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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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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兩個人準備願意分手,從此不再見面嗎?」

「不!」裘莉亞插進來叫道。

溫斯頓覺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他有一陣子彷彿連說話的功能也被剝奪了。他的舌頭在動,但是出不來聲,嘴型剛形成要發一個宇的第一個音節,出來的卻是另外一個字的第一個音節,這樣反覆了幾次。最後他說的話,他也不知道怎麼說出來的。他終於說,「不。」

「你這麼告訴我很好,」奧勃良說。「我們必須掌握一切。」

他轉過來又對裘莉亞說,聲音裡似乎多了一些感情。

「你要明白,即使他僥倖不死,也可能是另外一個人了。

我們可能使他成為另外一個人。他的臉,他的舉止,他的手的形狀,他的頭髮的顏色,甚至他的聲音也會變了。你自己也可能成為另外一個人。我們的外科醫生能夠把人變樣,再也認不出來。有時這是必要的。有時我們甚至要鋸肢。」

溫斯頓忍不住要偷看一眼馬丁的蒙古人種的臉。他看不到有什麼疤痕,襲莉亞臉色有點發白,因此雀斑就露了出來,但是她大膽面對著奧勃良。她喃喃地說了句什麼話,好象是表示同意。

「很好。那麼就這樣說定了。」

桌子上有一隻銀盒子裝著香菸,奧勃良心不在焉地把香菸盒朝他們一推,自己取了一支,然後站了起來,開始慢慢地來回踱步,好象他站著可以更容易思考一些。香菸很高階,菸草包裝得很好,紮紮實實的,煙紙光滑,很少見到。

奧勃良又看一眼手錶。

「馬丁,你可以回到廚房去了,」他說。「一刻鐘之內我就開啟電幕。你走以前好好看一眼這兩位同志的臉。你以後還要見到他們。我卻不會見到他們了。」

就象在大門口時那樣,那個小個子的黑色眼睛在他們臉上看了一眼。他的態度裡一點也沒有善意的痕跡。他是在記憶他們的外表,但是他對他們並無興趣,至少表面上沒有興趣。溫斯頓忽然想到,也許人造的臉是不可能變換表情的。

馬丁一言不發,也沒有打什麼招呼,就走了出去,悄悄地隨手關上了門。奧勃良來回踱著步,一隻手插在黑制服的口袋裡,一隻手夾著香菸。

「你們知道,」他說,「你們要在黑暗裡戰鬥。你們永遠是在黑暗之中。你們會接到命令,要堅決執行,但不知道為什麼要發這樣的命令。我以後會給你們一本書,你們就會從中瞭解我們所生活的這個社會的真正性質,還有摧毀這個社會的戰略。你們讀了這本書以後,就成了兄弟會的正式會員。但是除了我們為之奮鬥的總目標和當前的具體任務之外,其他什麼也不會讓你們知道的。我可以告訴你們兄弟會是存在的,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們它有多少會員,到底是一百個,還是一千萬。從你們切身經驗來說,你們永遠連十來個會員也不認識。你們會有三、四個聯絡,過一陣子就換人,原來的人就消失了。由於這是你們第一個聯絡,以後就儲存下來。你們接到的命令都是我發出的。如果我們有必要找你們,就通過馬丁。你們最後被逮到時,總會招供。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你們除了自己乾的事以外,沒有什麼可以招供.你們至多隻能出賣少數幾個不重要的人物。也許你們甚至連我也不能出賣。到時候我可能已經死了,或者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換了另外一張臉。」

他繼續在柔軟的地毯上來回走動。儘管他身材魁梧,但他的動作卻特別優雅。甚至在把手插進口袋或者捏著一支香菸這樣的動作中也可以表示出來。他給人一種頗有自信,很體諒別人的印象,甚至超過有力量的印象,但這種體諒帶著譏諷的色彩。他不論如何認真,都沒有那種狂熱分子才有的專心致志的勁頭。他談到殺人、自殺、花柳病、斷肢、換臉型的時候,隱隱有一種揶揄的神情。「這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聲音似乎在說,「這是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該做的事。但是等到生活值得我們好好過時,我們就不幹這種事了。」溫斯頓對奧勃良產生了一種欽佩,甚至崇拜的心情。他一時忘記了果爾德施坦因的陰影。你看一眼奧勃良的結實的肩膀,粗眉大眼的臉,這麼醜陋,但是又這麼文雅,你就不可能認為他是可以打敗的。沒有什麼謀略是他所不能對付的,沒有什麼危險是他所沒有預見到的。甚至裘莉亞似乎也很受感染。

她聽得入了迷,連香菸在手中熄滅了也不知道.奧勃良繼續說:

「你們會聽到關於存在兄弟會的傳說。沒有疑問,你們已經形成了自己對它的形象。你們大概想象它是一個龐大的密謀分子地下網,在地下室裡秘密開會,在牆上刷標語,用暗號或手部的特殊動作互相打招呼。沒有這回事。兄弟會的會員沒有辦法認識對方,任何一個會員所認識的其他會員,人數不可能超過寥寥幾個。就是果爾德施坦因本人,如果落入思想警察之手,也不能向他們提供全部會員名單,或者提供可以使他們獲得全部名單的情報。沒有這種名單。兄弟會所以不能消滅掉就是因為它不是一般觀念中的那種組織。把它團結在一起的,只不過是一個不可摧毀的思想。除了這個思想之外,你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你們的依靠。你們得不到同志之誼,得不到鼓勵。你們最後被逮住時,也得不到援助。我們從來不援助會員。至多,絕對需要滅口時,我們有時會把一片剃鬚刀片偷偷地送到牢房裡去。你們得習慣於在沒有成果、沒有希望的情況下生活下去。你們工作一陣子以後,就會被逮住,就會招供,就會死掉。這是你們能看到的唯一結果。在我們這一輩子裡,不可能發生什麼看得見的變化。我們是死者。我們的唯一真正生命在於將來。我們將是作為一撮塵土,幾根枯骨參加將來的生活。但是這將來距現在多遠,誰也不知道。可能是一千年。目前除了把神志清醒的人的範圍一點一滴地加以擴大以外,別的事情都是不可能的。我們不能採取集體行動。我們只能把我們的思想通過個人傳播開去,通過一代傳一代傳下去。在思想警察面前,沒有別的辦法。」

他停了下來,第三次看手錶。

「同志,該是你走的時候了。」他對裘莉亞說。「等一等,酒瓶裡還有半瓶酒。」

他斟滿了三個酒杯,然後舉起了自己的一杯酒。

「這次為什麼乾杯呢?」他說,仍隱隱帶著一點嘲諷的口氣。「為思想警察的混亂?為老大哥的死掉?為人類?為將來?」

「為過去,」溫斯頓說。

「過去更重要。」奧勃良神情嚴肅地表示同意。他們喝乾了酒,裘莉亞就站了起來要走。奧勃良從櫃子頂上的一隻小盒子裡取出一片白色的藥片,叫她銜在舌上。他說,出去千萬不要給人聞出酒味:電梯服務員很注意別人的動靜。她走後一關上門,他就似乎忘掉她的存在了。他又來回走了一兩步,然後停了下來。

「有些細節問題要解決,」他說。「我想你大概有個藏身的地方吧?」

溫斯頓介紹了卻林頓先生鋪子樓上的那間屋子。

「目前這可以湊合。以後我們再給你安排別的地方。藏身的地方必須經常更換。同時我會把那書送一本給你——」溫斯頓注意到,甚至奧勃良在提到這本書的時候,也似乎是用著重的口氣說的——「你知道,是果爾德施坦因的書,儘快給你。不過我可能要過好幾天才能弄到一本。你可以想象,現有的書不多。思想警察到處搜查銷燬,使你來不及出版。不過這沒有什麼關係。這本書是銷燬不了的。即使最後一本也給抄走了,我們也能幾乎逐字逐句地再印行。你上班去的時候帶不帶公文包?」他又問。

「一般是帶的。」

「什麼樣子?」

「黑色,很舊。有兩條搭扣帶。」

「黑色,很舊,兩條搭扣帶——好吧。不久有一天——

我不能說定哪一天——你早上的工作中會有一個通知印錯了一個字,你得要求重發。第二天你上班時別帶公文包。那天路上有人會拍拍你的肩膀說,‘同志,你把公文包丟了’。他給你的公文包中就有一本果爾德施坦因的書。你得在十四天內歸還。」

他們沉默不語一會。

「還有幾分鐘你就須要走了,」奧勃良說,「我們以後再見——要是有機會再見的話——」溫斯頓抬頭看他。「在沒有黑暗的地方?」他遲疑地問。

奧勃良點點頭,並沒有表示驚異。「在沒有黑暗的地方,」他說,好象他知道這句話指的是什麼。「同時,你在走以前還有什麼話要想說嗎?什麼信?什麼問題?」

溫斯頓想了一想他似乎沒有什麼問題再要問了;他更沒有想說些一般好聽的話。他心中想到的,不是同奧勃良或兄弟會直接有關的事情,卻是他母親臨死前幾天的那間黑暗的臥室、卻林頓先生鋪子樓上的小屋子、玻璃鎮紙、花梨木鏡框中那幅蝕刻鋼版畫這一切混合起來的影像。他幾乎隨口說:

「你以前聽到過一首老歌謠嗎,開頭一句是‘聖克利門特教堂的鐘聲說,橘子和檸檬?’」奧勃良又點一點頭。他帶著一本正經、彬彬有禮的樣子,唱完了這四句歌詞:

「聖克利門特教堂的鐘聲說,橘子和檸檬,聖馬丁教堂的鐘聲說,你欠我三個銅板,老巴萊教堂的鐘聲說,你什麼時候歸還?

肖爾迪區教堂的鐘聲說,等我發了財。」

「你知道最後一句歌詞!」溫斯頓說。

「是的,我知道最後一句歌詞。我想現在你得走了。不過等一等。你最好也銜一片藥。」

溫斯頓站起來時,奧勃良伸出了手。他緊緊一握,把溫斯頓手掌的骨頭幾乎都要捏碎了。溫斯頓走到門口回過頭來,但是奧勃良似乎已經開始把他忘掉了。他把手放在電幕開關上等他走。溫斯頓可以看到他身後寫字桌上綠燈罩的檯燈、聽寫器、堆滿了檔案的鐵絲框。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

他心裡想,在六十秒鐘之內,奧勃良就已回去做他為黨做的、暫時中斷的重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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