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太太用盡全身力氣才吐出一個字,葉秉文屏住呼吸,卻只聽見她說:「滾。」
有片刻,誰都沒有出聲,葉太太臨近渙散的眼神里全是無聲的哀求。葉秉文反應了過來,用力地搓了一把臉,向遠發現他紅了眼眶。「我滾,好,我滾。」
在醫院召來急救車畢竟是容易的,葉秉文走後,向遠和葉騫澤片刻不敢耽誤地跟隨到急診室,然後便是漫長的各項檢查。向遠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終於有個穿著白大褂,醫生模樣的人走到他們面前。
「哪位是病人家屬?」
「我,我是她兒子,醫生,我繼母幾天前已經來做過檢查,今天就是特意來拿檢查報告,順便複診的……」
「我知道,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好嗎?」
通常醫生的欲言又止就是一種不詳的預兆,葉騫澤白了臉,跟著醫生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向遠一眼。向遠體會得到他的不安,見醫生沒有異議,也就跟進了辦公室。
請他們二人坐定之後,醫生找出了一個資料袋,從裡面抽出檢查報告推倒他們面前,「我們證實你繼母患的是晚期腸癌。」
這個結果也壞得從出乎了向遠的意料,見葉騫澤毫無反應,明知殘忍,她還是替他問了一句:「醫生,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她?」
「通常這種情況我們建議患者化療,但是腸癌的化療過程會相當辛苦。」
「那能有幾層把握?」
「在醫學上,沒有幾層把握之說,我們覺得更科學的說法是化療後的存活年限。」
「如果化療結果理想,她還能有多長時間。」
「樂觀地來看,多則五年,少則一年,視病人的受體情況而定。」
該說的話都已說完,向遠身邊一直低著頭的葉騫澤已經滿臉淚痕。
向遠謝過了醫生,拿了葉太太的檢查報告,走回葉騫澤身邊,低聲說:「騫澤,我們走。」
他坐在原處一動不動。向遠搖了搖頭,不由分說執起他垂放在腿側的手,「走!」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拽著他的姿勢變成了他的手指緊扣,一直到兩人坐在候診處的塑膠座椅上,葉騫澤也沒有鬆開向遠的手。
「覺不覺得這一幕太熟悉,好像不久前剛發生過。」這熟悉的白,就像是葉家標誌性的顏色,醫院,醫院,這個出來了,那個進去了,像是沒有邊際,沒有盡頭。想著葉叔叔和葉太太平視待自己的溫厚,向遠心中也惻然,他們都是好人,但上天給好人安排的結局卻不都是如人所願的。
向遠原本來醫院的目的是來看葉秉林,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葉太太這邊的事情一番忙亂,已然是深夜,哪裡還好打擾病者。
「騫澤,你爸爸那邊,該怎麼告訴他這件事情?」
葉騫澤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就始終不發一言,向遠知道勸也沒有,該傷心的還是得傷心,比起安慰他,她想得更多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
葉騫澤把臉埋進了雙手裡,向遠被他抓住的手也觸到了他臉上冰涼的肌膚,「我不知道,向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身邊所有的東西都是顛倒的。」
「還不打算告訴我實情嗎?」她察覺到葉騫澤的身子微微一抖,但是他還是沒有說話。
向遠目視前方,彷彿自己與自己對話,「當年強姦葉太太的就是他吧。」她甚至沒有詢問,而是以一種陳述的預期淡淡地說出他無法訴之於口的事實,這個他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他終於擺脫了她最看不起的鴕鳥姿勢,稍抬起頭,震驚地面對她。
「沒什麼好驚訝的,這不算是個特別難猜的謎語。是我自己說出來的,算不上你把家醜外揚,你放心。」
向遠的平靜讓葉騫澤覺得自己苦苦堅守的秘密是那麼千瘡百孔。
「但她被……的事,你從哪裡聽說的?」
「什麼是秘密?只要有一個人知道就不算秘密。窗只開了一條線,其實風已經填滿整個房子,同樣,你以為只有你知道,其實很多人都以為只有自己知道。我只是想不通,她怎麼能面對這個變態那麼多年而相安無事?」
葉騫澤雖然還是有些難以啟齒,但已不打算再瞞著向遠,他對向遠說著自己所知道的,猶如回憶一個噩夢,「其實,當初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被幾個人渣……那時我爸爸還在婺源,他跟我阿姨在高中的時候就情投意合,只不過他下了鄉,阿姨沒有,後來他娶了我媽,生了我和阿昀,這些你都是知道的。那時回城探親已經放寬了限制,我爸就是探親的時候知道這件事的,他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在身邊,所以才讓阿姨發生了這種事,回鄉之後,就試著跟我媽說起要返城的事,他沒想到我媽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主動提出了離婚。就這樣,我爸娶了阿姨,但是我猜想他並不知道葉秉文是那群人渣之一,我也是在葉秉文用我爸的私章轉出了五十萬那一次才明白……」
「你阿姨偷了葉叔叔的私章,是因為要堵葉秉文的嘴嗎?」向遠問。
葉騫澤搖頭,「我不知道,阿姨她沒有說為什麼,也沒說葉秉文威脅了她。她告訴我,自從嫁給我爸後,她只想過平靜的生活,所以放棄了再追究葉秉文和另外幾個人,但也要他發誓從此再也不提這件往事,就當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可能嗎?」向遠苦笑,然而自欺欺人也許真的會比較好過,「那葉秉文重提舊事是為了什麼,錢還是人?」
葉騫澤再度搖頭,「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但他對我阿姨的說辭是因為不滿意我爸一直把阿靈關在家裡,隱瞞她病情,他覺得阿靈應該得到正常的治療。阿靈……阿靈她有可能是他的女兒。」再沒有什麼比葉騫澤此刻的神情更加無措了。
「有可能是他女兒?他的父愛來得真是時候。」向遠譏諷道。
葉騫澤剋制住自己聲音裡的輕抖,「因為那天的幾個人,阿姨她甚至不知道葉靈是其中哪一個人的孩子,她有可能是葉秉文的,也有可能不是。可是知道是還是不是,有意義嗎?」
「當然有,至少她可以名正言順地愛你。你也可以沒有顧忌了。騫澤,別說你對她沒有感情,她的病,一半都是因你而起的。」向遠一直知道自己是冷情的,只是先前沒有預料到,原來她對自己也可以那麼殘忍,這樣有理有據地在他面前娓娓道來,不是出於舍已為人的成全,也不是故作灑脫,而是闡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他們」是「他們」,她不在其中。她和葉騫澤的那幾年回憶不是緣起,也不是終結,是故事裡的一個番外。
「我不明白,你阿姨不願要那個結果,是因為任何一個結果都是過去的罪孽,可你為什麼不查個究竟呢?在不知道葉靈有可能真正流著葉家血的那些年裡,你又何必一再回避你們的感情,你阿姨的阻撓是理由嗎?」向遠喃喃自語。
「不,不是的向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