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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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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想,有這樣的孩子,那個可憐的女人的日子一定過得夠嗆。再過一、兩年,他們就要日日夜夜地監視著她,看她有沒有思想不純的跡象。如今時世,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夠嗆。最糟糕的是,通過象少年偵察隊這樣的組織,把他們有計劃地變成了無法駕馭的小野人,但是這卻不會在他們中間產生任何反對黨的控制的傾向。相反,他們崇拜黨和黨的一切。唱歌、遊行、旗幟、遠足、木槍操練、高呼口號、崇拜老大哥——所有這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非常好玩的事。

他們的全部兇殘本性都發洩出來,用在國家公敵,用在外國人、叛徒、破壞分子、思想犯身上了。三十歲以上的人懼怕自己的孩子幾乎是很普遍的事。這也不無理由,因為每星期《泰晤士報》總有一條訊息報道有個偷聽父母講話的小密探——一般都稱為「小英雄」——偷聽到父母的一些見不得人的話,向思想警察作了揭發。

彈弓的痛楚已經消退了。他並不太熱心地拿起了筆,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要寫在日記裡。突然,他又想起了奧勃良。

幾中以前——多少年了?大概有七年了——他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間漆黑的屋子中走過。他走過的時候,一個坐在旁邊的人說:「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

這話是靜靜地說的,幾乎是隨便說的——是說明,不是命令。

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停步。奇怪的是,在當時,在夢中,這話對他沒有留下很深的印象。只有到了後來這話才逐漸有了意義。他現在已經記不得他第一次見到奧勃良是在做夢之前還是做夢之後;他也記不得他什麼時候忽然認出這說話的聲音是奧勃良的聲音。不過反正他認出來了,在黑暗中同他說話的是奧勃良。

溫斯頓一直沒有辦法確定——即使今夫上午兩人目光一閃之後也仍沒有辦法確定——奧勃良究竟是友是敵。其實這也無關緊要。他們兩人之間的相互瞭解比友情或戰誼更加重要。反正他說過,「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溫斯頓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不管怎麼樣,這一定會實現。

電幕上的聲音停了下來。沉濁的空氣中響了一聲清脆動聽的喇叭。那聲音又繼續刺耳地說:

「注意!請注意!現在我們收到馬拉巴前線的急電。我軍在南印度贏得了光輝的勝利。我受權宣佈,由於我們現在所報道的勝利,戰爭結束可能為期不遠。急電如下——」溫斯頓想,壞訊息來了。果然,在血淋淋地描述了一番消滅一支歐亞國的軍隊,報告了大量殺、傷、俘虜的數字以後,宣佈從下星期起,巧克力的定量供應從三十克減少到二十克。

溫斯頓又打了一個嗝,杜松子酒的效果已經消失了,只留下一種洩氣的感覺。電幕也許是為了要慶祝勝利,也許是為了要衝淡巧克力供應減少的記憶,播放了《大洋國啊,這是為了你》。照理應該立正,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別人是瞧不見他的。

《大洋國啊,這是為了你》放完以後是輕音樂。溫斯頓走到視窗,背對著電幕。天氣仍舊寒冷晴朗。遠處什麼地方爆炸了一枚火箭彈,炸聲沉悶震耳.目前這種火箭彈在倫敦一星期掉下大約二三十枚。

在下面街道上,寒風吹颳著那張撕破的招貼畫,「英社」兩字時隱時顯。英社。英社的神聖原則。新話,雙重思想,變化無常的過去。他覺得自己好象在海底森林中流浪一樣,迷失在一個惡魔的世界中,而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惡魔。他孤身一人。過去已經死亡,未來無法想象。他有什麼把握能夠知道有一個活人是站在他的一邊呢?他有什麼辦法知道黨的統治不會永遠維持下去呢?真理部白色牆面上的三句口號引起了他的注意,彷彿是給他的答覆一樣:

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二角五分的錢幣來。在這枚錢幣上也有清楚的小字鑄著這三句口號,另一面是老大哥的頭像。

甚至在這錢幣上,眼光也盯著你不放。不論在錢幣上、郵票上、書籍的封面上、旗幟上、招貼畫上、香菸匣上——到處都有。眼光總是盯著你,聲音總是在你的耳邊響著。不論是睡著還是醒著,在工作還是在吃飯,在室內還是在戶外,在澡盆裡還是在床上——沒有躲避的地方。除了你腦殼裡的幾個立方厘米以外,沒有東西是屬於你自己的。

太陽已經偏斜,真理部的無數視窗由於沒有陽光照射,看上去象一個堡壘的槍眼一樣陰森可怕。在這龐大的金字塔般的形狀前面,他的心感到一陣畏縮。太強固了,無法攻打。

一千枚火箭彈也毀不了它。他又開始想,究竟是在為誰寫日記。為未來,為過去——為一個可能出於想象幻覺的時代。

而在他的面前等待著的不是死而是消滅。日記會化為灰燼,他自己會化為烏有。只有思想警察會讀他寫的東西,然後把它從存在中和記憶中除掉。你自己,甚至在一張紙上寫的一句匿名的話尚且沒有痕跡存留,你怎麼能夠向未來呼籲呢?

電幕上鐘敲十四下。他在十分鐘內必須離開。他得在十四點三十分回去上班。

奇怪的是,鐘聲似乎給他打了氣。他是個孤獨的鬼魂,說了一旬沒有人會聽到的真話。但是隻要他說出來了,不知怎麼的,連續性就沒有打斷。不是由於你的話有人聽到了,而是由於你保持清醒的理智,你就繼承了人類的傳統。他回到桌邊,蘸了一下筆,又寫道:

千篇一律的時代,孤獨的時代,老大哥的時代,雙重思想的時代,向未來,向過去,向一個思想自由、人們各不相同、但並不孤獨生活的時代——向一個真理存在、做過的事不能抹掉的時代致敬!

他想,他已經死了。他覺得只有到現在,當他開始能夠把他的思想理出頭緒的時候,他才採取了決定性的步驟。一切行動的後果都包括在行動本身裡面。他寫道:

思想罪不會帶來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現在他既然認識到自已是已死的人,那麼儘量長久地活著就是一件重要的事。他右手的兩隻手指治了墨水跡。就是這樣的小事情可能暴露你。部裡某一個愛管閒事的熱心人(可能是個女人;象那個淡茶色頭髮的小女人或者小說部裡的那個黑頭髮姑娘那樣的人)可能開始懷疑,他為什麼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寫東西,為什麼他用老式鋼筆,他在寫些什麼(what)——然後在有關方面露個暗示。他到浴室裡用一塊粗糙的深褐色肥皂小心地洗去了墨跡,這種肥皂擦在皮膚上象砂紙一樣,因此用在這個目的上很合適。

他把日記收在抽屜裡。要想把它藏起來是沒有用的,但是他至少要明確知道,它的存在是否被發現了。夾一根頭髮太明顯了。於是他用手指尖蘸起一粒看不出的白色塵土來,放在日記本的封面上,如果有人挪動這個本子,這粒塵土一定會掉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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