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梟24】波詭雲譎之卷
68、勸降
泰山雖然是在原安祿山的轄區,但自范陽兵變以來,以平原太守顏真卿、常山太守顏杲卿兄弟為首的唐臣,便高舉義旗抵抗叛軍,得到附近十七個郡縣軍民響應,共推顏真卿為盟主,共同抵禦叛軍侵襲。他們多次打敗范陽叛軍,並斬安祿山數名大將。雖然隨著史思明、尹子奇率范陽精銳南下,急攻河北、齊魯諸郡,常山太守顏杲卿城破被俘,最終在洛陽罵賊而死,但還有顏真卿率義軍縱橫燕趙,成為抵抗叛軍的中堅,使叛軍無法對燕趙實現完全的佔領。而泰山更是以其複雜的地貌和巍峨的山勢,成為唐軍和叛軍,誰也無法完全控制的地帶。
就在這種局勢下,儒門五十三代門主冷浩峰,於嵩陽書院廣發英雄帖,召集各大門派齊聚泰山,舉行十年一度的百家論道大會,自然也就成為了所有人共同關注的大事。
眾所周知,冷浩峰每過齊魯,必到曲阜祭拜儒門先聖孔子,而這次又正趕上孔府的祭祀大禮,這是孔府最隆重的大事,他自然也不會缺席。
提前半個月,坐落在曲阜的孔府就已經在張羅準備。作為孔子嫡傳後裔,孔府子弟在儒門中享有極高的尊榮。經濟上除了歷代皇帝賞賜的良田美宅,還有儒門弟子虔誠的供奉;地位上更是極其特殊,歷代儒門門主的傳承和任免,也要徵詢孔府宗主的意見和建議。
收到冷浩峰的信,孔府宗主孔傳宗便令府中下人張羅祭祀大禮。儒門最是重禮,何況是祭祀先祖的大事,因此閤府上下皆忙碌起來,即便現在是戰亂時期,也絲毫馬虎不得。就這時,門房阿福卻略顯張皇地進來,打亂了原本忙而不亂的氣氛。
「老爺,門外有客人求見。」阿福惴惴道,依府中的規矩,阿福是沒有資格向孔傳宗稟報的,如今竟逾禮向宗主稟告,顯然是遇到了不同尋常的客人。「什麼客人?沒看我正忙著嗎?」孔傳宗不悅,他最反感逾禮之事。「那客人、那客人是由巴圖將軍陪同前來的。」阿福囁嚅道。聽到這話,孔傳宗面色微變,略一沉吟頷首道:「請巴圖將軍到正堂看茶。」
阿福口中的「巴圖將軍」其實並不是多麼重要的人物,只是叛將史思明手下一個不入流的將領,不過現在卻是曲阜的佔領者,自從曲阜府尹在叛軍到來前望風而逃後,這個北方蠻族將領,便成了曲阜的實際統治者。孔傳宗不怕叛軍中的漢族將領,因為所有漢族將領都知道孔子和他所創立的儒門,在中原漢人心目中的特殊地位,因此對他的後裔至少會保持起碼的恭敬和尊重,但那些對中華文化一無所知的蠻夷,顯然不一定會對孔府保持足夠的尊重。如今聽他親自登門拜訪,孔傳宗當然不敢怠慢,立刻讓阿福領他到孔府接待最重要客人才會開啟的正堂。
孔傳宗不敢在這個不知底細的蠻族將領面前擺譜,所以早早就在正堂中端坐等候。就見府門一道道開啟,一個青衫文士在隨從陪同下翩然而來。雖然這文士身邊的隨從個個精氣內斂、龍行虎步,任何一個都是罕見的人物,但跟在這青衫文士身邊,卻絲毫不能掩去他的風采。在他們身後,還有幾個隨從捧著兩個華貴的錦盒,帶厚禮來拜見。
孔傳宗起身相迎,目光卻在那文士身後搜尋,問道:「巴圖將軍呢?」
巴圖將軍在兵不血刃佔領曲阜後,曾親自登門來拜見和安撫過孔傳宗,所以他認得,如今開正堂相迎,也是看在巴圖將軍的面子。誰知來客中竟沒有看到巴圖的身影,孔傳宗心中剛生出一絲被欺騙和輕辱的感覺,就聽那青衫文士淡淡道:「我已經將巴圖打發了回去,他不過是替我帶個路、領個門而已。」
對方說得輕描淡寫,聽在孔傳宗耳中卻是暗自心驚,他忙拱手問道:「敢問先生是……·」
「在儒門聖裔面前,誰人敢稱先生?」青衫文士不卑不亢地還禮笑道,「小生馬瑜,也讀過幾年儒門聖賢書,也算是個不入流的儒門弟子。」
聽說對方自認儒門弟子,孔傳宗放下心來,忙示意下人看茶,待賓主落座後,沉吟道,「不知馬先生跟巴圖將軍什麼關係?突然拜訪有何指教?」
「我其實根本不認識巴圖。」年輕人淺淺抿了口香茗,然後擱下茶杯笑道,「甚至連史思明將軍也不認識。不過我有大燕聖武皇帝的手諭,所有河北、齊魯地界的大燕國兵將,我都可以隨意呼叫。」
孔傳宗心中暗驚,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原來是大燕國聖武皇帝特使,失敬失敬!」
年輕人坦然而受,淡淡笑問道:「先生可知貴府為何沒有在戰亂中,遭受那些北方蠻族兵將的騷擾?其實是大燕國大軍在進攻齊魯之前,就收到了小生借聖諭發出的指示,在齊魯之地有兩個名門望族不得冒犯和騷擾,一個是曲阜孔家,一個是博陵崔家。」
博陵崔家,世人俗稱的「五姓七家」之首,而「五姓七家」則是指中原傳承了幾百年的門閥貴族,他們歷經兩晉、南北朝、隋、唐四朝,一直保持著門第的高貴和尊榮,並不因改朝換代而衰落。五姓七家的弟子家教森嚴,因此也人才輩出,歷朝歷代出仕入閣的不在少數,隋、唐兩朝文武,竟有三分之一是出自五姓七家,另有三分之一是與五姓七家有著各種姻親關係,可見他們對朝政的影響力。孔家雖然在儒門中有著無比尊榮的地位,但與五姓七家之首的博陵崔家比起來,還遠遠不如。
聽得對方所言,雖然不知真假,孔傳宗還是急忙感謝。就見這自稱馬瑜的年輕人,突然嘆了口氣:「不過博陵崔家辜負了我對他們的敬重,不願向大燕皇帝稱臣。弄得小生沒法交待,聖武皇帝也因此收回了對他們的特別保護,沒想到最終……」
說到這馬瑜停了下來,臉色悲慼,他對兩名捧著禮盒的隨從擺擺手,二人連忙將錦盒捧到孔傳宗面前,在他示意下,一名隨從緩緩開啟錦盒,一股香氣頓時撲面而來。孔傳宗定睛一看,面色一變,差點摔倒在地。但見盒中是顆栩栩如生、塗滿香料的人頭,雙目半開半合,直如剛睡醒一般。
「這是博陵崔家的崔宗主,想必孔先生也不陌生吧?」年輕人微微嘆道。孔傳宗當然不陌生,博陵崔家不僅是山東兩大世家望族,也是世人所稱的「五姓七家」之首,幾百年來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幾次朝代更替都沒傷到過崔家的筋骨,沒想到這年輕人竟敢……孔傳宗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憤懣。
年輕人示意隨從將盒子擱在桌上,另一個隨從開啟盒子。雖然孔傳宗已有心理準備,但見盒中物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但見盒中是無數血淋淋的耳朵,層層累累不知幾何,看模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還有長不及半指的嬰兒耳朵。就聽年輕人嘆道:「崔宗主的不智令史將軍暴怒,下了滅族之令,傳承數百年的博陵崔家,就這樣煙消雲散,被一幫屠夫從歷史上生生抹去。小生知道崔家跟孔家同為山東望族,孔先生跟崔家交情深厚,所以特將崔宗主的人頭和崔家闔府上下一百三十六口的耳朵帶來,望孔先生看在同為山東望族的份上,妥為安葬。」
這年輕人說得輕描淡寫,孔傳宗卻聽得驚心動魄,雙唇打顫,不敢應承。就見年輕人擺擺手示意隨從將盒子擱下,這才徐徐道:「史思明已令尹子奇將軍率大軍不日南下,小生也算儒門後進,不忍見孔府也遭此大禍,所以特意提前來報個信,望孔宗主早作準備。」
孔傳宗忙示意弟子將人頭和耳朵趕緊收起來,這才色厲內荏地喝道:「孔府乃世代書香,敬天地君親師,守仁義禮智信,豈能受你一句威脅,就向蠻夷叛賊俯首稱臣?」
「得了吧!」年輕人不屑地笑道,「儒門忠君守義的教導,只是騙騙世人的堂皇話,難道孔宗主還真信了不成?尊祖孔聖人出身魯國,一生侍奉過多少位君主?只要有人肯讓他做官,就算千里迢迢也巴巴地趕去。哪有半點‘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的氣概?」
孔傳宗氣得鬚髮哆嗦,拍案道:「你、你黃口小兒,竟然辱我先祖?」
年輕人和解地抬起手:「好好好!咱們不說令祖,就說貴府。自秦漢以來,經歷了多少代帝王?為何能生存下來?說明貴府家主都是聰明人,從來不會為什麼忠義與失敗者捆在一起,與新帝王對抗。無論這新帝王是漢是夷,貴府都不會計較。為何到了孔先生這代,倒計較起大燕皇帝出身來了?」
孔傳宗無言以對,就聽馬瑜接著又道:「現在輝煌的大唐帝國兩京都已被范陽大軍攻破,玄宗皇帝狼狽逃往巴蜀,各地雖有唐軍還在抵抗,但已不成氣候,曾經輝煌一時的大唐帝國,只怕已難逃覆亡的命運。眾所周知,大燕國軍隊多為北方蠻族,對孔聖人可是沒多少敬意,是晚輩千叮嚀萬囑咐,以巴圖為首的蠻族將領才沒有騷擾貴府。晚輩也算儒門弟子,實不忍看貴府因先生逞一時之勇遭遇滅頂之災啊!」「孔府弟子一向只閉門讀書,很少出仕為官,無論大唐還是大燕的官,咱們都不敢領受。」孔傳宗神情凝重,不再虛張聲勢地堅持。
馬瑜淡淡笑道:「孔府一向是負責孔聖人的祭祀,做不做官倒也無妨。不過有一件事,卻是需要孔先生非幫忙不可!不是幫我,是幫儒門!」
孔傳宗皺眉問道:「不知是何事?」
馬瑜抬手示意幾名隨從退出正堂,孔傳宗也知趣地令丫環僕傭退下。正堂中就剩下他和馬瑜二人,就聽馬瑜壓著嗓子正色道:「本來兩國交戰,跟咱們讀書人沒什麼關係,但是現在儒門門主冷浩峰竟公然與大燕國作對,孔宗主為儒門舉足輕重的人物,豈能眼睜睜看著他胡作非為,給整個儒門帶來滅頂之災,將整個儒門往火坑裡帶?」
傳宗見馬瑜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顯然是在等自己表態,他不禁捋須沉吟道:「冷門主為儒門領袖,無論從威望還是從儒門地位來說,在下都無權干涉他的行動。」
馬瑜似乎對孔傳宗這答案早有預料,就見他微微一笑:「冷浩峰若是自己聯絡各大門派跟大燕國作對,那也就罷了,現在他卻是要先來孔府祭拜先聖,然後再去泰山與各派結盟。在旁人看來,這不是在說這次結盟乃是孔府在幕後策劃?一旦追究起來,不知孔府能不能脫得了干係?即將率大軍抵達齊魯的史思明,可不是我這個文弱書生可以約束。他能將博陵崔家斬盡殺絕,再多屠一門孔府只怕也是等閒。孔府上下一共有一百零三口吧?先生就算不為自己考慮,難道也不為他們考慮?」
孔傳宗心中微凜,沒想到這年輕人已將孔府的情況摸得這般清楚,現在他顯然是在以孔府上下一百多口性命要挾,孔傳宗知道在史思明這樣的蠻族將領眼裡,他孔府跟別的豪門大戶並沒有多大不同。他不禁惴惴道:「那……老夫便通知冷門主,讓他莫來祭拜,以示與之劃清界限。」
馬瑜淡淡笑道:「先生為儒門舉重輕重的人物,難道只想明哲保身,不想為儒門所有弟子做點什麼?」孔傳宗沉吟道:「閣下的意思是……」
馬瑜神情一正,徐徐道:「我希望先生能在這非常時期挺身而出,擔起拯救儒門的重任。」
見孔傳宗似乎還有些不懂,馬瑜乾脆挑明道:「冷浩峰已不適合領袖整個儒門,我希望孔先生在這非常時期挺身而出,擔當起門主的重任。我不要你一定幫助大燕國或做大燕國的官,但至少要在大燕國與大唐軍隊勝負未定之前保持中立,以免將儒門陷入危險之境地。」
孔傳宗變色道:「冷浩峰乃上一代門主任命,豈能說換就換?」
馬瑜微微笑道:「我知道儒門最看重禮儀,門主的任免非得前任門主的指定,以及德高望重的大儒們的認同,除此之外別無它途。不過有一個特殊情況,也許可以臨時撤換門主。」「什麼情況?」「死!」孔傳宗先是一愣,立刻就明白,冷浩峰要突然死了,當然就再做不成門主。那儒門須得另選門主,雖然未必輪得到自己,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不過現在冷浩峰當壯年,怎會輕易就死?除非……想到這孔傳宗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沒想到這貌似溫文儒雅的年輕人,竟如此深沉狠辣,在說到讓冷浩峰死的時候,竟然如此從容不迫,不帶一絲殺氣。
「讓冷浩峰死的細節不用先生操心,我的人會去做。」馬瑜淡淡道,「先生只要做到兩點,便可拯救整個儒門,孔府自然也平安無事。」
孔傳宗澀聲問:「哪兩點?」
馬瑜徐徐道:「一是在冷浩峰祭拜孔聖人的時候,讓我的人扮成孔府弟子去侍候。二是在拿到冷浩峰門主信物之後,先生便隨我去泰山,以儒門門主信物考慮一晚,是要保冷浩峰的命,還是保孔府一百零三個親人的性命,就再召所有弟子,我保你成為新一代門主。」
孔傳宗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心知要答應這樣的條件,只怕自己永遠得聽命於這個年輕人。但要不答應,那博陵崔家只怕就是前車之鑑。他正在躊躇難決,就見馬瑜已長身而起,微微笑道:「先生不必急著答應。不過在你作決定之前我要提醒你,孔府周圍已經安插了我的眼線,若是發現孔府中走脫一人,那麼闔府上下都將為他殉葬。」
說完馬瑜拱手告退,丟下目瞪口呆的孔傳宗。他已經走了很久,孔傳宗依然在對著桌上那兩個禮盒發愣。博陵崔家,幾百年的望族啊,一夜之間便沒了,這般霹靂手段,已經令一向養尊處優的孔傳宗徹底震撼。
「先生,孔傳宗會答應嗎?」孔府門外,辛乙在司馬瑜身後小聲問。就見司馬瑜微微一笑,自通道:「他一定會答應。」
辛乙將信將疑:「可是我聽說,儒門弟子可都是忠君重義、富貴不淫、威武不屈之輩啊!」司馬瑜微微笑道:「那是真正的儒門弟子,而孔傳宗不是。」
見辛乙不解,司馬瑜淡淡道:「書寫理想的人和相信理想的人是兩碼事,孔傳宗不過是為書寫理想者守靈的祭祀官和後裔,你以為他會是個為理想獻身的勇士?如果他是,那麼這世上早已經沒有這個孔府了。」
辛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聲問:「那我們現在做什麼?」
司馬瑜目視夜色茫茫的天邊,徐徐道:「冷浩峰還有三天就到曲阜了,咱們要在他最尊崇的孔府等著他。」
69、刺殺
曲阜雖然已為叛軍佔領,但由於它沒有做任何抵抗,而叛軍為了給別的郡縣樹立一個投降優待的榜樣,因此它沒有遭到戰爭的破壞,甚至也保持著淪陷前的秩序。除了以後改向大燕國繳納稅賦,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生活並沒有太大變化。甚至連進出城門的盤查,也不比淪陷前嚴格。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冷浩峰率幾名儒門弟子悄然來到了曲阜。
一匹健馬噴著響鼻在冷浩峰面前停了下來,馬上的騎手雖然沒有攜帶兵刃,卻依然透著股練武之人才有的英氣,他勒住馬低聲稟報道:「掌門,弟子已進城看過,沒問題。」冷浩峰抬首遙望城門,但見城門洞開,守城的兵卒只對進出的商販做簡單的盤查。他頷首道:「好,咱們進城。」
一行人裝扮成行腳商人,給守城的兵卒塞了點微不足道的賄賂,便順利地進得曲阜,一路直奔孔府。早得到訊息的孔府弟子在一里外接上眾人,然後將眾人領進了孔府大門。
「現在兵荒馬亂,一切從簡。」冷浩峰邊走邊對那弟子道,「祭祀大禮完後我就走。」那孔府弟子連忙答應,「宗主早已經準備妥當,就等門主前來。」
說來也怪,孔子生前要弟子不語怪力亂神,儒門中也從來沒有鬼神之說的經典,顯然對鬼神並不怎麼相信。但儒門卻又最是看重各種祭祀和禮儀,在所有人生大禮中,葬禮最為隆重,在所有親人中,對死去的祖宗最是尊敬。冷浩峰身為儒門門主,對此也不敢簡慢,門中每有重大事務,必先敬告祖師,這已經成為儒門慣例。
孔府緊挨著孔祠,冷浩峰在孔府略作歇息,便在孔傳宗陪同下直奔孔祠,但見祠堂中早已為祭祀大禮做好了準備,孔府弟子忙進忙出地張羅,按照古老的儀式接待冷浩峰對先生孔子的祭拜。冷浩峰雖然隱約察覺孔府與往日相比有些異樣。但也只是以為在這戰爭時期,孔府弟子難免受到外面各種戰爭流言的影響。
「你們留在這裡。」冷浩峰將隨行的弟子留在門外,然後獨自進得祠堂,依著傳承千年的禮儀,對儒門始祖默默敬告。
三拜九叩之後,按禮就該給孔子上香。就見一名孔府弟子手捧香燭來到冷浩峰面前,將燃氣的香燭遞到他手中。在接過香燭之前的一瞬間,冷浩峰突然有種寒芒刺背的感覺,不禁盯住那從未見過的孔府弟子的雙手。但見那是一雙穩定而堅硬的手,手指修長,骨節粗壯,隱隱帶著邊關大漠的粗獷之色——這是一雙握刀的手,而不是一雙握筆的手。
「你是何人?為何混入孔府?」冷浩峰盯著那弟子喝道。但見對方只有二十多歲,嘴邊始終掛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面對冷浩峰的質問,不以為然地笑道:「冷門主好眼力,只可惜還是晚了一點。」
話音剛落,他手中的香已飛到冷浩峰面前,幾乎同時,他的刀也跟蹤而至。冷浩峰一掌震開對方扔過來的香燭,本能地後退閃避,剛退出兩步,感覺後心有冷風倏然而來,悄無聲息,速度快得驚人。
冷浩峰大驚,沒想到這祠堂中還埋伏有另一個高手,看其出手的冷靜和準確,竟生平罕見。危急中他急忙讓過心臟要害,往右倒地一滾,雖然逃脫了必殺的一劍,卻也被突如其來的劍鋒刺入了後胸,深達肺腑。
正面那年輕人的刀已跟蹤而至,直斬冷浩峰咽喉,就在這時,卻見旁邊飛來一柄長劍,將幾乎落到冷浩峰脖上的刀生生撞開,跟著就見一黑衣老者一掌勢如奔雷,生生將刺客逼退。冷浩峰幾名隨從也蜂擁而入,眾人立刻將冷浩峰圍在中央,做好了應對一切變故的準備。
兩個刺客見狀立刻退走,並不與儒門眾人糾纏。眾隨從急忙察看冷浩峰傷勢,但見他後心中劍,雖不致命,但傷勢極重。眾人正帶施治,冷浩峰卻掙扎著喝道:「不可耽擱,快走!」
話音剛落,就聽祠堂外隱約傳來腳步聲,顯然有無數人正向這裡包圍。冷浩峰示意眾人關上祠堂大門,忍著傷痛對眾人低聲道:「看來對方謀劃周詳,出動的都不是泛泛之輩,要想安然脫身只怕不易。」
「你們護著門主先走,我帶兩個人擋住他們!」一個面目英挺的年輕人低聲道。他在眾人中間年紀最輕,不過地位顯然不低。立刻就有幾個隨從爭著要隨他留下來,掩護同伴護著冷浩峰先走。
冷浩峰吃力地擺擺手:「他們的目標是我,我不能走。」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那年輕人道,「阿智,帶上我的信物先隱匿起來。如果我最終沒能走脫,你就帶它去找一個人。」那年輕人急忙道:「掌門何出此言,有我裴文智和孟叔他們保護,誰能留下掌門?」年輕人口中的「孟叔」,便是儒門十大名劍中排第二位的孟伏地,方才便是他扔出手中長劍,在最後關頭擋開了刺客那必殺的一刀。以他和幾名隨從的武功,即便是在已經淪陷的曲阜城中,要保護冷浩峰安然脫身也並非就不可能。誰知冷浩峰卻擺手道:「方才那兩名刺客的武功,決不在儒門劍士之下,二人一招失算後完全還有機會,卻不願與你們糾纏飄然而退,顯然是認定我已逃不出這座祠堂。這說明這次刺殺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還有更厲害的後著。刺殺發生到現在,也不見孔府的人露面,顯然整個孔府都已是他們的同謀。在這種形勢下,這面代表儒門門主身份的令符,就比什麼都重要,甚至比我冷浩峰的性命還重要,決不能落到他人手中,不然整個儒門都有可能因之蒙羞。」
說到這冷浩峰的目光轉向那年輕人,輕聲道:「阿智,你是儒門最年輕的劍士,你的武功和頭腦在同輩中無人能比,現在我將這塊玉佩交給你,如果我今日難逃之劫,你就立刻帶它去找一個人。」
年輕劍士含淚點點頭,肅然問:「找誰?」
冷浩峰示意他附耳過來,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個名字,然後叮囑道:「如果我今日罹難,那他就是儒門下一任門主,而你就是唯一的見證人,你要幫助他擔負起拯救整個儒門的重任。」
年輕劍士裴文智,乃儒門十大名劍中的「智」,不僅武功是同輩中的佼佼者,智慧更是頂尖角色,立刻就明白掌門只將那人的名字告訴自己一人的原因,那是怕這些隨從中,有人會落到敵人手中,最終供出儒門繼任者的名字,給繼任者帶來不可預測的兇險。由此可見,冷浩峰已感受到了對手的可怕,對安然脫身不抱多大希望,因而提前安排後事。
裴文智毅然點頭道:「掌門放心,這面令符我暫時替你儲存,待掌門平安脫險後我再還給你。只要我在,就保它萬無一失。」
冷浩峰點點頭:「好,你留在祠堂,待我引開追兵,你再走。」
冷浩峰說完轉向扔劍救人的老者笑道:「老孟,就拜託你打頭陣了。」
孟伏地是年逾五旬的黑衣老者,雖然臉上早已刻滿歲月的滄桑,但眼中依舊透著一種龍精虎猛的光芒。聽到冷浩峰吩咐,他咧嘴笑道:「掌門放心,只要我在,就沒人攔得住咱們。」說著向幾個同伴一揮手,「走!」
兩個隨從將重傷的冷浩峰扶起,跟在孟伏地身後向外走去。祠堂門剛一開啟,就聽一陣箭羽破空之聲撲面而來。孟伏地手舞長劍將飛蝗般的箭羽盡數撩開,一聲輕喝:「走!」
眾人護著冷浩峰奪門而出,就見祠堂外埋伏的一隊黑衣人已迎了上來,那些人黑巾蒙面,只留兩隻狼一般的眼睛在外,皆透著森森的殺氣。就見這些眸子中,竟有不少是色目人,顯然非中原人士。
孟伏地一聲大吼殺入人叢,率先向門外衝去,他從這些人藏頭露尾的舉動,看出對方不僅要將儒門眾人全部刺殺,還要防止走漏風聲,以免讓人得知眾人是死在孔府,顯然策劃這次暗殺的幕後主使,還有更大的陰謀。衝出孔府,讓對方的陰謀破產,這是孟伏地本能的想法。
眾黑衣人武功不弱,不過架不住以孟伏地為首的儒門眾劍士的悍勇,在死傷數人後不由自主向兩旁閃開。儒門劍士雖有多人受傷,但依然在孟伏地率領下,護著冷浩峰衝出了孔家祠堂,一路直奔大門。
孔府一座三層的高樓之上,方才假扮孔府弟子的辛氏兄弟,見儒門眾劍士衝破了包圍,忍不住就想阻攔,卻被在高處觀戰的司馬瑜攔住道:「別急,我想看看薩滿教高手真正的實力。」
黑衣人雖眾,奈何其中沒有絕頂高手,在孟伏地為首的儒門劍士衝擊之下,包圍圈漸漸潰散。就見儒門劍士護著掌門一路衝到孔府大門,只要出得孔府大門,進入外面迷宮一般的大街小巷,擺脫追兵便不會有多難。而曲阜的城牆僅有兩人多高,以他們的身手這點高度自然不在話下。
眼看大門在望,孟伏地卻突然停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高強之上,那裡有個慵懶的人影,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一般,依在牆上伸了個懶腰。那人身形瘦削,長髮披肩,眼神雖然懶洋洋像剛從睡夢中醒來,卻透著一種冷冰冰的陰氣,宛若一條剛從冬眠中醒來的毒蛇。孟伏地從來沒見過如此瘦的人,他的臉就像是骷髏上蒙了層皮,令人見過一次就決不會忘記。
孟伏地心神微凜,擺手示意眾人護著掌門先走,而他卻全神貫注盯牢牆上那人。就見對方身邊倚著根七尺長的藤杖,杖端竟然是顆拳頭大小、泛著森森磷光的骷髏。
幾名儒門弟子護著冷浩峰直奔大門,眼看就要來到門口,牆上臥著的那人身形突然動了,一動便如倏然出擊的毒蛇,骷髏藤杖帶著一絲銳風凌空而下,直指衝在最前方的儒門劍士。就在他身形方動的瞬間,孟伏地也一躍而起,長劍直指其胸膛要害。就見對方身形猶如鬼魅在空中一擰,以不可思議的姿態躲過了孟伏地一劍,同時藤杖攻勢不改,依舊刺向衝在最前方的儒門劍士。
那劍士見狀急忙橫劍想要格擋,卻沒料到對方藤杖來得如此迅捷威猛,在他架開藤杖前,那骷髏頭已經擊中了他的胸膛。那劍士一口鮮血應聲而出,顯然被這一擊傷得不輕。
孟伏地一劍刺空,後招連綿不絕連環刺出,那人不得已變招後退,直退到大門位置才總算格開了孟伏地的攻勢,他不禁眯起眼打量孟伏地,微微頷首道:「好劍法,怎麼稱呼?」
孟伏地冷哼道:「儒門孟伏地,敢問閣下是……」
瘦如餓鬼的老者頷首道:「原來是儒門第二的劍士!憑你的名號,有資格死在老夫杖下。老夫蒼魅,也不知中原有沒有知道老夫的名號?」
孟伏地面色微變:「北方薩滿教如月雙魔,月魔蒼魅?」
蒼魅滿意地點點頭:「難得你知道老夫,老夫今天就給你一個痛快!」
孟伏地一聲冷笑:「閣下也算是成命已久的宗師,沒想到今日竟幹起這種下三濫的勾當。不知你的僱主給你多少錢,竟讓你來暗算!」
蒼魅微微笑道:「他沒有給老夫一兩銀子,只是給了一座城而已。」
孟伏地心驚一下,他一面暗示同伴護著掌門先走,一面以劍指向蒼魅喝道:「那好,我就看看你有沒有能力掙到那座城。」
話音未落,他已迅然撲上,一齣手便是不要命的招數。蒼魅不敢與之搏命,退開幾步,儒門眾人趁機衝向大門,護著掌門往外衝去。誰知領頭的劍士剛開啟大門,身子卻突然飛了回來,像是被突然拋落的木偶,落地後除了喉間汩汩而出的鮮血發出的聲響,再無半點生息。
突然的變故,令儒門眾人不由後退數步,就見一個面紅如火的胖子,抖著一身肥肉一步步踱來。胖子只有常人高矮,卻比尋常兩個人還寬三分,往大門一站,幾乎將六尺寬的大門堵了個結結實實。胖子雙手空空,滿頭亂髮,即便在這隆冬季節,依舊袒露著贅肉累累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