝任天翔喝道:「是你害我家公子嘔血受傷,我家公子要有個好歹,我絕不會放過你!」

「燕書,不得無禮!」司馬瑜連忙喝止,跟著對任天翔抱歉一笑,「這是我一個家奴,從小伴我一同長大,一向忠心耿耿,見不得我受半點傷害,讓公子見笑了。」

任天翔仔細打量那家奴,但見對方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雙目炯炯,精氣內斂,顯然身負不弱的武功。任天翔雖然武功稀鬆,但從小在義安堂長大,見過不少高手,見識並不比尋常高手淺薄。他驚訝道:「司馬公子一個家奴,竟也是精通武功的高手,公子之家世,只怕真是不同凡響啊。」

司馬瑜淡笑:「那也及不上義安堂的顯赫名聲。以任公子義安堂少堂主的身份,在下能與公子相交,實在是三生之幸。」

任天翔連忙擺手:「我這少堂主早已名不副實,況且享前人的福廕,也沒什麼好炫耀。不像公子年紀輕輕,就有經天緯地之才,神鬼莫測之機,即便在棋枰方寸之間,也能以一敵三,讓我輸得心服口服。」

任天翔這話倒也不全是恭維,棋枰上的小聰明也還罷了,能讓威名顯赫的哥舒翰敬佩有加,更助神威軍大破沃羅西堡壘,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以前任天翔從不服人,現在卻是對司馬瑜由衷佩服。

突力見二人說得投緣,便玩笑道:「你們既然相互仰慕,何不乾脆結為異姓兄弟?你二人皆是才智出眾的青年才俊,更難得長得也有幾分神似,簡直就如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

一向不善言辭的褚剛,也連連點頭贊同:「沒錯!沒錯!你們雖不同姓,卻有著相似的俊美面容,要說是兄弟,恐怕也沒人會懷疑。」

經二人這一提醒,任天翔也發覺司馬瑜與自己還真有幾分相像,心中頓生出一種莫名的親切,哈哈笑道:「既然如此,咱們乾脆結為兄弟,就不知司馬公子是否賞臉?」

司馬瑜大喜過望,不顧身體的虛弱翻身下車,拉著任天翔的手道:「我早有此意,只是怕公子笑話,所以不敢開口。既蒙任兄不嫌,小弟求之不得!」

二人便在道旁撮土為香,望空而拜。一敘年齒,卻是司馬瑜大出一歲有餘。任天翔連忙改口稱司馬瑜為兄,二人從此便以兄弟相稱。

一行人由碧海湖出發,經鄯州一路往東,三天後蘭州城便遙遙在望。蘭州城在旅人眼裡,是內地與邊疆的分界,過了蘭州便算是進入人煙稠密的繁華世界,再不用擔心刀客馬匪了。

誰知就在離蘭州城不遠的最後一個小山頭,突然從道旁的樹林中閃出幾條大漢,領頭的漢子手執鬼頭刀高喊:「此山是我栽,此樹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話剛喊完,他身邊的小弟就小聲提醒:「大哥,錯了。是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我知道!」那人抬手就給了賣弄水平的小弟一巴掌,「每次都喊一樣的詞,老子這次想換個花樣,要掃興!」

見有強人攔路,褚然急忙將任天翔護在身後,突力則攔在司馬瑜的馬車前,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左車提起熟銅棍就要往前衝,只有任天翔與司馬瑜在車中悠然對酌。聽到外面強人的切口,任天翔撩起車簾往外看了看,回頭對司馬瑜笑道:「這兩天聽兄長講述兵法謀略,小弟心中雖然欽佩,卻未必就服。現在前方有強人攔路,我想知道兄長如何不靠他人幫助,僅憑自己的謀略,就從這些強人面前平安過去?」

司馬瑜笑道:「強人不過是求財,而我最不在乎的就是錢財。」

任天翔笑著搖搖頭:「如果是用錢財買路,那跟尋常商販又有什麼區別?不用錢財不靠他人幫忙,不知兄長可有良策平安過去?」

司馬瑜沉吟起來:「我沒把握,莫非兄弟有辦法?」

任天翔悠然一笑:「我能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這些強人放咱們過去,不知兄長信不信?」

司馬瑜當然不信,雖然他也是能言善辯之士,但要他說服這些強人,自忖也只有三成的把握。他不信任天翔能超過自己,所以毫不猶豫地搖頭:「不信!」

任天翔笑得越發狡詐:「那兄長可敢跟我打個賭?」

「怎麼賭?」司馬瑜問。

「我喜歡兄長贏得的那柄哥舒刀,我想跟你賭那把刀。」任天翔笑道。

司馬瑜啞然失笑:「你若喜歡,為兄送你便是,何必打賭?」

任天翔連忙搖頭:「不不不!這柄刀是兄長在棋枰上堂堂正正從小弟手中贏去,我若想要,也必須憑本事去贏。你送我那是人情,我自己贏回才是本事!」

司馬瑜眉梢一跳,朗聲笑道:「好!只要兄弟能憑一己之力智退強人,讓咱們不費一刀一劍平安過去,這柄哥舒刀就歸你了。」

「一言為定!不過我也不佔你便宜。」任天翔笑著指指自己渾身上下,「如果我輸了,我所有的東西,只要兄長看得上,我都雙手奉上!」

司馬瑜半真半假地笑問:「此話當真?」

任天翔笑道:「絕對當針不當線。就不知兄長看得起我哪樣東西?」

司馬瑜把玩著酒杯沉吟片刻,突然望著任天翔的眼睛徐徐道:「聽說義安堂有一件代代相傳的聖物,是一面玉璧的殘片,為兄對它很感興趣。如果你有,輸了就歸我;如果你沒有,就當我沒說。」

任天翔心中「咯噔」一跳,第一次發現竟有人對那片不起眼的碎片感興趣。若是普通人也還罷了,司馬瑜人中龍鳳,竟也對它感興趣,任天翔突然意識到了那些碎片的價值。他心中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我也聽說過那塊碎片,如果我輸了,無論如何我也要將那塊碎片,親手送到兄長手中。」

任天翔這話一語雙關,並沒有否認碎片就在他身上,但在別人聽來,卻會想當然以為碎片並不在他手中,他只是答應想辦法搞到後送上。他並沒有說謊,而且也沒有打算賴賬,如果輸了他會立刻將那塊碎片拿出來,但是他知道他決不會輸。

司馬瑜似乎沒有聽出其中破綻,伸手與任天翔一擊掌:「好!一言為定!」

任天翔下得馬車,示意褚剛和崑崙奴兄弟不要跟來,然後發足向那幾個攔路的強人奔去,老遠就張開雙臂高喊:「猛哥!我想死你了!」

領頭那絡腮鬍的強人愣了一愣,突然扔掉鬼頭刀迎了上來,張開雙臂哈哈大笑:「是任兄弟回來了?我說今天樹上的喜鵲叫個不停,原來是任兄弟回來了!」

原來這攔路的強人不是別人,正是任天翔兩年前離開長安時結識的祁山五虎,領頭的是霸王虎焦猛,以下依次是金剛虎崔戰、笑面虎吳剛、瘦虎李大膽和矮腳虎朱寶。兩年多不見他們還是那麼落拓潦倒,看來攔路搶劫也沒那麼容易發財。

任天翔與焦猛抱在一起,焦猛在任天翔肩上重重一拍:「好小子,幾年不見,發達了?」

任天翔嘿嘿一笑:「託猛哥的福,總算沒餓死。自從兩年前猛哥賞我那兩個饅頭之後,小弟就再沒餓過肚子,我得好好謝謝猛哥那兩個饅頭。」

「光謝饅頭怎麼行?」一旁的矮腳虎朱寶湊過來,「還有酒菜,大哥還請你喝酒吃肉呢。對了,還送了你一匹馬。」

「瞧你那點出息!」焦猛抬手給了朱寶一巴掌,「幸好任兄弟不是外人,不然咱們祁山五虎仗義疏財的名聲,都讓你小子給毀了。」

幾個人哈哈一笑,任天翔回頭對司馬瑜得意地眨眨眼,大笑:「都是我兄弟,不是外人!」

司馬瑜臉色鐵青,他怎麼也想不通,任天翔這個長安長大的紈絝公子,怎麼會跟一幫攔路搶劫的強盜是朋友?而且還交情非淺。他並不在乎那把哥舒刀的得失,他只是討厭輸的感覺,而且是輸在一個一向被自己輕視的紈絝子弟手裡。

岐山五虎是是遊盜,沒有山寨或匪巢,因此只能在附近一家落腳的路邊酒店款待眾人。看五人打扮比乞丐好不了多少,再看看他們待客的環境,任天翔嘆道:「看來猛哥這兩年,事業不是很順利啊。」

焦猛嘆了口氣:「不瞞兄弟說,老哥這兩年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任天翔隨口問:「為啥會這樣?是西北道上的貨物和商隊少了?」

「貨物商隊倒是沒少,就是東西越來越不好搶。」焦猛恨恨地灌了口酒,「現在的行商都入了商門,凡是看到掛著通寶旗的商隊咱們就只有繞著走。沒旗子的商販通常又沒什麼油水,生活艱難啊!」

任天翔一愣:「啥叫通寶旗?」

「就是繡著開元通寶的旗子。」笑面虎吳剛苦笑著接過話頭,「兩年前商門四大家族結盟,繡了個開元通寶的旗子作為四大家族共同的旗號,給道上傳了個話,說誰敢動掛著通寶旗的商隊,四大家族將聯手鏟除。清風寨和黑風嶺的兄弟不信邪,結果被商門四大家族聯手拔起,聽說沒留一個活口。從此江湖震動,沒人再敢動掛著通寶旗的商隊。後來凡有點財力的行商都陸續加入了商門,託庇於通寶旗下,商門的威望一時無二。如今在外行走的商賈都知道,加入商門就不用再怕強盜。戲稱鑽入錢眼,盜匪不懼。」

把加入商門稱為鑽入錢眼,這比喻倒也形象有趣。任天翔啞然失笑,以前他在長安時就聽說過這樣一句話——揚州許,洛陽鄭,益州老潘廣州岑,天下財物出其門——講的就是有著百年以上歷史的四個商門世家。雖然他們都尊殷商時期的王亥為始祖,但卻各自為商,平日多有利益之爭,少有相互合作。沒想到現在竟然聯合成真正一個商門,而且還吸引了天下行商紛紛加入。這做法與自己在龜茲造飛駝旗有異曲同工之妙,當然規模和實力卻不是小小飛駝旗可以比擬。

「這個促成商門四大家族結盟的傢伙,肯定不簡單吧?」任天翔若有所思地問。

「豈止不簡單,那是相當的不簡單!」矮腳虎朱寶最愛賣弄他的淵博,「洛陽鄭家的大公子鄭淵,正是促成四大家族結盟的主要人物。人稱一旗走天下,一劍定中原!」

一旗走天下好理解,大概是指他發明的通寶旗能平安走遍天下,但是對一劍定中原,任天翔就有些不理解了。就聽朱寶繼續賣弄道:「兩年前,商門四大家首腦人物齊聚東都洛陽,商談結盟事宜,決定門主輪流做,每三年一換。但是四家都想爭當首任門主,相持不下。最後決定以武定門主,結果鄭大公子一劍懾服許、潘、岑三家,助其父成為商門首任門主。」

「原來是個打手啊!」任天翔啞然失笑,心中頓時有些輕看。在他看來,堂堂豪門公子,居然像粗鄙武夫那樣拿劍跟人對砍,就算贏了也有失身份。幾百年前的古人都知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鄭大公子怎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呢?

焦猛將酒碗一頓:「自從這通寶旗出來後,一下子就斷了咱們的財路。有旗子的咱們不敢碰,沒旗子的又都是窮光蛋,這強盜是越來越不好乾了。」

任天翔心中一動,笑問:「就不知幾位哥哥在衙門有沒有案底?」

焦猛有些茫然:「啥叫案底?」

「案底就是……你們有沒有在衙門留有記錄?或者被官府通緝?」

焦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來慚愧,這個好像還沒有。不過這也簡單,咱們下次作案留下個名號就可以了。」

任天翔笑著擺擺手:「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們要沒有案底,何不跟我去洛陽闖闖?」

「去搶洛陽?」朱寶立馬興奮莫名,「聽說那兒是個花花世界,女人漂亮,男人有錢,無論劫財還是劫色都很方便!」

話音剛落,焦猛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不看看自己斤兩,居然想去搶洛陽?不說剛才提到的商門鄭家,還有釋門兩大聖地之一的白馬寺,就單單一個洪勝幫,已足夠將你這矮腳虎弄成斷腳貓!」

祁山五虎中間,只有老三笑面虎吳剛見過些世面,忙對兩個兄弟擺擺手:「任公子不是這個意思,先聽聽他有什麼好建議。」

五人目光這才集中到任天翔臉上,任天翔笑道:「既然強盜現在這麼不好做,何不跟我去做個商人?大家都鑽錢眼裡去,沒準比做強盜容易發財一些。」

五個人面面相覷,這建議超出了他們的常識,他們一時還難以理解。任天翔見狀笑問:「小弟在西域做的就是商業,也算有點收穫。現在打算去中原發展,正缺人手,不知五位哥哥願不願幫忙?」

五人見任天翔衣衫光鮮,隨從甚眾,想必混得不錯,也都有些心動。不過由於打小就做強盜,所以天生對城市和官府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任天翔見狀示意小澤拿了一百兩銀子出來,遞到五人面前:「這一百兩銀子算小弟請五位哥哥喝酒零花,等你們想通了,可隨時來洛陽找我。只要我碗裡有乾的,就決不讓幾位哥哥喝粥。」

白花花的銀子讓五人兩眼放光,焦猛嚥了口唾沫,示意老三收起銀子,然後對任天翔拱拱手:「哥就不客氣了,銀子我收下。以後兄弟有用得著的地方,就派人來給這兒的老闆送個信,他是我本家兄弟,沒別的本事,就一個——可靠。」

「那好!就謝謝猛哥的款待了!」任天翔說著端起酒碗,「我們還要趕路,喝了這碗酒,咱們後會有期!」

任天翔一行去得遠了,祁山五虎還在遙遙相望。朱寶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好不容易遇到個沒掛通寶旗的旅人,可惜偏偏是任兄弟,不然咱們可就發大了!」

焦猛一聲冷哼:「你得慶幸這次遇上的是任兄弟,你沒看出跟他一路那個突厥人,眼裡殺氣凜然,還有那兩個沃羅西人和那姓褚的漢子,哪個都不好惹?要真動起手來,只怕我們幾個還真不夠他們砍。」

在遠去的馬車內,司馬瑜若無其事地將哥舒刀遞到任天翔面前:「你贏了,我輸得心服口服。」

任天翔嘻嘻笑著接過短刀:「多謝兄長賜刀,小弟謝了。」說著拔出刀舞了兩舞,連連讚歎,「好刀,真是好刀!可惜要在我手裡就埋沒了。俗話說紅粉贈佳人,寶刀贈勇士,這把寶刀,也只有突力將軍才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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