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前輩,你怎麼把這個邪修也拎來了?」箜篌看了眼被林斛拎在手裡的邪修,鬆開與桓宗握在一起的手,「留著他有何用?」
「破陣的時候帶著他一起,破不了就讓他去填陣眼,破了就留他一條命。」林斛語氣平靜,絲毫不像是在說威脅人的話。
邪修欲哭無淚,他以前遇到的正派修士,行事大多講究名門正派的臉面,哪裡遇到過這種人?這個陣法根本就沒有阻止破壞的方法,他註定要死在自己人弄的陣法裡。
「這個主意好。」箜篌點頭,對桓宗道,「桓宗,我們再快些。」
凡塵界比凌憂界要小上很多,從京城到東南邊染上疫病的城池,只需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
越靠近東南方向,煞氣、瘴氣還有鬱郁的怨恨之氣就越濃烈。普通人看不見,身為修士的箜篌卻能看到,整個東南方上空,都瀰漫著黑色的怨氣,這些怨氣在雲層中翻滾,夾雜著雨水落到地上。
帶著煞氣與鬱氣的雨,淋溼了花草樹木,雨水順著溪流匯入河中,這些水流向下游,煞氣開始向下一個城池蔓延。
箜篌倒吸一口涼氣,這條河的下游是一座非常繁華的城市,這個城市有超過二十萬的人,若是被疫情感染……
她掏出一瓶青元師叔親手煉製的靈藥倒入河中,河中的黑氣頓消。
「沒用的。」邪修被法器捆得渾身不能動彈,他看著暫時恢復清澈的河流道:「只要雨水不停,這條河還是會再次受到汙染。」
話音剛落,他看到白衣劍修從袖子裡丟擲一枚散發著金光的印章,印章掉入河中,四周的煞氣紛紛避散,還有更多的煞氣被金光吞噬。
「這是什麼?」箜篌發現金印落入水中後,方圓十幾裡內的煞氣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金光似乎還有往四處蔓延的趨勢,來勢洶洶,逼得煞氣無處躲藏。
「山海印。」桓宗耐心為箜篌解釋,「定山之固,護海水之平,有辟邪鎮海之效。」
「山海印……」箜篌隱隱約約記得在哪兒聽說過這個東西,眼看方圓近百里之內的煞氣,都被山海印吞噬得乾乾淨淨,她低呼一聲,「我想起來了,山海印是仲璽真人所持的天級神器之一,執此金印萬邪莫侵。仲璽真人的隨身神器之一怎會在你這裡?」
邪修聽到「仲璽真人」四字,肩膀忍不住抖了抖,背脊發涼。
因煞氣快速潰散,箜篌終於有了說笑的興致,「難怪……」
「難怪什麼?」桓宗看著箜篌,眼神里有擔憂,有期待,還有幾分不安。
「難怪我向你提起有關仲璽真人那些傳言時,你總是談興不濃,原來他與你是密友。」箜篌感慨,「若非如此,他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神器借給你?」
以桓宗的為人,確實不愛在私下談論好友。
林斛:「……」
這小姑娘,怕是個傻的。
第90章好不好
桓宗哭笑不得,他嘆息一聲,準備開口時,發現箜篌面露驚恐,似乎發現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順著箜篌的目光望過去,桓宗發現原本已經被驅散的煞氣,不僅捲土重來,並且比剛才還要濃烈,鋪天蓋地,讓整片大地都籠罩在黑色之下。
「怎麼會這樣?」箜篌茫然四顧,看著花草樹木在煞氣中飄搖,生機一點點被吸走,臉上的笑化作焦急。
「凝神靜氣,不要多想。」桓宗用靈氣點了點箜篌的頭頂,讓她冷靜下來,「我們先去陣眼看看。」
「早跟你們說過,這個陣沒有破解之法。」邪修急道,「你們現在趕過去,除了讓煞氣染身以外,還有什麼作用?此陣成於凡塵界,煞氣也是從凡塵界人類內心引出來的,法器也好,神器也罷,對它根本毫無用處。」
修真界的神器若是對這個陣法有用,他們邪修界的法陣大師又何必在這個陣法上花費近百年的時間。
正派修士講究修身先修心,煞氣最易引發心魔。只要正派修士心魔纏身,他們邪修就將立於不敗之地。只可惜他比較倒霉,要做這個陣法的陪葬了。
來凡塵界之前,師尊就跟他說過,正派修士都是些偽君子,最喜歡救苦救難。若是在凡塵界遇到正派修士,就故意裝弱裝傻,既要讓他們知道有個陣法的存在,又要讓他們不要去。他們這些正派修士都有個毛病,越是不讓他們去,他們就一定會去。
修為高深,最後卻死於驚恐之下的修士,就是萬骨枯陣最好的引子。
「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有存在必有毀滅之法。」待箜篌情緒穩定下來,桓宗冷冷看了邪修一眼,祭出自己的飛劍,帶箜篌到飛劍上,如流星般飛遠。
「我們家公子不喜歡邪修,尤其是自作聰明的邪修。」林斛嘆口氣,「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
邪修張開嘴,口腔中滿滿都是血腥的味道,他再也沒有機會說話了。因為他的喉嚨被劍刺穿,靈臺也被一道靈氣絞碎。
他從雲頭跌落,掉進深不見底的河流中,身體與煞氣融為一體,沉入黑黝黝的河水中。
死前那一刻,他腦子裡想的竟然是正派修士都是騙子。
桓宗與箜篌一路朝東南方向疾行,箜篌在一座龐大的城池上空,看到了如同龍捲風的煞氣朝外噴湧,城內湧滿了死亡的味道,城外穿著甲冑計程車兵推著一車又一車的死屍,往坑裡填倒著。
城門後,有百姓在嘶吼,有百姓在哭泣,怨氣沖天。
「母親……母親……」赤著腳的孩子跟在一輛木板車後追喊,他身上的衣服髒汙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稚嫩的雙角滿是汙泥,他伸著手,想要去拉木板車上,被破席掩蓋著的屍體。
推車的衛兵滿臉疲倦,神情麻木,見小孩子追上來,愣了一下才伸手攔住他,用沙啞的聲音道:「回去,不要鬧。」每天看到的生離死別太多,多到他已經沒有了憐憫他人的能力。被困在這座城內的不僅是這些百姓,還有他們這些衛兵。半個月前,一萬護衛兵來到這裡,現如今只剩下八千人了,那兩千人,是他們剩下的這些兄弟,親手焚燒的。
死亡,從未停止。或許直到這座城的人全都死亡,這漫天的死味兒,才能消散乾淨。
聽著孩子的大哭聲,衛兵繼續向前。破草蓆下,一隻手臂垂了下來,浮腫烏青的手臂醜陋得嚇人,但是看到這隻手臂的人,卻沒有誰有半分驚嚇。
這座城裡,還有誰沒有見過染上疫情死亡的屍體?
哭聲,嘆息聲,咒罵聲,祈禱聲。
這座城,整日繚繞著這些聲音,等待著它的死亡。
箜篌從飛劍上跳下去,剛站穩腳跟,她不遠處的一位老人便倒了下去,她快步上前,想要去扶,袖子被拽住了。
「姐姐,不要去。」一個頭大身子小的孩童睜著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她,「他已經死了。」
這雙本該天真的眼睛,在說到死亡時,裡面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就像是在說今天早上沒有吃飯般平靜。
箜篌聲音微顫:「萬一……還活著呢?」
「那也是要死的。」孩童道,「我看見了,你會飛。」
箜篌喉嚨有些發堵:「嗯。」
「你是武林高手?」孩童平靜的雙眼中,終於有了些許亮光,「你可以離開這裡?」
風呼嘯而過,颳著箜篌的臉,她抬頭看著這個陷入黑霧的城,沒有說話。一塊冰涼的東西塞進她的手心,她低下頭,再度與孩童亮閃閃的雙眼對上。
「這塊玉冬暖夏涼,是價值連城的好東西,這是真傢伙,我不騙你!」孩童為了證明這塊玉是真的,解釋道,「我外祖母是前朝縣君,她祖上是皇室血脈。」
「你想我做什麼?」捏著這塊拇指大小的玉,箜篌輕聲問。
「你等等!」孩童跑進身後的一間屋子裡,很快抱著一個襁褓出來,「你帶她走,您收她為奴為婢都好。只要……只要把她養大,給她一口吃的都成。」
「我妹妹吃得不多,父親說妹妹像母親。我母親每頓飯吃得很少的,真的。」孩童生怕箜篌不答應,眼眶都開始發紅,「求求你帶她走,我答應過父親,要照顧好她的。」
七八歲的孩童,瘦得像是一根竹竿,怕得聲音都在發抖,卻說要保護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兒。
箜篌探了探襁褓中的孩子,鼻息微弱,煞氣纏身,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若是繼續留在這個城裡,大概活不過十二個時辰。
見箜篌不說話,孩童跪了下來,朝箜篌磕頭道:「求求你。」
「你起來。」箜篌聽到孩童的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連忙彎腰拉起他,「好兒郎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可輕易跪他人。」
她沒有抱過孩子,所以動作不敢太大,見孩童的眼睛一直放在襁褓上,箜篌扭頭往身後忘,見桓宗走過來:「桓宗,快來幫幫忙。」小孩子太軟,她怕自己力道太重,把這個本就虛弱的孩子,給弄得更虛弱。
桓宗:「……」
盯著箜篌懷裡的孩子看了片刻,桓宗伸出了僵硬的雙臂,把軟乎乎圓滾滾的一團,摟進了自己的懷裡。
襁褓好像在往下掉?
孩子要摔下去了?
這個姿勢,小孩子好像不會太舒服?
林斛趕過來的時候,看到公子如同雕像般站在箜篌姑娘身邊,他的腳下還用一股強大的靈氣託著什麼東西。他皺了皺眉,難道是什麼不能動,一動就爆發出極強威力的邪惡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