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遠長長的嘆了口氣,「好,我們不吵架,我累了,先去睡覺。」
接下來的日子。向遠連為這件事氣惱的時間也沒有,因為溫泉度假山莊開張試業的日子迫在眉睫,她和滕雲兩個主要負責人日日忙得不可開交,滿腦子除了山莊開張前的準備事宜,其它的什麼也容不下了。
開張的前一晚,他們連夜作最後一次巡檢,向遠和滕雲都是目標性強,做事力求盡善盡美的人,這個專案已經耗費了他們太多的資金和心血,如今已如箭在弦上,必須要讓它按著設定的軌跡發射,正中紅心,絕不能脫靶。
等到他們確認每一個環節的人員、物資都已到位,再無問題,只等著次日的開門大吉,已是將近凌晨時分。向遠並不急著趕回去,不疾不徐地沿著嶺南園林式的山莊小道緩行,滕雲在一旁陪同。
「你也累了一天了,趕緊回去吧,明天的事情還多著呢。」向遠笑著趕他。
滕雲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道,「這句話對你不是同樣適用嗎?怎麼,跟葉少鬧的彆扭還沒完?我認識的向遠可不是為小兒女瑣事計較的人。」
向遠笑道,「這麼明顯嗎,我該說是我心事太淺,還是誇你觀察入微。」
「我只是感嘆,就算一個人的心再大,也總要被小事所累。」
「大事,小事?」向遠自言自語,然後很突然的問了一句,「滕雲,你相信江源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公司嗎,像永凱,像中建那樣的大公司?」
「信啊。」滕雲慢條斯理地說,「我信你罷了。」
向遠苦笑,「我,我也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江源姓葉,我性向,這不是很明顯的嗎,可笑我還以為自己當真就生是葉家人,死是葉家鬼了。直到不久前,才聽君一席話,驚醒夢中人啊。」
滕雲駐足,一如閒聊,「其實只要你想,姓葉姓向,不是一念之間嗎?」
向遠一驚,扭頭看他,滕雲卻閉著眼睛,專注地聽著風吹動小徑兩畔竹葉的沙沙聲。
是啊,都是一念之間。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向遠心如野馬,她唯有自己緊緊揪住那根韁繩,緊緊揪住。
此時白天穿梭在山莊內的工作人員大多已就位安寢,只等待著明日的忙碌,偌大的莊園被空明的寂靜覆蓋,只有風聲和樹葉的密語,忽高忽低,似遠還近……良久良久,向遠才覺得自己的心在這寂靜裡安份了下來,她看著滕雲,說,「這不是我的初衷。」
滕雲睜開眼,雙手一攤,笑著沒有說話。
向遠跟他又往前走了幾步,一彎新月掛在不遠處亭子的飛簷上,疏淡冷情,如夢一場。
向遠在恰當的時候轉開話題。「看啊,月亮又出來了……我跟你說過我家鄉的月亮嗎?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回去了,想得最多的,還是山裡的月亮,做夢時記得,清醒時也忘不掉……它太亮了,照得我無處藏身。可是想著想著,有時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記憶力的山月跟真實的月亮是一樣的嗎?為什麼我只要記起騫澤跟我在婺源時的日子,無論哪一個晚上,月亮都是圓滿無缺的,而事實上它應該每天都在變。滕雲,你說,圓滿的會不會不是月亮,而是我的回憶而已,是我的回憶讓它看起來更美。」
滕雲笑了,跟向遠一樣,像個孩子那樣長久的仰著頭,「就算是同一個月亮,在不同人的心裡也是不一樣的。我還記得我跟他約在一起的第一次,是一個晚上,我們租了條船出海徹夜釣魚,你知道,他在那樣的要害部門,凡事都考慮著影響,對於跟我的關係,之前一直是猶豫不定的……直到那天晚上,什麼都改變了。」滕雲說話時嘴角的笑意柔和而溫暖,向遠當然知道滕雲口中的「他」,指的就是那個親密無間的同性伴侶。
滕雲接著說,「後來很久以後,我們談起那個夜晚,我說,我明明記得當時天上是下弦月,星星若隱若現的,可是他非常肯定,那天根本沒有月亮,海上下著小雨。我現在已經不知道,我和他之間到底誰的記憶是真實的,也許是我當時太過幸福,就連陰雨天也自動記作是明月清風,也可能是他那天心裡有事,連帶記憶也是溼的。當然,最有可能的是月亮是真的,雨也是真的,不過是天氣變化了。我們的記憶就是這樣,總是選擇記住自己想記住的,什麼是事實,反而被拋在腦後。」
向遠聽著滕雲帶笑的回憶,不由說道,「其實我反而應該羨慕你。」
滕雲的愛情才是最純粹的,無關名利,無關地位,甚至也無關結局。
她想,不知道在葉騫澤的記憶裡,那些有向遠同行的片斷,是否也有一樣的月光。假如他們都堅守著自己的記憶,會不會到了最後才發覺,其實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景象?那樣的話,倒還不如忘了。可她的記憶一直都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