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踩乾坤。」
八名弟子抬腳踏出了第一步。
「二踩陰陽。」
第二步。
「三生萬物。」
……
十步後,玉棺被抬出了殿,望宿召出一艘玉舟,上面扎著素白的花,但是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晃眼看去這不是一艘迎靈的玉舟,更像是一艘花船。
玉棺緩緩漂浮到玉舟上,望宿回身看著眾人:「多謝諸位道友相送,告辭。」
「恭送紅言真人回宗。」箜篌一揖到底,與她並肩站立的桓宗,也同樣彎腰揖禮。
望宿回身看了她一眼,眼神變幻,最終只是沉默的回了一禮,然後跳上了飛舟,站在了玉棺旁邊。
「箜篌仙子。」一位年輕的女修走到箜篌面前,朝她福了福身,「請仙子多多保重。」
箜篌認出這位姑娘她見過,那天與桓宗一起逛佩城,她看到這位姑娘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看她。對方長著柳眉星眼,非常漂亮,所以再見她,箜篌一眼便認出了她:「也請仙子多多保重。」
見她對自己還有印象,連翹臉上露出笑:「在下名連翹,月星門弟子。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有機會與仙子再相遇,請仙子多多保重。」
來到琉光宗以後,她總是偷偷觀察著這位箜篌仙子,每次看到她笑得開心,自己也彷彿有了好心情。臨行前,當著眾多修士的面主動與箜篌說話,是她這輩子做得最出格的事,或許還是唯一齣格的事。
「山高路遠,也請連翹仙子多多保重。修真歲長,我們必會有再相見的時候。」箜篌見這位月星門弟子臉頰微紅,手足無措的模樣,雖然不知道她為何主動與自己說話,還是含笑著目送她登上了飛舟。
「告辭。」連翹朝箜篌拜了拜,飛舟升入雲霄,她低頭看著層層白雲,臉上的笑容淡去。
她們不會再有相見的時候了。她的命格特殊,單獨在外行走,就等於是邪修煉器的上好材料。師父隕落仙逝,而她又不願意做仲璽真人的劍侍,唯一的選擇就是留在宗門,成為一名守靈者。
輕輕撫著玉棺,連翹怔怔地出神。
「後悔了?」望宿看著師妹特意從人間界帶回來的小徒弟。
連翹緩緩搖頭:「這已經是我最好的選擇。」
望宿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負手於身後,看著雲層後的太陽,良久開口道:「回宗門以後,月星門閉門一百年,百年內不再接見任何外客。」
月星門該做的事情已經做了,剩下的他們無能為力。
送走紅言真人的琉光宗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各宗門相繼告辭,最後只剩下了還暫住在鳴劍鋒的雲華門。在外人看來,這是雲華門與琉光宗感情好,所以琉光宗想多留他們一段時間。實際上是因為箜篌越階晉升修為,秋霜長老擔心她心境不穩,讓她先修整一段時日,再啟程回雲華門。
桓宗以他能與箜篌天地雙修的理由,陪著箜篌一起閉關了。
身為不愛多管閒事的長輩,秋霜對小輩的情感問題是睜隻眼閉隻眼,但是她顯然低估了金嶽的熱情,沒過兩天就被金嶽以品茶論道的理由,把她請了過去。
見到秋霜真人以後,金嶽態度十分客氣,談天談地,半天也沒進入正題。秋霜忍不住了,直接道:「你們劍修什麼時候也染上了吞吞吐吐的毛病,有什麼話可以直接說,我能夠接受。」
見秋霜這個態度,金嶽無奈一笑:「讓秋霜真人見笑了。」
秋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邪尊身體受了創,暫時不敢來修真界我們搗亂。箜篌仙子命格非凡,雖能掩蓋一時,但是卻不能掩蓋一世。真人還是早做打算,若真的被修真界奪走飛昇的機緣,我們整個修真界就……」他苦笑一下,「真人可有什麼好辦法?」
「金宗主,你不會不知道,我們雲華門講究一切都順其自然。」秋霜沉默片刻,搖頭道,「早年月星門算出來的機緣一直在仲璽身上,為何最後真正的天命之人卻是我的徒孫?」
「天道無常,瞬息萬變。」金嶽臉上的苦意更甚,「我們所有人都在天道中隨波逐流,又能多少人能夠自主。」仲璽小的時候,修為進步得飛快,他看得心驚。帶著他去拜訪了月星門兩位門主,兩位門主為他卜卦,算出他與天道機緣有關,是整個修真界的希望。
想在想來,月星門推演的卦象也許沒有錯,仲璽的命格確實與飛昇機緣有關,但是真正的機緣卻不在他身上。因為他能與天道之人天地雙修,能夠與她相逢,能夠在她的幫助下,尋到好幾味珍貴的藥材。
如今真相出來,他既擔心會影響仲璽心態,又擔心箜篌小小年紀,會因為這份命運產生壓力,生出心魔。
「箜篌在修行上就算再有天分,也不過是元嬰期修為而已。」秋霜放下茶杯,語氣平靜道,「你老實告訴我,仲璽身體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雖然別人看不出來,但是她早就發現,仲璽與邪尊交手時,靈氣執行有些不暢,只是靠著一口氣強撐著而已。
「仲璽他……」若是坐在他面前的是別人,金嶽不一定敢說出全部的真相。但是坐在他面前的是秋霜,修真界第一煉器大師,雲華門的長老之一。
「仲璽他滋生了心魔,靈臺不穩,跌了不少修為。」金嶽伸手捂住眼睛,「是我這個做師父的不好。」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金宗主,你活了一千歲,還看不透嗎?」秋霜垂下眼瞼,語氣稀疏平常得彷彿在吃飯穿衣,「我看仲璽身上的問題也不嚴重,你無須太過擔心。」
「若不是箜篌仙子,仲璽也不會恢復得這麼快。」金嶽也不覺得丟臉,老老實實承認了,「在他出門歷練前,不僅沉默寡言,甚至因為心魔嚴重,不能輕易動劍,一動劍就心脈逆行,渾身靈氣亂竄。」
秋霜漸漸咂摸出金嶽的用意,這哪是在說天命之人的事,分明是想談兩位小輩兒的事。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金嶽,當年規規矩矩的小劍修,如今也學會了拐彎抹角的說話,時間當真是把殺豬刀。
只當自己沒有看懂秋霜真人的眼神,為了徒弟,金嶽牙一咬,厚著臉皮道:「不知真人覺得,讓兩位小輩結為道侶如何?」
「道侶?」秋霜道,「金宗主可知道,我們雲華門三輩以內沒有任何弟子找了道侶。上一位找道侶的師祖,還是在一千年前,最後兩人因為口味不同矛盾重重,打了一架分開了。」
金嶽:「……」
在吃東西的問題上,雲華門的原則真是寸步不讓,其他方面倒是隨和得不像話,也不知道是什麼毛病。
「口味上沒問題,我們家仲璽很好養,什麼都吃。」
「箜篌年歲小,若與仲璽結為道侶……」
「沒關係,我們可以等她年齡大一些再舉辦結道大典,只要我們過了明路就行。」
「雖說如此,她是我們看著長大的,也捨不得她外出居住……」
「這也沒關係,兩個小輩想住哪兒就住哪兒。兩人修為高深,在兩個宗門之間往來,也花不了幾日的時間。」
秋霜知道金嶽的態度很堅決,心態很迫切,誠實很足,但仍舊不得不提醒他:「這事就算兩位小輩沒有意見,也不是我能做主的。金宗主你也知道,箜篌是忘通的關門弟子。」
她怕琉光宗會被忘通給拆了。
第137章心魔
秋霜在雲華門地位尊崇,但凡她同意的事情,幾乎無人會反對。金嶽心裡明白,秋霜也明白,但是秋霜這話出口,金嶽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金嶽忽然有些明白,雲華門的關係為何如此融洽了。
看似一群糊塗人,做的卻是清醒事。
黑暗中,桓宗緩緩睜開眼睛。若是靈氣有實體,那麼此刻的箜篌就像是巨大的旋渦,把四周所有的靈氣都匯聚到她身上,這些靈氣凝實又兇猛,若是一般人被這麼多的靈氣同時湧入,早已經爆體身亡。然而箜篌的面色卻很好,白皙的臉頰帶著些許粉潤,整個人處於一種十分舒適的狀態中。
她與靈氣混為一體,所有的靈氣就像是她養的乖巧寵物,全都圍在她身邊,一次又一次梳洗著她的經脈。
然而即使如此,在她身上運轉一圈的靈氣,還會分出一半纏繞他的身邊,進入他的靈臺中。從箜篌身上分出來的靈氣更加溫和,一點點溫養著他的靈臺,修復著他早已經破碎不堪的靈脈。
攤開手掌,把這些靈氣握在手中,桓宗眼中露出了擔憂之色。這種擔憂,從紅言真人寧死也要開啟星宿之門,重傷邪尊就有了。
前輩們的恩怨情仇他不瞭解,但是紅言就這麼隕落在琉光宗,月星門的望宿門主卻沒有多問一句話,讓他不得不多想。
自從進入琉光宗以後,他聽過很多誇獎他的話,天才,天生劍體,修真界飛昇的契機。各宗門長輩都用期盼的眼神看他,所有的師兄妹尊崇他,他甚至在兩百多歲的時候成為了鳴劍峰的峰主,整個宗門竟然無一反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為修真界的希望,只是日復一日的修行練劍,成為他人眼中合格的天才。
世人都說有情生心魔,而他卻因為無情生了心魔。
他為何練劍,能為誰舉劍,日復一日重複著相同的生活,直到飛昇成仙也沒有改變,這樣的生活,漫長與短暫又有什麼區別?
師兄妹們面對他時,總是不自覺壓低聲音,注意每一句說出口的話,只是因為擔心自己一句話說得不夠妥當,影響他修煉的心境。
所有人都說,不能影響他修煉,不能擾他心境,不能打擾他飛昇。
飛昇,飛昇。
飛昇當真那麼有意思,所以那麼多人期盼?名門正派為了尋得一絲機緣,死傷無數。邪修為了搶到這份機緣,殺害許多無辜的百姓,那些不能飛昇的百姓又做錯了什麼,成為了這場爭端中的無辜犧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