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永慶一拍桌子說:「住姥孃家?瞪著眼胡說!你姥娘在你大姨家!鮮兒,俺都看見你和傳文到祠堂去了,說實話吧,你到底想幹什麼?」鮮兒一聽,不再遮掩,說:「爹,俺對你實說了吧,傳文家要闖關東,俺要跟他去。」
譚永慶大驚:「跟他家闖關東?你瘋了!他們到關東投靠誰去?俺養不起閨女了?」鮮兒說:「爹,傳文他爹沒死,在關外立住腳了呢。」「那也不行!關東是那麼好闖的嗎?你打聽打聽,闖關東的幾個有好結果?」「不管好結果賴結果,俺是傳文的人,他走哪兒俺跟到哪兒,哪兒的黃土不埋人?」
譚永慶氣得咆哮:「你就死了這條心,有你爹這口氣在,俺是堅決不讓你跟著他們走!」鮮兒鐵了心,說:「俺就要走!死活跟他走!」譚永慶一把抓住女兒的手,將女兒提了起來:「俺讓你走!看你怎麼走!」說著開啟躺箱,把鮮兒抱進去。鮮兒使勁掙扎著,卻無濟於事。譚永慶鎖上躺箱,恨恨地道:「俺叫你跑!」
就這麼鎖了大半天,鮮兒娘心疼閨女,對丈夫說:「他爹,你把閨女鎖這麼會子了,閨女哭得岔了聲,放她出來吧,讓閨女透透氣兒,吃口飯,喝口水。天都大亮了,她跑不了啦!」譚永慶說:「不行,這閨女性子野,摘了籠頭就收不住了,怎麼也得關她三天,殺殺她的性。」
闖關東第一部(13)
鮮兒娘說:「唉,餓三天還行,不給她點水喝?」譚永慶說:「嗯,你去叫貴兒給她點水喝。你不能去,你心腸軟,她哭兩聲你就沒主意了,就得讓貴兒去。」鮮兒娘說:「那你把躺箱的鑰匙給貴兒,開啟箱子讓她喝口水。」譚文慶搖頭:「不能開箱。」鮮兒娘愣了:「那她怎麼喝水?」譚永慶說:「找根麥秸,讓她吸。」
貴兒聽他爹的,一隻手端著碗,一隻手擎著麥秸走進屋,對著躺箱喊:「鮮兒,咱娘讓你喝點水。」鮮兒一聽哥哥的聲音,連聲哀求:「哥,你趕快放俺出去。」貴兒說:「咱爹不讓。」鮮兒問:「那俺怎麼喝水?」
貴兒把麥秸順進躺箱裡頭:「鮮兒,你吸吧。」鮮兒沒說話,把一碗水都吸淨了。可不一會,躺箱裡流出水來。貴兒問:「鮮兒,怎麼了?哪兒流出來的水呀?」鮮兒小聲說:「哥,不好了,俺尿褲子了,快放俺出來換條褲子。」貴兒說:「咦?怎麼剛喝下去就尿褲子了?俺沒有鑰匙。你等會兒,俺去叫爹來。」鮮兒說:「哥,俺憋屈得難受,控制不了。千萬別讓爹孃知道俺尿褲子了,傳出去羞死人。」貴兒問:「那咋辦?」鮮兒說:「哥,俺在抽屜裡還有把鑰匙。」
貴兒翻開抽屜找出鑰匙,開了箱。鮮兒紅著臉從躺箱裡爬出來,褲子果然溼了一片。貴兒划著自己的臉:「羞,羞,大閨女尿褲子!」鮮兒衝他一努嘴:「哥,你出去會兒,俺換條褲子。」貴兒點頭:「好吧,你可不許跑了。」鮮兒說:「俺不跑。」貴兒轉身出了屋,鮮兒趁空提起包袱,推開窗子,跳窗而逃。貴兒在屋外頭喊:「鮮兒,好了嗎?俺可要進去了!」卻無人應答。貴兒覺得不妙,忙往屋子裡跑,一看敞開的視窗,頓時大呼小叫:「爹,娘,不好了,鮮兒跑了!」
村頭上,文他娘帶著三個兒子向遠處張望著,卻遲遲不見鮮兒的影。文他娘問:「傳文,鮮兒和你說好了?不能變卦?」傳文說:「不能。再等一會兒。」傳傑插嘴說:「娘,俺問你件事,有件東西你沒忘了帶著?」文他娘問:「什麼東西?你說。」傳傑說:「咱家的老宗譜。」
文他娘一聽,急得跺腳:「可壞了!忙活忘了。傳武,你腿快,回去拿。」傳傑從包裹裡抽出摺疊好了的宗譜,嘿嘿笑著說:「不用了,俺拿著呢。」文他娘高興了:「還是俺三兒,慮事兒就是周到。」說了一大會子話,緊等慢等就是不見人來。文他娘說:「傳文,不等了,時候不早了,興許是他爹孃不讓,咱趕緊奔龍口上船吧。」傳文無限惆悵道:「唉,看樣鮮兒變卦了。走吧。」
文他娘望著村子裡生起的炊煙,落了淚說:「孩子,咱這也是背井離鄉,都跪下吧,給老家磕個頭吧,這是生咱養咱的地方呀,這一輩子也忘不了。」三個孩子隨著母親依次跪下,向著家鄉三叩首。淒冷的風吹到了臉上,竟給人別樣溫暖的氣息。這揚起黃塵的風來自他們要去的關東,卻在故鄉的土地上纏繞,百折千回,這一去不知何時能和這風一樣重回故土呢!
全家人上路了。傳文一步三回頭,雙眼溢滿了淚水。走出去大約七八里路,不料想譚永慶率了一班子人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把朱家四口人當頭攔住。譚永慶劈頭蓋臉地問:「文他娘,俺鮮兒呢?」
文他娘被問愣了:「你的閨女問不著俺。」譚永慶又問:「她沒跟你們來?」傳文急了說:「沒有呀!俺還能把她藏下?」譚永慶大哭:「壞了,俺閨女跑了!」傳文更急,道:「跑了?鮮兒跑了?俺媳婦跑了?你是怎麼看的!」譚永慶一屁股坐到地上,哭道:「鮮兒,你是中了邪了,你跑哪兒去了!不要爹孃了?白養活你這麼大!你這個沒良心的閨女啊!」
3
那龍口港地處山東半島北萊州灣畔,波連遼津,地扼直魯。港灣北有屺姆島連陸沙壩為屏障,南有金沙灘環抱,水深腹闊,不淤不凍,是個天然良港。
時值初冬天氣,港口內的碼頭邊停靠著約三十條大小不一的漁船。港口岸上,闖關東的人群拖兒帶女,擁擠不堪。一夥乞丐敲著牛腿骨向人們乞討。數十名清兵守護在碼頭附近,陣勢森嚴。
闖關東第一部(14)
隆福祥的掌櫃周大善人周豐年領著他的跟班揹著手在人流裡慢慢地溜達著,滿臉的憂慮之色。不遠處,有一排當街搭的長約一里的粥棚,為闖關東的鄉親們施粥,難民們在粥棚前排起了長龍,大鍋裡的粥眼瞅著要見底。周豐年吩咐跟班的:「小山子,我看粥不夠啊,你告訴二掌櫃的,再到義和盛糧棧扛幾包熬幾鍋粥。」
跟班小山子道:「掌櫃的,義和盛說了,不給現大洋人家不賒賬了。再說了,您已經施了一個多月粥了,咱的家底已經空了,大奶奶陪嫁的首飾都變賣了,見好就收吧。」周豐年怒喝:「混賬!什麼叫見好就收?我施粥是沽名釣譽嗎?這都是大清的子民,咱齊魯大地的鄉親,他們有難了,背井離鄉謀生路,不易呀,我周豐年不能救民於水火,為鄉親們施粥不應該嗎?就是傾家蕩產也沒的說。」小山子低頭答應:「是,掌櫃的。」轉身慢騰騰地去了。周豐年在後頭催他道:「緊走兩步,踩螞蟻蛋啊!」
見小山子跑快了,周豐年也緊走兩步,上了一個高臺,對擠成一團的難民喊道:「鄉親們,不要擁擠,粥還有,我周某粥還是供得起的。」
人群中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讚歎:「唉,真是大善人呀,施了一個多月粥了,他就是有萬貫家財也會吃空的呀!」旁邊的一中年漢子附和道:「誰說不是?菩薩保佑他多福多壽吧。」周豐年從高臺上下來問那老漢:「老鄉臺,也去闖關東?」老漢道:「唉,在家裡就得等死,闖闖看吧。」周豐年又問:「哪裡人呀?」老漢道:「濰坊的。」周大善人又問旁邊的漢子:「這位老鄉呢?」那漢子道:「俺是淄博的,也去闖關東。」周大善人仰天長嘆道:「老天爺呀,偌大的山東活不下人了!」
一個十歲大小的孩子蜷縮在牆根,像一條無聲無息的小狗,臉上的淚痕沾滿了泥漬,耳後貼著一塊膏藥。他彎著泥汙的腿,一隻小手端著碗,張大嘴喝米湯,另一隻手牢牢抓住半個窩窩頭,不時地向嘴裡塞著。周豐年看見了走過來,蹲下身子,輕聲道:「娃子,慢慢吃,別噎著。」孩子抬起頭來,茫然地看著他,把窩窩頭藏到背後。周豐年苦笑說:「娃子,別怕,沒人搶你。」又拍著他的腦瓜問,「你爹你娘呢?」那孩子轉著小眼珠,向四周環視了一下,哇地哭起來:「俺娘呢?俺娘沒有了!俺要娘!」
朱家三個兒子緊緊地拉著手,護著母親在人流裡走著。這一路東行,四口人已是身疲力竭,好歹到了龍口港,滿以為可以馬上就上船北行,卻趕上天時不好,無風無浪,無法起錨。他們好不容易找了個背靜的地方坐下了。傳傑問:「娘,什麼時候吃飯呀?餓死俺了!」文他娘說:「這就吃。」她望著傳文說,「傳文,盛乾糧的包袱呢?」
傳文答應了一聲,卻馬上驚驚乍乍地喊:「娘呀,不好了,丟了!」文他娘變了臉:「傳文,你都是要說媳婦的人了,怎麼做事這麼沒根?」
傳武說:「俺哥吧,這一道上光顧著唸叨鮮兒姐了,丟了魂兒似的,真沒出息!」傳傑也埋怨說:「什麼也別說了,大哥是媳婦迷,幸虧還沒說上媳婦,要是有媳婦了還顧得了誰?」
文他娘斥責道:「傳文,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跟著鏢局走江湖了,你看你,連個包袱都看不住,乾糧丟了咱這一道吃什麼?現在就是有錢也沒處買呀!荒料,以後什麼也不敢指望你了!」她越說越氣,扇了傳文一個耳光。
傳文笑了,脫了衣裳說:「娘,你別生氣,看,這是什麼?」原來煎餅捆在他的身上!文他娘不好意思了,說道:「傳文,娘錯怪你了,還是你慮事兒周到。」傳文憨憨地笑著:「娘打兩下那是疼俺,有人想討娘打還討不著呢。」傳文把煎餅分給娘和兩個弟弟,分完又把自己那份捆到腰上。文他娘問:「傳文,你怎麼不吃?」傳文一笑:「娘,俺不餓。」文他娘嘆口氣:「唉,老大到底是老大。俺也不吃了。」傳文說:「娘,你吃你的,俺真的不餓。」
闖關東第一部(15)
傳傑吃著煎餅插話說:「娘,依著俺說,應該把煎餅一人一份分開拿著,要不走散了俺就得餓死。」傳文說:「那可不行,煎餅到你們手裡,不到天黑就都吃光了,俺不放心。」
傳武說:「你不放心俺?俺還不放心你呢!你要是偷著吃了怎麼辦?」傳傑幫腔說:「是呀,你要是偷著吃了,俺還能扒開肚子掏出來?應當分開拿著。」傳文說:「說什麼也沒用,這是娘給俺的權,你們信不過沒有用,娘信得過俺。」傳武把最後一口煎餅嚥下,一抹嘴:「你少拿娘壓人,把煎餅拿出來!三兒,他不應承咱倆就動手搶!」哥兒倆摩拳擦掌地要動手。
傳文嘿嘿樂道:「不行就是不行,剛出門你們倆就想反了是不是?你倆動手試試!」傳武氣咻咻地說:「早就受夠你了,叫你成天在家裡裝大,三兒,動手!」說著他和傳傑摟腰抱腿,和傳文舞弄起來。
文他娘看著弟兄三個,笑著說:「你哥們的事兒俺可不管,有你們三個在娘跟前耍笑鬧騰,娘這一輩子也不會老!」想了想又說,「別鬧了,你爹不在跟前,長子如父,聽你大哥的!」
傳文蹲在地上望著遠處粥棚前湧動的人群,不禁想起了鮮兒,眼圈兒又紅了。文他娘看著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傳武說:「哥,那邊開粥棚了,俺去討粥。」傳文搖搖頭:「不行,這麼亂這麼擠,走散了怎麼辦?」傳武說:「你這個人,樹葉掉了怕砸著頭,俺一個大活人怎麼會丟了?你們在這兒等著,俺去去就來。」說完便拎著小鐵桶一路小跑擠進討粥的人群中,只見他左閃右躲,在討粥人的襠下鑽來鑽去,一會兒工夫便拎著一桶粥跑回來。
港口碼頭的一個小茶館裡,穿著長衫的夏元璋和商人老湯看著大海說話。夏元璋是關東人,家在旅順,常年跑關內。他本準備按計劃回家,不料因為無風無船,也只得在岸上等。老湯問他:「夏掌櫃,你這一趟生意怎麼樣?抓撓了點?」夏元璋嘆了口氣,說道:「唉,別提了,跑了半年,什麼生意也沒做成。這年頭山東地面還有什麼生意可做?連年災荒,兵匪橫行,大夥都忙著逃命去了。」
老湯說:「唉,海南鬧饑荒,海北就打仗,這才叫兵荒馬亂,民不聊生。你說一個俄羅斯,一個小日本,幹嗎跑咱們大清國打仗?」
夏元璋又嘆道:「唉,自打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城,太后老佛爺叫洋毛子嚇破了膽,今天簽訂條約,明天割地賠款,引來一批又一批瘋狗,分贓不均就打起來。就說旅順吧,甲午海戰後,老毛子藉口保護大清國不受外國侵略,硬是把咱的港口占了,把小日本擠出去了。小日本豈能甘心?這不,又捲土重來。這是一對瘋狗,在中國的地盤上咬起來了,咬紅了眼!」
老湯問:「唉,也不知道海北那邊怎麼樣了?」
夏元璋一指海面說:「你看,這幾十條帆船待風而發,可是三天了沒有一絲風颳過,怎麼過海?你看這個港,現在壓了多少難民?要不是隆福祥的周大善人開設粥棚,還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呢!」
「這個周大善人是個什麼來歷?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實力?」
夏元璋說:「我常跑龍口,對他還是略知一二。此人大名周豐年,字惠圃,年輕的時候中過舉,以後就開始經商,也是經營有道,生意越做越大,現在是膠東這一帶的巨賈名商。」老湯驚歎道:「哦?中過舉又經商,這麼說是儒商了?」
夏元璋道:「說起這位周大善人話就長了,此人平生有三大愛好。第一個愛好是好穿戴。出門從來都是一身長衫,料子好不說,做工極其講究,黑禮服呢子的,布鞋非北京步連升的不穿,從來都是纖塵不染;每次出門,他都讓下人把長衫熨得平平整整,沒有一點皺褶。人家送了他個外號叫周大美。第二個愛好是好美食。家裡養著一個大廚,每餐都不肯馬虎,食不厭精,膾不厭細。不但好美食,而且好出了文化,對一些名吃不但諳熟烹法,還能講出有關的掌故,什麼東坡肉、叫化雞、佛跳牆、過橋米線,一邊吃著,他能一邊講出一個個生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