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迴圈,早有定數。若是凡塵界百姓遇到苦難,便祈福求神,這會導致他們遇事只會尋求神仙庇佑,失去了自己拼搏努力的鬥志。長此以往,對這些百姓不會是好事。
所以凌憂界的修士可以隱藏身份來凡塵界遊玩,卻不能隨手插手凡塵界事務。這個道理,他明白,公子明白,其他修士也明白,所以凡塵界才沒有那麼多「神仙顯靈」。
就連箜篌姑娘也是明白的。
「我心裡有數,你不必勸。」桓宗神情更冷,「林斛,我不想與你動手,你讓開。」
林斛苦笑:「公子,我又何嘗願意。」公子若是用上全力,以他的修為根本攔不住他,「可是你不要忘了箜篌姑娘的個性,她說你若是進去,她便跳著龍吟劍跳進陣眼。這話雖然不能信十分,至少也能信五分。」
不能信的那五分是,箜篌姑娘跳下去之前,一定會先把龍吟劍扔出來。
斂息傘已經攔不住喪心病狂的邪陣了,箜篌乾脆把斂息傘收了起來,把鳳首變小握在手中,靠著鳳首身上的神光,慢慢靠近被煞氣卷在中間的龍吟劍。
在濃厚的煞氣中,龍吟劍就像是一盞會發出聲音的明燈,箜篌一眼就發現了它在哪兒。
手指在琴絃上快速撥動,箜篌飛身躲過煞氣的偷襲,離龍吟劍越來越近。龍吟劍的顫鳴聲越來越弱,箜篌手臂穿過包裹在劍身外的煞氣,煞氣把她的袖子腐化,變成了破破爛爛的碎步。
身上這件衣服,是能夠阻擋出竅期大能三擊的法衣,沒想到在陣眼裡,只堅持了幾息的時間。
「嗡!」
龍吟劍有了自身的靈智,並不想讓主人以外的人碰它,所以在箜篌握住劍柄的那一刻,它發出了強大的反震力。箜篌差點被這股力道衝擊得吐出血來。她也不戀戰,拖住龍吟劍就跑,一路跑一路扔法寶,短短幾步路的距離,她便扔出近十種法寶,才沒讓陣眼把她跟龍吟劍一塊卷下去。
後有煞氣當追兵,前有龍吟劍的不配合,箜篌氣急,在龍吟劍首狠狠拍了一下:「給我老實點,你家主人多好一人,怎麼有你這麼不老實的劍?!」
龍吟劍抖了兩下,在箜篌手裡顫動得竟然沒有剛才厲害了。箜篌喘了幾口氣,勉強笑了笑,又往身後丟了兩件法寶:「早這樣多好,再扭我就把你扔回去算了。」
這下龍吟劍徹底不動了。
此刻箜篌身上的靈力幾乎耗盡,僅僅幾十丈的距離,她卻猶如負山前行,喘得像是耕地的老黃牛,手裡的龍吟劍也重得她幾乎握不住。
「完了,咱們該不會真的要交待在這裡吧?」儘管五指已經開始顫抖,箜篌卻死死攥著龍吟劍不放。以前看桓宗揮劍的樣子,還以為這把劍只有幾斤重。哪知道這劍相貌平平無奇,名氣卻取得霸氣,重量更霸氣。
劍修真是太不容易了,提著幾百斤重的劍劈來砍去,還把劍玩得這麼好看,難怪修士們都不敢惹劍修,誰惹得起呢?
呼。
細微的風聲響起,箜篌下意識往左一避,左手捏起三張辟邪符,順勢丟了出去。扔完三張辟邪符,箜篌一股腦兒往外扔符篆,有時候甚至連扔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完了……」在腳踝被煞氣纏住的那一刻,箜篌腦子裡閃過很多念頭,有師父師兄宗門的那些親友,靠在她肩膀上面無表情撒嬌的桓宗,還有……天下的百姓。
「先有天地,水澤萬物,清氣祛濁。天地生陰陽,陰陽匯兩儀,兩儀生四象。生生死死生,萬物亦生以死,無生亦無死,無死何悟生……」
在秘境中背得爛熟於心的心經秘法,在箜篌靈氣耗盡時,詭異地出現在箜篌心間。箜篌抱著龍吟劍,低聲喃喃道,「水澤萬物,清氣祛濁……」
低下頭看纏住腳踝的煞氣,箜篌取出一瓶靈液倒下去,煞氣果然不甘不願地鬆開了她。趁著這個機會,她往自己嘴裡塞了一把凝氣丸,鼓足一口氣往外衝。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像今天這麼快過。
眼看煞氣再度逼近,她不知怎麼想的,竟然揮起龍吟劍朝煞氣砍去。就在她以為龍吟劍不會給她面子時,龍吟劍發出一聲長嘯,一頭金色的虛幻龍影與陣眼跑出來的煞氣纏鬥在一起。
聽到龍吟聲,與桓宗打得難解難分的林斛忍不住偏頭看了一眼,看到在黑霧中翻滾的金龍幻影,他驚道:「公子,你的龍吟劍……」
桓宗一腳把他踹下雲頭:「林斛,萬骨枯陣成,不僅是凡塵界的百姓要當做陪葬品,凌憂界很多修士也會因為這些煞氣,出現心魔。你不要忘了,設定這個陣法的目的,就是為了針對我們凌憂界。我沾染的不是凡塵界因果,而是為了阻擋一場讓凡塵界與凌憂界都陷入混亂的浩劫。」
說完,他轉身飛入煞氣中。
「你是靠吞靈氣長大的嗎?」箜篌剛才還能喘氣,現在拖著龍吟劍連氣喘不過來了。這麼霸氣的劍不適合她,她還是更喜歡漂亮有好用還不廢靈力的水霜劍。
嗡。
龍吟劍又抖了一下。
「都什麼時候了,還計較這些。」箜篌運轉靈氣,身為五靈根修士,她藉助與生俱來的天分,調動空氣中的水靈,勉強把煞氣攔在了水結界外。
「當年拜入師門,我幻想自己能夠修為大成,衣袂飄飄的飛昇成仙。沒想到飛昇不成,還有可能被一個邪陣當做肥料。」箜篌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枚傳音符,在凡塵界不能往凌憂界用傳訊符,她只能給桓宗留一封信了,到時候他能幫著轉交。
然而她捏著傳訊符還沒來得及用,濃霧中,一個白衣勝雪的男人飛了進來。看到她,不由分說的扔出兩件神級法寶,抱著箜篌就衝了出去。
煞氣襲入體內,桓宗靈臺內的靈氣四處亂竄,他看了眼後面追上來的煞氣,反手一揮,強大的威壓衝擊而出,他懷裡的箜篌受不了這種境界威壓,差點悶出一口心頭血。
難道,這才是桓宗真正的實力?
桓宗表面鎮定,內腑早已經翻滾不停,他往後連連擊掌,單手抱著箜篌飛得更加快速,在離開陣眼的那個瞬間,他接連丟擲八件法器,按照八個方位把陣眼控制起來,不讓它繼續擴大。
從收納戒裡取出一件披風,裹在衣衫破爛的箜篌身上,桓宗再也撐不住,吐出兩口血後,與箜篌一起從空中跌落。
摔下前的那一刻,他把箜篌緊緊護在了懷中。
嘭。
兩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桓宗仰面躺在地上,毫無形象可言,他這一生,幾乎從未像今日這般狼狽丟臉過。
被他一腳踹在地上的林斛用劍撐著身子站起來,緩緩朝摔在一塊兒的兩個人走去。
「桓宗。」箜篌從桓宗身上抬起頭,舉起手裡的龍吟劍,嘴角的血跡未乾,眼睛亮如朝陽:「龍吟劍,我拿回來啦。」
她隨意用手背摸了摸嘴角,嘴角的血漬糊到了臉頰上,讓她整張臉看起來又髒又難看。
當然桓宗也沒好到哪去,向來白衣勝雪的他,潔白的衣服上沾著血跡與地上的泥灰,白玉發冠也不知道摔到了哪兒,頭髮披散在髒髒的地上,不過仍舊很順滑。
他看著少女臉頰帶血,還咧嘴笑著的樣子,伸出手把她按進了懷裡,緊緊的,緊緊的抱住了她。
在這一刻,懷中的溫暖與真實,就是永恆。
聞著桓宗身上淡淡的藥香味,箜篌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桓宗的心跳聲。明明衣服布料很柔滑,箜篌卻覺得自己的臉,被衣服蹭得又熱又癢,總想伸出手捂住。
「桓宗,你又在撒嬌嗎?」
「嗯。」
桓宗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桓宗說:「剛才受了內傷,難受。」
箜篌不敢再動,乖乖趴在桓宗懷中,疑惑道:「我會不會壓得你更難受?」桓宗撒嬌的手段太差了,這個姿勢不僅彆扭,還會讓他也不舒服。
片刻沉默後,桓宗悶悶道:「不會。」
箜篌想了想:「那倒也是,我比龍吟劍輕多了。」
被遺忘在地上的龍吟劍,微微顫鳴一聲,箜篌趴在桓宗胸口,看著掉在地上滿身是灰的龍吟劍,莫名覺得此刻有些好笑,不自覺笑出聲來。
桓宗鬆開環著箜篌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林斛停下腳步,看著少女趴在男人胸口,吃吃的笑,而男人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什麼都不說。明明是髒汙的地面,卻被他們躺出了鮮花草地的盛景。
「笑什麼?」
「不知道,就是覺得好笑。」她一邊說,一邊笑,翻過身學著桓宗的樣子,仰躺在髒髒的地上,看著空中被暫時鎖住陣眼的萬骨枯陣。
或許是能夠拿回龍吟劍高興,又或許是剛才在她脫力時,桓宗穿破黑暗而來,還有就是……
箜篌偏頭看桓宗,桓宗恰好也看向她,兩人四目相對,都露出了笑。
還有就是她從未見過如此狼狽的桓宗,明明她應該說謝謝或是愧疚,但就是覺得好笑。一身髒兮兮很好笑,頭髮散亂也很好笑,抱著她撒嬌……可愛得好笑。
風起,沙子撲了兩人滿臉。
箜篌從收納戒裡掏出兩粒凝氣丹,給自己與桓宗各塞了一顆,身上的靈氣緩緩恢復著:「桓宗,剛才我在陣眼裡,看到了一個小陣。」
陣中陣,以陣養陣,這是一種十分陰毒的方法,設陣者根本沒打算讓靠近陣眼的人活著。她能活著出來,全靠大堆大堆的法寶往外砸,後面若不是桓宗出手相助,她大概根本走不出來。
也幸好她剛才大著膽子靠近陣眼發現了這件事,不然他們借用山川河流破陣,外面的陣法是破了,裡面的那個陣說不定會藉此催發,會引來什麼樣的後果,她也不敢想。
「是什麼陣?」桓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