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彪形大漢踏雪哼著淫詞小調走來:
小大姐兒坐繡樓,
捧著棒槌耷拉頭。
姐兒姐兒愁什麼?
悔叫夫婿覓封侯。
人家鴛鴦成雙對,
姐兒空房沒人留。
盼著來個俏郎君,
貼胸交股效風流。
一個木幫說:「哎,看見沒有?又來了個拍山門的。」大個子望著那人說:「這個人我認得,他叫老熊。」「他就是老熊?我的媽呀,看樣就是個凶神惡煞。」大個子說:「小點聲,這個人當過鬍子,又有他那個當大把頭的大哥撐腰,誰也不敢惹。他到咱這裡幹嗎來了?」
老熊走到正在給原木打杈的傳武跟前,朝屁股踹了一腳說:「喂,小半達子,老獨臂在哪旮旯?」傳武斜了他一眼說:「你踹我幹什麼?」大個子忙過來說:「兄弟找我們把頭?他在馬架子裡,在那邊。」老熊瞪了傳武一眼說:「小半達子,還挺衝!」他奪過傳武手裡的斧子,掄起來,「嗨」的一聲,一根碗口粗的樹枝飛出去。
在場的木幫無不咋舌。老熊扔下斧子朝馬架子走去。傳武有些佩服地說:「這傻大個還挺厲害!」他旁邊的大個子對傳武說:「你可別招惹他,這小子可是心狠手辣!再加上他大哥是管咱們這一大片山林的大把頭,沒人敢惹他。」
鮮兒正在低頭清掃著馬架子周圍的積雪,忽然發現一雙大腳站在自己面前,抬眼看去——老熊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鮮兒被老熊的大個頭和色迷迷的神態嚇了一跳!老熊有些饞涎欲滴,說:「嘿,老林子裡還有這麼俊的鳥兒!小娘們還羞答答的,有味,早晚我要收拾了你!」
鮮兒像驚弓之鳥轉身往林場跑去,一頭撞在傳武身上。傳武說:「姐,怎麼了?你慌什麼?遇見狼了?」鮮兒驚魂未定,撫著胸脯,喘息著說:「可嚇死我了,有個大個子剛才又在道上堵著我了,淨說些沒羞沒臊的話,嚇死我了。」她抓起傳武的手說,「你摸摸我這兒,現在還嘣嘣亂跳。」
傳武摸了鮮兒的胸脯,旋又燙著似的縮回手,說:「姐,別怕,我護著你!」
傳武站在屋裡大罵老熊說:「欺負人欺負到家了,欺負女人算什麼英雄?今天我和他沒完!」大個子說:「傳武,你真要和他鬥狠?」傳武憤憤地說:「對這樣的人就得鬥,我就不信鬥不過他!」大個子說:「算了吧,能忍就忍吧,老熊心狠手辣誰不知道?又有他哥給撐腰,誰惹得起呀!」傳武跺著腳說:「我,我就惹得起!不整出他的屎和尿我不姓朱!」
闖關東第一部(80)
老熊和傳武在雪地裡擺下了場子,木幫們圍成一圈。一場惡鬥。傳武自恃跟爹學過幾手,卻又哪裡是老熊的對手,一開始,他還能遞幾招,鬥到後來就幾乎只有挨的份兒。傳武忍著疼,渾身是血,緊緊地抱住老熊的腿,就是不撒手。老熊狠狠地踢著他。鮮兒在屋裡聽著傳武嗷嗷直叫,極力要衝出屋門,紅頭巾攔住她說:「你絕對不能去!你在那兒傳武會分心,老熊會更來勁。你在這兒老實待著,我去看看。」
紅頭巾過來拖著老熊說:「大哥,你不就是要玩玩嗎?和誰玩不一樣?妹子替替鮮兒,妹子炕上的花樣你保準沒見過,走啊。」老熊甩開紅頭巾說:「滾!什麼破貨你,一邊滾去!小半達,你不行吧?還敢擋橫兒嗎?」
老獨臂過來說:「慢!你老熊敢和傳武三盤兩勝嗎?」
老熊笑笑,說:「那好啊,把頭的面子我還是要給的,鬥幾盤我都奉陪,明兒見!」
紅頭巾把傳武扶進屋,鮮兒打水拿藥,為傳武擦著傷,說:「傳武,不要為了姐拼命了,姐不值得你這樣。」傳武還是那句話:「你是我姐姐,老朱家的人我就得護著,拼了命也要護著,要不我就不配做朱開山的後人!」老獨臂聽了一愣,說:「你……這才是人揍的!鮮兒,你回吧,今兒傳武就留我這兒過夜了。」
見鮮兒和眾人都退出去,老獨臂問:「孩子,你爹叫朱開山?」傳武捂著自己的嘴說:「我說了嗎?」老獨臂仰天長嘆道:「怪不得啊,老虎生不出狗娃子,老熊啊老熊,你必死無疑!」
裡屋,鮮兒坐在炕上垂淚。紅頭巾對鮮兒說:「趕緊逃吧,你不能眼看著傳武叫老熊打死,你走了他們就沒什麼斗的了,傳武這樣的好爺們兒還上哪去找啊,不能讓他毀了!放心吧,你走了我不會把他教壞的,前些日子我那是逗他玩呢。好爺們兒不多,再說他還是個孩子。咳,這小子,你說他才多大?就知道護著咱倆,這爺們兒要是長大了,真是個看家護食的好手,還不知道怎麼疼娘們兒哪!可惜呀,咱倆都沒這個福分!」
鮮兒哭著說:「我不能走呀,我走了老熊還不得和傳武要人?要是他惱了更饒不了他呀,要死我和他一起死!」她咬著牙根兒說,「我就不信他老熊死不了!」
紅頭巾大吃一驚說:「你是想……」鮮兒狠狠地說:「你放心,我知道怎麼能叫一個男人死!」紅頭巾拍著大腿說:「我的媽呀,這個世上不要命的越來越多了!」鮮兒說:「都是逼的!」
傳武和老熊第二次惡鬥。傳武輸得更慘,他鼻孔躥血,筋骨劇痛,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行,還有一回,你要是把我打服了,我從此離開山場子。」老熊輕蔑地說:「那好,你不用離開,我就把你埋在這兒!」
老獨臂親自給傳武療傷,啟發他說:「傳武啊,爺爺都忘了,我當年是怎麼把老虎整死的來?你說說。」傳武笑著說:「你把棍子捅到老虎屁眼裡了。」老獨臂斜了傳武一眼說:「這老虎那麼厲害,襠下也不抗造哇。」傳武樂了,說:「爺爺,你不教好道兒,我家三兒也那麼整治過我呢。」
老獨臂嘆口氣說:「和人打仗得講套路,和畜牲就沒法講了。」
正說著,老熊推門走進,說:「小半達,我有話說,我沒工夫和你這麼沒完沒了的,明天我要下死手了,你必死無疑!我找了中間人整了個生死契約,打死不償命,你敢不敢簽字畫押?」傳武說:「怎麼不敢?拿來!」老熊遞來契約。傳武說:「沒有筆呀,摁手印吧。」說著一拳打破自己的鼻子,蘸著鮮血摁了手印。老熊驚呆了,看著傳武半天沒緩過神來。
一口新做的樺樹皮棺材擺在決鬥場旁邊。傳武和老熊第三場惡鬥即將開始。老熊獰笑著說:「小半達,咱可是說好了打死不償命,不給對方留一口活氣兒。」傳武:「別娘們兒胎了,動手吧。」
圍觀的大個子問:「把頭,給傳武預備的?不用這麼大吧?」老獨臂說:「看看吧,誰死了誰進去。要是老熊死了呢?還要再做嗎?」大個子說:「我看,死的準是傳武,他不是老熊的對手。」
闖關東第一部(81)
傳武這次吸取了教訓,不給老熊近身的機會,他個頭相對小,閃轉也靈活些。這麼僵持了一炷香的工夫,老熊氣得使了蠻勁,瞅出一個空來,一伸手摟住傳武的腰。傳武覺得自己像被鐵條箍住了一樣,氣都喘不順。一分神,老熊另一隻手取了他的脖子,只聽「嗨」的一聲,傳武已被他舉過頭。鮮兒和紅頭巾唬得叫出了聲,老獨臂也眉頭緊鎖。老熊看看眾人,一聲狂笑,作勢便將傳武朝棺材上摜去。正在絕命時,只見傳武一個鷂子翻身,頭拱進了老熊的褲襠。老熊一聲慘叫,傳武狼一般嗚嗚地叫著,咬著老熊的褲襠在雪地上轉圈兒。
老獨臂舒解了眉頭,木幫呆呆地看傻了眼。鮮兒和紅頭巾破涕為笑。傳武死死地咬著老熊的褲襠,掙扎嚎叫的老熊轟然倒地。傳武這才鬆了口,趴在雪地上呼呼地噴著白氣,大口大口嘔吐起來。在場的人呆呆地看著,老熊慢慢地爬起來,臉色慘白,搖搖晃晃地朝山下走去,走出幾步後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大口地喘著氣說:「小半達,我下山了,謝謝你留了我一條命。這孩子,哪是人哪?是條狼,吃人的狼!」
眾人歡呼著湧向傳武。傳武已經躺在雪地裡昏死過去了。鮮兒一口一聲地呼喚道:「傳武,好弟弟!」紅頭巾也是熱淚盈眶。老獨臂揹著一隻手走了,說:「咳,我的棺材白預備了!」
山場子的活完了,老獨臂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木幫喝散夥酒。老獨臂站起來說:「好了,天下沒有不散的酒席,山場子的活完了,錢也分了,散夥酒也喝了,大夥就此分手吧。我老獨臂這幾個月對大夥多有得罪,也是沒有辦法,多多包涵吧。」紅頭巾說:「你還來嗑了!大夥心裡都有一本賬,沒有你老獨臂做把頭,咱這山場子火不起來。把頭,我敬你一大碗!」一碗見了底兒。
大夥說:「把頭,我們都敬你一碗!」老獨臂說:「好,你們敬完了我敬。」老獨臂敬到傳武、鮮兒、紅頭巾的跟前說:「人是活寶,兩山不見面,兩人不定什麼時候還能見,松花江水肥了的時候咱們再聚,水場子木排上見!」
第二日,眾人各自別過。鮮兒思忖了一宿,還是不願跟傳武回去,他怕見傳文,更怕見不到傳文。傳武哀傷地說:「鮮兒姐,你不跟我回去,那要到哪兒呢?」鮮兒說:「走到哪兒算哪兒吧,有了山上這一段,到哪裡我也不怕了。」傳武又問紅頭巾:「紅姐,你呢?」
紅頭巾說:「我要到松花江下游,夏秋的時候放排的人都在那兒打宿,那是我刨食的地方。鮮兒,跟我一塊兒走吧,那兒的錢好掙。」鮮兒搖了搖頭說:「我不會跟你走的,就此分手吧。」
鮮兒自己上了路,默默地走出寂靜的山林。山林裡突然響起了清脆的戲文:
往前看看不見陽關大路啊,
往後看看不見白馬將軍……
春光大好,文他娘正在院裡吃飯。忽然門外傳來一陣馬嘶聲。文他娘站起來朝外看去。春光裡,原野上,傳武騎著一匹馬,還趕著兩匹,疾馳而來,傳武驅馬大聲地歡叫著……
文他娘站在院門外激動地看著,傳武進了院子,給娘磕了三個響頭說:「娘,老二回來了!」文他娘哭著說:「你這個不著調的孽障,想死娘了!俺的兒呀!」傳武爬起身來,坐到飯桌前,端起飯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文他娘說:「別急著吃飯,我要跟你說說話!」
文他孃的好事沒有完,兩天後,火紅的夕陽下,她日思夜想的男人朱開山風塵僕僕地推開了家門,正在吃飯的娘仨兒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文他娘默默地流下眼淚。傳武、傳傑不約而同地撲向父親,大聲地喊著:「爹,爹……」文他娘說:「謝天謝地。他爹,從今以後你再不走了?」朱開山說:「我答應你的事就不會變。咱有錢了,我打算置幾垧地,蓋六間大瓦房,咱們好好過日子。」文他娘說:「唉,全家人就缺傳文了,這孩子,到哪兒去了呢?」
春天帶給人的驚喜就像那些分時段綻放的迎春的花,有早春開的,有正春開的,還有暮春開的。文他娘唸叨傳文沒幾天,一個蓬頭垢面、拄著棍子的人走進家來。全家人都一愣,那人一下子撲到炕上號啕大哭道:「爹呀,娘呀,俺可是找到家了。」此人正是傳文!他尋找鮮兒未果,一路乞討來到了這元寶鎮。
闖關東第一部(82)
終於團圓了。在元寶鎮的照相館裡,朱開山和家人坐好了。照相師傅說:「往這兒看!」「噗」的一股白煙兒,鎂光燈一閃,朱家人照了一張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