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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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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他娘環視四周,若在夢中,問道:「這房子是咱家的?」朱開山說:「那能是誰家的?你看這鋪炕多大?有沒有咱那兒的場院大?一會兒咱一家人吃飽了喝足了,上炕打滾吧!」文他娘挪著腚下炕說:「那我得好好看看。」朱開山說:「有的是工夫看,先做飯吃吧。」

一會兒工夫,熱炕頭上擺了小飯桌,飯桌上四個熱菜,木耳炒雞蛋、大醬蒸豆腐、蘑菇燉小雞、白菜熬粉條,還有一壺高粱燒酒。傳武餓了,作勢就要吃,冷不防叫娘捋了一筷子,娘朝灶間指了指,哥倆朝外間看去,只見朱開山正手腳麻利地切面條,拉風匣。文他娘久久地端詳著丈夫的背影,一下子把兩個兒子摟在懷裡,輕聲道:「可到家了,俺渾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說著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吃過了飯,傳武和傳傑哥倆在屋裡大炕上鬧騰著翻跟頭,拿大頂,興奮得好像渾身的勁沒處使。東屋裡,朱開山和文他娘坐在炕上四目相對,一時無語。屋牆上掛著老土炮、蓑衣、開裂了的靰鞡鞋、獸皮……文他娘看著又覺新鮮又覺心酸,她知道她家男人這些年的艱辛都凝聚在這些物件裡了,她忍不住撲到丈夫的懷裡哭道:「他爹,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老了。」

朱開山笑道:「哭什麼,我叫你跨江過海來是看你哭的?笑笑!」文他娘勉強笑著:「該笑,你這些年受苦置辦了這麼大的家業,夠我樂的了。」朱開山又笑了笑,下了炕,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布袋在文他娘跟前晃了晃,問:「他娘,知道這是啥?」文他娘拿過來,在燈下開啟仔細看著說:「怎麼像沙子?」朱開山道:「唉,這是我四年的心血啊,就這點東西,能置兩垧地!」文他娘明白了,驚喜地說:「是沙金?」朱開山點點頭道:「在咱關東,你只要敢賣命,河套裡就有取不盡的沙金,這點東西你看緊了,不要讓孩子們知道。」

文他娘問道:「往後的日子你有什麼打算?」朱開山說:「我打算讓傳武和傳傑到春和盛學點生意,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收學徒。」文他娘說:「春和盛就是夏掌櫃他爹的買賣?俺估摸能行,就憑咱救過夏掌櫃的一命,他家也能開這個面兒。行,他倆學徒,那咱就種地。」

朱開山搖頭道:「我還不打算把自己拴在地裡。離咱元寶鎮五百里有個老金溝,我打算過了年去那兒淘金,再賭一把!拼了命我也要置上五垧好地,到那時候咱全家就安安穩穩地種地活命。」

闖關東第一部(24)

文他娘一把拽住他,好像不抓緊他他就要走一樣,說:「俺可不讓你再去淘金了,聽說淘金就是淘命。」朱開山說:「這事可由不得你做主,我有一定之規。」文他娘還是不鬆手,說:「你就捨得俺?」朱開山輕撫著妻子的手,說:「說心裡話不捨,可你來的前兒我和賀老四有個約會,他在那兒佔了幾個金坑,忙活不過來,要我過去,我應承了。應承了的事就不能變卦。」文他娘問道:「賀老四是誰?」朱開山低聲道:「和我鬧義和團的,一起逃到這兒的生死弟兄。」

4

進了正月,隨著幾場大風颳過,天也一天冷似一天。傳武哥倆卻不顧風寒,凍得齜牙咧嘴,腮幫子發紅,還是願意往外頭田野跑。是呀,那深埋過膝的雪哪裡是故鄉那細碎的雪粉所能比的呢?朱開山也樂意享受這日思夜想的天倫之樂,他帶著兒子騎馬、叉魚、打狍子……好不快活!

轉眼到了除夕夜,剛下了一場瑞雪,皚皚白雪覆蓋的大地愈發顯得厚實,不時響起的鞭炮聲烘托著一片祥和之氣。朱家的小院裡,燈光透過厚紙窗投在院子裡,影影綽綽的,在雪地上映了一層金黃。堂屋裡掛著老朱家的宗譜,一個小案子上擺著幾樣供品。朱開山恭敬地立在宗譜前上香,叩頭,嘴裡唸叨:「爹,娘,開山給二老磕頭了。文他娘把二老從海南搬過來了,這兒就是咱們的家了,認識道了,年年回這兒過年吧。」

文他娘跟著跪下,嘴裡也念叨著:「爹,娘,保佑傳文和鮮兒平平安安吧,讓孩子們早回家。」傳武哥倆撅著屁股也忙跪下給祖先磕頭,說:「老祖宗,給你們磕頭了,保佑俺一家平平安安過好日子,爹孃康健。」

朱開山笑眯眯地等家人都拜完,一揮手道:「好了,上炕吃餃子。」一家人來到東屋內,坐上炕。傳傑心急,也不顧髒淨,拿起一個就往嘴裡塞。文他娘攔住他,說:「你慢著點,小心噎住了。再說了,咱還有一個包錢的,你不小心吃肚裡怎麼辦?」傳武嘿嘿道:「吃肚裡才好,那財跑不到別人手裡了,我肯定發了。」傳傑說:「你想得美,誰吃到還不一定哩。」

四口人邊說邊吃,但大錢誰也沒吃出來。眼看只剩最後一盤了,大夥都有點緊張。七個,五個,兩個……還是沒有!碗裡就剩一個餃子了。傳傑眼巴巴地看著想伸筷子又不敢。文他娘說:「他爹,就這一個了,錢就在這裡,你吃吧。」朱開山也不客氣,張嘴咬了餃子。大家屏住氣,準備歡呼。可朱開山癟癟嘴把餃子嚥進了肚,卻還是沒有吃出大錢!朱開山放下筷子道:「歲歲平安,看看鍋裡吧。」

娘仨湧向灶間,一看鍋底,愣住了——原來包了大錢的餃子碎了,大錢靜靜地躺在鍋底。朱開山揹著手出來了說:「關東山的學問大著呢。這裡的白麵不比家裡的,筋骨不行。」

千里之外,傳文和鮮兒兩人在一個大磨坊裡相對而坐。他們一路走走停停,進了臘月之後趕路更是辛苦。眼瞅著鮮兒人瘦了一圈,水靈靈的大眼睛也沒了神,傳文心疼,建議找個地方先呆住,兩個人就在河北地界裡找了個大戶,給人家磨面打短工,預備賺下點乾糧,過了春節再上路。鮮兒人乖巧,又有眼色,傳文人木一點,但幹活實在,兩人倒是很得主人的信任。除夕夜裡,還給他們送來一碗蕎麥麵的餃子,雖然黑乎乎的,但也是個年節的意思。

鮮兒把餃子推給傳文說:「傳文哥,你吃,俺吃不慣蕎麥麵的餃子。」傳文又把餃子推給鮮兒道:「你吃,俺的胃口不好,吃蕎麥麵燒心。」鮮兒撲哧笑了。傳文愣了說:「你笑什麼?」鮮兒說:「俺笑咱倆都是小姐身子丫環命。行了,都別裝大尾巴蛆了,一家一半兒。」兩個人吃起來。吃著吃著,傳文突然眼圈紅了。鮮兒看了他一眼。傳文哽咽著吃不下去了,說:「我想俺娘……」鮮兒也哭著說:「我也想俺爹……」傳文說:「我給俺娘磕個頭吧!給她老人家拜個年。」鮮兒說:「我也給俺爹俺娘拜個年。」

闖關東第一部(25)

兩個人各自端著一碗餃子,一個朝北方跪下了,一個朝南跪下了。兩人各自唸叨著說:「爹,娘,過年了,俺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俺給你們拜年了!祝家裡平平安安,爹孃康康健健,保佑我們平平安安到關東……」兩人跪拜著,屁股碰到一起。鮮兒警惕地望著傳文說:「你想幹什麼?」傳文說:「我說嘛,我以為誰的腚呢,這麼暄乎。」

正月十五是個大晴天,夏元璋差人把朱開山叫到了元寶鎮,叫了牛得金、金把頭等幾個陪客請他喝酒。夏元璋說:「朱大哥,自從到了元寶鎮一直想請你喝杯酒,答謝你們一家的救命之恩,可是沒倒出工夫,今天正月十五,小弟奉上一杯薄酒,聊表謝意,我先幹了。」

朱開山笑道:「你這個人,咋的老是把救命之恩這句話掛在嘴邊呢?不就是張煎餅嗎?有啥?以後不許提了,聽見沒有?再提我可要翻臉了!喝酒!」在座的牛得金站起來說:「夏掌櫃的,咱這旮旯酒可不是你這麼個喝法,換大碗。」他往外一招手,說,「夥計,把酒罈子搬過來,換大碗。」

夥計搬過酒罈子,換了大碗。朱開山一邊喝酒一邊讚歎說:「嗬,哪旮旯的酒也沒有咱們鎮唐家大燒鍋的高粱燒好喝,力氣頭兒足,還挺柔和,進到嗓子眼兒裡就像流進一股油,真美氣兒!」牛得金點頭道:「那是,咱元寶鎮‘四大美’嘛,遠近聞名。」夏元璋聽了問:「哪‘四大美’?」牛得金說:「這你都不知道?我給你說說:唐家的燒鍋,菸袋的嘴兒,燙人的被窩,大姑娘的腿兒。」

朱開山問牛得金:「你光知道‘四大美’,還有‘四大金貴’你知道不?」牛得金道:「沒聽說過,你說說,哪‘四大金貴’?」朱開山說:「木匠的斧子,瓦匠的刀,光棍的行李,大姑娘的腰。」

一邊的金把頭微微冷笑,牛得金問道:「你這個外鄉人,笑啥?」金把頭道:「我笑你們是井底的蛤蟆沒見過天兒。」牛得金火了,忽地站起來說:「你是哪旮旯來的?有啥資格笑話我們!」金把頭依舊微笑說:「老哥別發火呀,聽我說不好嗎?我們那兒也有幾個‘四大’,不想聽聽?」

朱開山拉開牛得金說:「老牛兄弟,讓他說,說不好別想出咱元寶鎮。」金把頭喝了口酒說:「那我就先說說我們那旮旯的‘四大黃’:秋後的林子,老虎的身,大姐的肚皮,狗頭金。」朱開山拍掌說:「好,果然是‘四大黃’!還有嗎?」金把頭繼續道:「有哇,多的是!‘四大香’:狍蹄筋,飛龍鳥,猴頭蘑菇,凍水餃。還有‘四大歡’:大煙泡,金溝的旗,炕上的娘們兒,小叫驢。‘四大白’:入冬的雪,羊皮襖,大姑娘屁股,經霜的草。‘四大紅’:楓樹林,殺豬的盆,新媳婦的蓋頭,老爺府的門……」

朱開山哈哈大笑說:「好了,好了,夠勁兒。聽口氣你是老金溝來的?」金把頭一聽抬頭道:「這位大哥好眼力,正是從老金溝來的,那可是個寶地。」朱開山問道:「到元寶鎮幹啥?招淘金的?」金把頭說:「正是。跟我走吧,老金溝別的沒有,金子有的是,你隨便找個地方一坐,坐那兒別動,用手摳地,一不小心就摳出個金疙瘩!」

牛得金撇撇嘴說:「你說的來玄。」金把頭笑道:「不來玄,這都是早年間的事了。不過現在我們老金溝的金子還是不少,在那兒淘金的都發大財了。」朱開山問:「你們啥時候走?」金把頭說:「說走就走,化了凍就過不了草甸子了,現在就有點晚了。」朱開山又問:「那為啥?」金把頭說:「甸子一化凍就是大醬缸,要過大醬缸可不是鬧著玩的。老弟有去的意思?要去早做準備。先給你號上?」朱開山說:「行,你給我號上。」牛得金也跟著嚷嚷說:「給我也號上。」

朱開山又問道:「你從老金溝來,打聽個人,那兒有個領流的賀老四你認得?」金把頭一愣說:「認得呀。你也認得?」朱開山忙搖頭:「不認得。不過聽說他可是個淘金的高人,他懂金脈,到了河套裡用手一指,哪裡有金,八九不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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