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小點聲。」箜篌捂著臉,給林斛打眼色,「現在她人正在氣頭上,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也覺得綾波這事做得過了些,下樓的時候見人受傷,才頂著得罪人的風險,把那個躺在地上的道友扶了起來,還塞給他一枚養氣丹。但不管怎樣,昭晗宗與雲華門關係還不錯,她還不想出門幾天的時間,就跟綾波仙子鬧起來,這要是傳回宗門,多尷尬。
林斛轉頭看了眼桓宗,見他神情平靜,沒有任何表示,便道:「箜篌姑娘放心,出門在外講究規矩,此事乃昭晗宗做得不厚道,不必擔心得罪她。」
箜篌乾笑,這個林斛看起來忠厚老實、沉默寡言的模樣,沒想到說話這麼有底氣,看來兩個也是大宗門的人。
林斛聲音並不小,與他們相鄰的幾桌聽得清清楚楚,以綾波的修為,自然也聽得見林斛的話,她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但是看著神情平靜的桓宗,她卻沒有發作。她從小到大被宗門裡的人捧著,雖然瞧不起普通修士,但是桓宗身份不明,他身邊的護衛修為高深,說不定是位元嬰老祖,她不敢輕易得罪。
現在的修真界在各大門派的聯合治理下,已經不像幾千年前那般說打就打,說殺就殺,但歸根結底,還是講究強者為尊。所以綾波看不起客棧裡的這些修士,卻不能直接跟箜篌翻臉,也不敢與桓宗鬧起來。
場面一時間變得有些尷尬,在場其他修士見綾波隱忍不發,心中有了底氣。剛才強忍不滿的龍虎門金丹修士開口道,「這位道友說得有道理,仙子的婢女無辜橫死,我們很惋惜,也理解仙子心中的感受。但是在下卻有要事,還請仙子理解在下的難處。」
「是啊,這都過去了一晚上,說不定兇手早就偷偷跑了。貴派的婢女又不讓城主府的護衛靠近死者屍首,這個案子還怎麼查?」有修士躲在眾人中間,陰陽怪氣道,「誰知道是不是這些婢女起了內訌,把人殺了以後,怪在我們的頭上。」
「胡言亂語。」綾波拍桌道,「兇手在月圓之夜動手殺人,還把死者心臟挖出來,我懷疑這是邪修所為,難道錯了?」她鳳目一掃,眼神變得凌厲,「所以我才不得不懷疑,兇手就藏在眾人中間,故意挑撥大家的關係,好趁機洗脫嫌疑。」
箜篌贊同綾波的說法,兇手確實有可能藏在眾人中間,甚至故意挑撥各派之間的關係。不過綾波的姿態太強硬,已經引起在場大多數修士的反感,現在再說這些,恐怕已經不起作用。
果不其然,儘管綾波說了這些,眾修士臉上仍有不悅之色。有人把目光投向箜篌,希望她這個同是大宗門的弟子出來說幾句。或者說,他們更希望箜篌跟綾波仙子爭鋒相對,幫他們壯聲勢。
然而讓他們失望的是,箜篌沒有站出來說話,綾波仙子與箜篌說話時,也極為剋制,讓他們內心那點想要看熱鬧的小心思,無處安放。
沒有大宗門的人牽頭,其他人嚷嚷幾句,也不敢鬧得太過,氣氛在大廳裡僵住了。
箜篌目光在眾人身上來回掃視,由於大廳裡的氣氛太嚴肅,不適合說悄悄話,而桓宗的身體太差,更不好用傳音術,她只好掏出一張紙,拿出一隻簡易的炭筆在上面寫了一句,推到桓宗面前。
【你覺得誰最可疑?】
看著面前的紙條,再看少女滿臉的好奇,桓宗笑了笑,伸手拿過箜篌手裡的炭筆,在紙上寫了幾筆。
【有懷疑的物件?】
箜篌點頭,在紙上寫了一個懷疑的人。
【剛才那個故意挑事的築基修士。】
桓宗看了以後,笑著搖頭。
【角落裡那個灰袍男人。】
箜篌狀似隨意的往後看了一眼,若是桓宗不提,她根本注意不到此人。因為這個人實在太普通了,長相普通,修為普通,就連打扮也普通,他坐在那裡若是不說話,幾乎讓人很難注意到他。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那就是老實。
就是那種可以欺負一下,也不會生氣,更不會惹事鬧事的老實人形象。
看起來最不可能的人,有時候卻最有可能。箜篌恍然大悟,覺得桓宗實在太聰明了,就像妙筆客筆下的主人公一樣聰明。
【我覺得你的懷疑很有道理。】
桓宗見箜篌臉上的神情變來變去,最後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有些懷疑對方腦子裡究竟想了什麼,才能露出如此生動豐富的表情。
林斛默默看著箜篌與桓宗把一張紙遞來遞去,心情有些複雜。他們以為自己動作很含蓄嗎,在眾人眼皮子底下遞紙條,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在說悄悄話?
箜篌與桓宗的舉動,早就落在了綾波眼裡,她臉色變來變去,覺得心口有些堵,忽然有些明白師門的人提到雲華門時,表情為什麼會變得一言難盡。
就在氣氛越變越尷尬時,門外走進三個人,管理邱城的杜家父子,還有個器宇軒昂神情穩重的青年男子。原本還端坐在桌邊的綾波仙子,看到青年男子後,忙站起身:「掌派師兄,你怎麼來了?」
青年男子走到她面前,神情有些不悅道:「胡鬧!」他轉身朝眾人拱手道,「諸位道友,在下是昭晗宗弟子長德,師妹不懂事,給大家添麻煩了。」
長德?昭晗宗掌派大弟子長德?
眾人大驚,哪還會受長德這個禮,連忙紛紛還禮,口稱無礙。現在的掌派大弟子,就是未來的宗派掌門,誰得罪的起?更何況長德言語客氣,對他們又極為有禮,他們心裡就算有口氣,這會兒看到長德如此態度,也都散了。
綾波也有些懼怕這個掌派師兄,雖然被他當著眾人的面訓斥心裡有些不高興,面上也不敢表現出來,乖乖站在旁邊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這位想必便是忘通峰主的高徒箜篌仙子,因為鄙派的小事耽擱了仙子的行程,請仙子見諒。」長德走到箜篌面前道歉,「仙子若有什麼需要,請儘管開口。」
「道友不必客氣,貴派婢女無故身亡,綾波仙子心裡難過,乃是人之常情。」箜篌起身還禮,「道友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
長德相貌俊秀,身材勻稱,在整個修真界也稱得上是天之驕子。這樣的人語氣誠懇向人道歉,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箜篌想,也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做掌派弟子。
長德早就聽過箜篌的名字,也知道她是修煉奇才。但是他沒有想到,對方竟是如此嬌俏的少女,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笑起來就像是盛開的鮮花,十分討喜。在得知師所作所為,客棧裡還有云華門的親傳弟子後,長德就擔心師妹把人得罪,壞了兩派的情誼。
現在見到箜篌,他偷偷鬆了口氣,幸好對方不是不講理的人。習慣了五靈根天才師妹的驕傲脾性,長德對五靈根天才的性格要求,已經低到沒有底線。
在進門的時候,長德就注意到了桓宗,對方看起來像是沒有修為的病弱公子,但是身上的錦袍卻是御霄門最昂貴的防禦法袍,他身邊的護衛還是元嬰老祖,這樣的男人誰都無法忽略,他也一樣。雖不清楚對方的身份,長德還是認認真真的向對方致歉。
對話大概是不愛說話的性格,客氣兩句便不再開口。長德也不強求,再次對眾人致歉後,道:「不敢耽擱大家的時間,已經證明自身清白的,隨時可以離開。」
「師兄……」綾波聽到這話,有些不高興,她廢了這麼大的勁兒把人留下來,師兄怎麼說放就放。
長德沒有理會她,也沒有改變決定。綾波氣得跺腳,往桌邊一坐,不說話了。
眾人見長德說得不是假話,急著辦事的人,連忙起身告辭,就怕他們又改變主意,不讓他們走了。大廳裡的人很快走了一半,原本不急著走的人,也起了離開的心思。
「等一下。」原本坐在桌邊品茶的箜篌,手中的飛劍如閃電般飛出,指著門口準備離開的灰袍男人,「其他人可以走,你卻不可以。」
站在角落裡不敢說話的杜京見箜篌發話,忙吩咐護衛:「攔住他,攔住他。」
灰袍男人見護衛攔住了他的去路,平凡的臉上露出為難與委屈,他有些畏縮的轉身看箜篌:「不知仙子是何意?」
「無辜的人可以走,你這個兇手當然不能離開。」箜篌站起身,被她控制的飛劍散發出凜冽的寒氣,灰袍男人鬢邊的頭髮斷了幾根。
林斛驚愕地看箜篌,他家公子說這個人是兇手,她就信了?萬一弄錯,她就不怕丟臉,也不知道該說她腦子簡單,還是該說她太容易相信人。
長德聽箜篌這麼說,面色頓時變了,手中的利劍出鞘,攔住了灰袍男人的去路。灰袍男人身形動了動,想趁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逃走,結果他剛起了這個念頭,整個人就不受控制的朝後飛了回去。
林斛頭也不回道:「道友何必急著走,不如早些說清楚好。」
眾人看著林斛,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駭。這個灰袍男人準備逃離時,身上洩露的威壓至少是金丹後期修為,這個護衛竟然連眼都不眨,揮手間就把人甩了回來,這是何等高深的修為?
能讓這樣的人做護衛,這個俊美病弱的男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第30章小問題
一些準備離開的人,見到這個架勢,都放緩了腳步。事情鬧成這樣,大家也很想知道,真兇究竟是誰,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看著被林斛用術法束縛住的灰袍男人,他們心中有些犯疑,印象中這個男人並不愛說話,剛才綾波仙子打傷那個鬧事的修士後,這個男人更是嚇得面如土色。這樣一個看起來有些窩囊的男人,會是那個徒手挖出死者心臟的兇手?
該不會是弄錯了吧?
大家心裡有這種猜測,但是當著箜篌的面,卻不好把這種話說出來,雲華門的面子還是要給的。而且這位箜篌仙子長得好看,笑起來更是讓人捨不得說重話,在場的男修士都不想落箜篌的面子,女修士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也只看熱鬧不開口。
「你、你們是什麼意思?」灰袍男人摔在地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抱怨,反而驚惶又無助地看著箜篌,連連擺手,結結巴巴道,「仙子,您誤會了,我怎麼敢對昭晗宗的婢女做出這等惡事?」
窩囊、膽小、相貌普通,這是一個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做出大事的男人。
「這種無辜可憐的表情,美女做起來楚楚動人,你來做就迷惑不了我。」箜篌不顧投在自己身上那些疑惑眼神,起身圍著灰袍男人轉了一圈,「你偽裝得確實很好,如果我不是一直偷偷觀察著你,也會相信你是無辜的。」在桓宗說這個灰袍最可疑後,箜篌就一直藉著各種小動作觀察這個男人,仔細觀察後,就發現桓宗懷疑得沒有錯,這個灰袍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兇手。
在綾波與在場諸修士鬧得越來越僵時,這個男人眼中有得意、有嘲諷,甚至連端茶杯的手都有些發抖。他這個兇手在嘲笑眾人是傻子,他為自己能夠騙過眾人而洋洋得意。
昭晗宗的掌派大弟子長德出現以後,他神情收斂了很多。看到長德三言兩語,便化解了昭晗宗與其他門派的矛盾,這個「老實」男人露出了不甘與憤怒的情緒,只是這種情緒他掩飾得很好,幾乎無人能夠發現。
但也僅僅是幾乎,他沒有瞞過一直觀察他的箜篌。在長德說出,洗清嫌疑的修士可以離開以後,箜篌就注意著灰袍男人跨過客棧門檻時的表情,那是自得。
一種在別人眼皮子底下做壞事,又光明正大離開的自得。
箜篌把觀察到的這些都說了出來,灰袍男人道:「什麼眼神什麼得意,仙子為何要冤枉我?」
「是啊,我們無仇無怨,我幹嘛要冤枉你?」箜篌反問,「所以除了你是兇手以外,就沒有別的可能了。」
「箜篌仙子乃是雲華門親傳弟子,肯定不會冤枉你。」一位女修道,「我也覺得此人有些可疑,從昨晚到今天,他一直縮在角落裡不說話,誰知道是不是心虛不敢說話。」
她身邊的大漢點頭:「道友說得有理,此人住在下房最靠外的房間,半夜出門誰也不能察覺。」
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起來,每句話都在給灰袍男人定罪。兇手如果不是灰袍男人,難道還能是他們?尤其是那些還不能離開,無法洗清自己嫌疑的修士,反應最強烈,恨不得當場把灰袍男人摁在地上,揍得他承認自己是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