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走,為什麼你們都盼著我走,就連我爸也不留住我?」鄒昀難受得低下頭,他是個好孩子,即使心裡起伏難平,也不會用極端的方式宣洩來傷害別人。向遠注視著他服帖的髮梢,忽然想起了向迤,每次被向遙搶去了喜歡的小玩意,就這麼委屈地在大姐面前低著頭,但任向遠怎麼問,他也不肯說出是受了向遙的欺負。
向遠想伸手去摸摸鄒昀的後腦勺,就像她以前對向迤那樣,可是到最後還是硬了心腸,冷笑一聲說道:「你爸?是說鄒瘸子吧,他為什麼要留住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個糊塗的人,憑白養了你那麼多年都矇在鼓裡,這就罷了,可你那個寡婦後媽可不傻,聽說你不是他生的之後,他們兩人問葉家要了多少撫養費你知道嗎?平時就算給人販子賣上三個像你這樣的孩子也換不回那筆錢,他們還能不歡天喜地地送你走嗎?就算你不願走,非賴在這裡不可,也不想想,鄒瘸子他一家日子也不好過,他一個人幹活,四口人吃飯,你和你後媽帶過來的弟弟還要上學,你不是他兒子,他們憑什麼背上你這個包袱?」
向遠還沒說完,眼淚就已經在鄒昀眼睛裡打轉,他抿著嘴,強忍著生怕它掉下來,可是半句話也說不出,整個身體都在微微地抖。向遠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你就這點出息?那我也不跟你耗時間了,要去要留你自己想清楚,最好跟著你那瘸子爸,一輩子像他一樣窩囊。」
她還來不及走,袖子就被鄒昀拖住,他又急又慌,也顧不上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死死抱著向遠的手,「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
門被推開了,葉騫澤顯然是聽到哭聲放心不下,看到這一幕,又退了出去。
鄒昀的眼淚弄溼了向遠的衣袖,她好氣又好笑地坐在床沿,也不勸他,任他哭得徹底。他抽泣著,語不成聲地說:「向遠姐……你也不留住我嗎?」
「我留你幹什麼,你動不動就哭,那麼沒用,又不能拿你去賣。」她見鄒昀淚流得更兇了,嘆了口氣,說道:「你怎麼那麼傻,就算你不走了,難道我會一輩子留在這裡?」
「你要去哪裡?」
向遠避開鄒昀那雙流淚的,稍嫌秀氣的眼睛,半開玩笑道:「以後會去哪裡,誰知道――說不定,沒過多久就會在城裡遇到你了,到時候你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了,要是還記得我的話,還有你幫忙的時候呢。」
「真的嗎,向遠姐,你是說真的嗎?」
真的嗎?
真的嗎……向遠像聽不到男孩的聲聲追問。以後會怎麼樣不是她能夠掌握的,自己都未知的事情,她如何能許諾?
鄒昀走的那天,車子開出了村口,天都沒有大亮,向遠在家門口看到了車輪遠遠揚起的塵埃。前一天晚上,她已經跟葉騫澤說過,她不喜歡那種場面,送行的時候就不去了。葉騫澤當時說:「向遠,信我就不再寫了,我們很快會再見的。」她只是笑,這一刻目送那些塵埃越來越淡,仍然是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廚房裡有了動靜,向遙這天也起得很早。像往常一樣吃早餐的時候,向遠詫異地問:「好端端地,你眼睛為什麼這麼紅。」
向遙低頭喝粥,過了很久才說:「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