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鐘山帝君聽完竟哈哈大笑起來,自夫人隕滅後,他再也沒這樣笑過,齊南不由呆住了。
「我總是怕她太過柔弱,想不到我的女兒竟有這樣的本事!」帝君枯槁的面上煥發出一層驚喜的光彩來,掌中的燭火也驟然亮了無數,「好!這樣才是我燭陰氏的後人!」
阿翠隕滅後,他心如死灰,不問外事,對一雙兒女也疏於關照。清晏恨他,所以遠遠地離開了鐘山,玄乙還小,又從未離過家,他一度非常擔心女兒,想為她鋪好所有的路,讓她走得安穩妥當。
若不是齊南的話,他還一直不曉得,玄乙並不是印象裡沉默寡言百依百順的小丫頭。
喜悅與激昂的情緒讓鐘山帝君的背挺直了無數,他想起自己幼年時,上一代的鐘山帝君也是他的父親,對他始終不滿。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一點也不像燭陰氏的後裔。」
無與倫比的自信、冰雪剔透的聰明、不可一世的狂妄——這些特徵他一個都沒有,反而靦腆多情,引來父親無數嘆息。可父親倘若見到清晏和玄乙,便絕不會嘆息了,他們才是真正的燭陰氏後裔,一世平庸的自己,卻生了一雙好兒女。
「齊南,你不必太過操心,燭陰氏從無畏懼,就讓玄乙做她自己喜歡的事罷。」
齊南沒想到帝君竟然也這樣說,他不能理解,卻也不能再勸什麼,只得無奈道:「倘若放任,帝君不怕公主到了五十萬歲也嫁不出去麼?」
鐘山帝君笑著搖頭:「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只要玄乙不會被欺負,就算終身不嫁,又有何妨?」
齊南無話可說,索性拱手行禮告退,帝君忽又喚他:「等一下,齊南,且讓我看看白澤帝君座下究竟有多少弟子。」
上回他心思不在此,只是粗略一看,這次仔細翻閱名冊,才發覺白澤帝君兩萬年來一共只收了十二名弟子,如今加上扶蒼與玄乙,便是十四名。其中,大弟子是天帝的第九帝子,六弟子是花皇的三子,九弟子則是屠香山蛇皇的公主,十一弟子又是赤帝的小公主……一路看下來,他的弟子簡直個個身世顯赫,貴不可言。
鐘山帝君的目光忽然停在了第十二名弟子的名字上,眉頭皺起:「青陽氏?是九天鳳凰一脈的?」
他先前竟沒發覺有九天鳳凰一脈的神族也拜在白澤帝君座下。
齊南沉吟道:「屬下先前見到,也有過憂慮,但一來燭陰氏與青陽氏的齟齬乃是上上代帝君所為,年月太久,舊事重提無甚必要;二來,其時兩位帝君究竟為何發生衝突,以至離恨海至今圈為禁地,此乃一大謎團。何況兩位帝君都已隕滅,事過境遷,故而屬下以為公主與青陽氏後裔一處拜師,並無甚不妥。」
鐘山帝君思忖片刻,頷首道:「不錯,姑且先不去管他,縮頭縮尾百般顧忌不是我燭陰氏的作風,難道還怕他們不成。」
他已經很久不曾這樣耗費心神,方才情緒波動的大笑似乎都令他疲憊,掌心的燭火晃了晃,漸漸黯淡下去。
齊南心中暗歎,帝君當年狂怒之下冰封桐山一族,消耗了太多神力,到今日還沒能夠徹底恢復過來。
他收起名冊,低聲道:「帝君請靜心,屬下先告退了。」
鐘山帝君緩緩合上雙目,輕道:「去罷……清晏若是有訊息傳來,務必告訴我。」
齊南躬身倒退至殿門處,再向里望一眼,濃密的黑暗已將黯淡的燭光靜靜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