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軒先生聽到傑克的問題稍微順氣一點,心裡想:這種問題才有點水平嘛。
「如果洋行的邪局沒有破解,伍老闆這麼貪心肯定死在這裡,他一死了沒人報官又死無對證,正是對方想看到的結果。可是現在洋行的殺人風水破解了一半,他不會在裡面死掉的,最多隻是半死。」
傑克咬著菸頭嚅動著嘴唇說:「死了一半的話,也要不少藥費吧……」
右軒先生一臉冷漠地說:「保住性命和半副身家了,還想怎麼樣?小心,二十二號有人出來了。」
〔一九九〕右相執法
從二十二號倉庫的大木板門上開出一個小窗,一雙眼睛從裡向外看了一下,但是門並沒有開啟。伍俊生進入的二十三號倉庫門卻嘩啦一聲拉開了,從裡面跑出來一個保鏢,向著坐在門外的馬車裡躲雨的兩個保鏢大喊:「出事啦,快進來幫忙!快!」當兩個保鏢從車上抽出短刀衝進二十三號倉庫,二十二號倉庫的門突然開啟,六個人魚貫而出,分成兩隊各奔南北,一瞬間消失在人群中。
傑克和右軒先生躲在對面倉庫屋簷下看得真切,向東走的三個人是德國商人和兩個穿短衣的男人,德國商人手裡提著一個皮箱,他們和一眾挑夫人流一起向貨運碼頭的大門擠出去;向南走的三個人以穿著長衫馬褂的中國翻譯為首,他兩手空空走在最前面,身後兩個短衣漢卻一起提著一個用布蓋住的竹籮筐。
傑克飛快地注意到一張熟悉的臉,這張臉稜角分明,腮骨突出使臉形呈有力的方形,這人正是和綠嬌嬌兩度交鋒的風水邪師趙建。現在趙建身穿倉庫保鏢的短衣,頭上蓋著竹笠遮住臉部的上半截,可是下半截臉部的腮骨特徵太明顯,在傑克細緻的觀察力下無所遁形。
趙建和另一個短衣漢一起提著籮筐,急急腳緊在翻譯身後,三個人快步擠進挑夫隊伍走向碼頭。傑克扔下手中的菸頭,用手向下拉低牛仔帽,幾乎和右軒先生一起跟向趙建。右軒先生手上打著傘,身形輕快地閃過幾個抬大麻袋的挑夫跟到傑克後面說道:「你也看出來哪一隊帶著錢了,挺聰明的嘛。」
傑克的眼睛不敢離開那三個人,他頭也不回地說:「你早上還說我是蠢貨。」
「這些只是小聰明,你老婆的東西你還不是一丁點都沒學到。」右軒先生說話時嘴上兩道白鬍子一跳一跳。傑克對右軒先生這種不客氣的話有著天生的適應和親近,覺得他象一個苛刻的老教授總是關切地罵著自己的學生,傑克嘿嘿一笑問道:「你是怎麼看出錢在這一隊?」
「小鬼子還考起我了,傻子都可以看出皮箱輕,籮筐重,老千出手絕不會傻到接人家一箱錢就用那個原裝的箱子帶走,這是用膝蓋都能想出來的事。你又看出什麼了?」
「我認識趙建,左邊提籮筐的保鏢就是他。」右軒先生一聽趙建的名字,伸手就抓住傑克的手臂,傑克腳步絲毫沒有減慢地接著說:「趙建,就是雞啼嶺破十面埋伏的壞人,後來在韶州府布風水局害州官被我們識破了,不是,被嬌嬌識破了,還打了一場大仗。」
正在說話間,趙建和其他兩個人已經走到江邊,很快上了一條準備好的小船,小船上有油布頂篷,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可是傑克和右軒先生也有船可上,原來格林號遠洋商船已經由大約翰指揮停在白鵝潭中間,一隊黑人水手划著救生艇靠在碼頭邊正等著他們。
右軒先生上船後舉著傘坐在一群黑人水手中間,眼神冷若冰霜地看著趙建的船離岸。傑克對水手們說:「全速前進,把那條小船在白鵝潭中間攔下。」可是右軒先生卻說:「不!遠遠吊在他們後面,我說攔下來的時候才貼上去。」傑克意識到右軒先生這樣做的目的是離開官兵眾多的市區下手,分明是要致趙建於死地,他對右軒先生說:「趙建犯的是詐騙案,在這裡抓住趙建可以馬上交到官府審判,伍也可以拿回自己的錢,這樣才公正。」
右軒先生臉色一沉,說話的聲調氣勢和剛才聊天時完全不同:「傑克兄弟,你是洋人,也是洪門的老朋友,你這樣說我不怪你。我現在要告訴你,這裡是漢人的地方,我們的官府不是清狗,天下有公正,但不是由清狗去裁定,而是由我們。」
傑克馬上知道剛才說錯話了,右軒先生是洪門的右相,洪門一向以明朝正宗自居,以反清復明為大任,在他們眼裡,清朝政府只是侵略者,這個政府不受洪門中人的承認,當然也不會承認清朝的法律和審判。
救生艇不緊不慢地跟著趙建的小船,那小船顯然發現了有船從後跟蹤,於是越劃越快。但是救生艇上有兩排八個黑人水手,趙建那只有兩支長櫓做動力的小船根本不可能逃脫。天色很快暗下來,兩艘船一前一後從珠江進入彎曲的內河,傑克知道趙建想趁夜幕上岸潛逃。
救生艇剛進入內河口,右軒先生大喝道:「全速前進,馬上把趙建攔下來。」於是眾水手吆喝起號子奮力划船,救生艇象炮彈一樣向趙建的小船衝去,傑克拔出左輪槍指住前面的船大聲叫道:「馬上停船,把錢交出來饒你不死。」
趙建的船被傑克追了足有半個時辰,搖櫓的梢公一路加速下雙手已經累得發抖,本想進入內河找個地方上岸逃跑,可是船還沒有靠岸就被突然追上,他回頭看到後面的船上有大群鐵塔一樣的黑人,船頭一個洋人用手槍指著自己,嚇得撲通一聲跳入水逃命,船馬上慢了下來。
救生艇追上小船側面,兩船並排的時候,小船的布篷突然掀開,伸出四支短洋槍,近距離向黑人水手和傑克開火。可是黑人水手們萬里漂洋來到中國,也不知經歷過多少風浪和惡戰,就在篷布掀起的同時,四支船槳配合默契地從水裡挑起向洋槍打去,兩船之間頓時響起一片槍聲,直打得煙霧瀰漫。
槍雖然開火了,卻沒有打傷黑人水手,只見拿槍的手被船槳打傷,槍也被打落水裡。槍聲剛停,四支船槳在一片英語叫罵聲中象雨點一般打落,把原來就鬆散的船篷打得支離破碎塌下半邊,船上的人紛紛抱頭捂手慘叫連天。傑克和右軒先生隨即縱身躍上對方的船頭船尾控制局面,兩個黑人水手跟著跳到船中間抓人。
船篷中段突然響起猛烈的撞擊聲,布篷和竹木碎屑向四周飛射出去,傑克看到趙建手舞腰刀向布篷和身邊的人亂砍,刀法並不高明,可是卻刀刀狠毒只往人的雙手和頭顱砍去,剛準備過船的黑人水手躲避不及,被刀砍傷摔裡救生艇,趙建腳下的三個同夥更是被砍得哭喊著跳進河裡逃命。這時趙建四周沒有支支丫丫的阻礙,他從船上撈起一捆帶著撓鉤的繩子,單手向岸邊飄出水面的大樹甩出。
撓鉤準確地搭在水面的大橫枝上,這一招出乎意料的專業老到,讓傑克不禁想起擅長用繩鏢的安龍兒。趙建身上揹著大包袱,左手牽繩右手握刀向三丈開外的岸邊蕩去。這個距離一般人絕對跳不過去,右軒先生大叫道:「傑克,開槍把他打下來!」同時一腳把船尾的長櫓踢斷,第二腳連環踢出,把斷出的槳面射向河面。趙建還沒有落到河岸,右軒先生已經舉著傘跳入河中,一腳點在斷槳上重新跳起,在空中輕盈轉身後,藉著傘在空中的浮力準確地落在對岸。
傑克的子彈並沒有留在槍裡,當右軒先生象蝴蝶一樣飛越河面時,他瞄準趙建的腳開了一槍,趙建落地後見到一個白鬚白髮的老人站在自己面前時,可是左腳已經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