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驚醒過來,心中一陣恐怖。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原來他聽見自己在叫:
「裘莉亞!裘莉亞!裘莉亞,我的親人!裘莉亞!」
他一時覺得她好象就在身邊,這種幻覺很強烈。她似乎不僅在他身邊,而且還在他的體內。她好象進了他的皮膚的組織。在這一剎那,他比他們在一起自由的時候更加愛她了。
他也明白,不知在什麼地方,她仍活著,需要他的幫助。
他躺在床上,盡力使自已安定下來。他幹了什麼啦?這一剎那的軟弱增加了他多少年的奴役呀?
再過一會兒,他就會聽到牢房外面的皮靴聲。他們不會讓你這麼狂叫一聲而不懲罰你的。他們要是以前不知道的話,那麼現在就知道了,他打破了他們之間的協議。他服從黨,但是他仍舊仇恨黨。在過去,他在服從的外表下面隱藏著異端的思想。現在他又倒退了一步;在思想上他投降了,但是他想保持內心的完整無損。他知道他自己不對,但是他寧可不對。他們會了解的。奧勃良會了解的。這一切都在那一聲愚蠢的呼喊中招認了。
他得再從頭開始來一遍。這可能需要好幾年。他伸手摸一下臉,想熟悉自己的新面貌。臉頰上有很深的皺紋。顴骨高聳,鼻子塌陷。此外,自從上次照過鏡子以後,他們給他鑲了一副新的假牙。你不知道自已的容貌是什麼樣子,是很難保持外表高深莫測的。反正,僅僅控制面部表情是不夠的。他第一次認識到,你如果要保持秘密,必須也對自己保密。你必須始終知道有這個秘密在那裡,但是非到需要的時候,你絕不可以讓它用任何一種可以叫上一個名稱的形狀出現在你的意識之中,從今以後,他不僅需要正確思想,而且要正確感覺,正確做夢。而在這期間,他要始終把他的仇恨鎖在心中,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而又同其他部分不發生關係,就象一個囊丸一樣。
他們終有一天會決定槍斃他。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這件事情,但是在事前幾秒鐘是可以猜想到的。這總是從腦後開的槍,在你走在走廊裡的時候。十秒鐘就夠了。在這十秒鐘裡,他的內心世界就會翻了一個個兒。那時,突然之間,嘴上不用說一句話,腳下不用停下步,臉上也不用改變一絲表情,突然之間,偽裝就撕了下來,砰的一聲,他的仇恨就會開炮。仇恨會象一團烈焰把他一把燒掉。也就是在這一剎那,子彈也會砰的一聲打出來,可是太遲了,要不就是太早了。他們來不及改造就把他的腦袋打得粉碎。異端思想會不受到懲罰,不得到悔改,永遠不讓他們碰到。他們這樣等於是在自己的完美無缺中打下一個漏洞。仇恨他們而死,這就是自由。
他閉上眼睛。這比接受思想訓練還困難。這是一個自己糟蹋自己、自己作踐自己的問題。他得投到最最骯髒的汙穢中去。什麼事情是最可怕、最噁心的事情呢?他想到老大哥。那張龐大的臉(由於他經常在招貼畫上看到,他總覺得這臉有一公尺寬),濃濃的黑鬍子,盯著你轉的眼睛,好象自動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他對老大哥的真心感情是什麼?
過道里有一陣沉重的皮靴聲。鐵門喳的開啟了。奧勃良走了進來,後面跟著那個蠟像面孔的軍官和穿黑制服的警衛。
「起來,」奧勃良說,「到這裡來。」
溫斯頓站在他的面前。奧勃良的雙手有力地抓住了溫斯頓的雙肩,緊緊地看著他。
「你有過欺騙我的想法,」他說,「這很蠢。站得直一些。
對著我看好。」
他停了一下,然後用溫和一些的口氣說:
「你有了進步。從思想上來說,你已沒有什麼問題了。只是感情上你沒有什麼進步。告訴我,溫斯頓——而且要記住,不許說謊;你知道我總是能夠察覺你究竟是不是在說謊的——告訴我,你對老大哥的真實感情是什麼?」
「我恨他。」
「你恨他。那很好,那麼現在是你走最後一步的時候了。
你必須愛老大哥。服從他還不夠;你必須愛他。」
他把溫斯頓向警察輕輕一推。
「101號房,」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