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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七星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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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呢?」

「不久前離開了。」

「天涯海角,老夫必找到他為我兒償命。姑娘,你對我兒似情有所鍾?」

「天台魔姬」觸動心事,幾乎想哭出聲來,她默然一點頭,喉頭似被什麼東西哽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錦袍蒙面人嘆了一口氣,悲聲道:「姑娘蘭心慧質,只怪我兒福薄唉!天意如斯,夫復何言!」

「天台魔姬」忍不住又流下淚來。

錦袍蒙面人咬牙切齒地道:「姑娘,恕老夫此刻心情紊亂,後會有期,老夫得先設法尋到遺體……」

話聲中,轉身奔去,身形顯得有些踉蹌。

「天台魔姬」才想起意忘了請教對方名號來歷,她深深地愛著徐文,現在徐文死了,而她對他的來歷,與任何陌生人沒有兩樣,連他的姓都不知道,這未始不是人世間的一幕悲劇。

她坐回原來的位置,木然絕望地向下望著。

暗沉沉的深谷.似已帶走了她的一切。

她似置身在一個虛無的境地中,一切的感覺都是空,沒有任何實體的存在,連她自己在內……

且說,徐文被「七星故人」掌擊重傷,拋落斷巖,在他最後閃電般的一念,自是將粉身碎骨,屍骸無存,他連掙扎呼喊的餘地都沒有,殞星般地下墜中,他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耳際突然響起一聲「噫!」

若有若無的意識中,他對這聲「噫!」起了反應,但那反應只如微風掠過水麵所引起的水紋一樣,淡淡的,淺淺的,瞬即消失。

「他居然還會活……」

聲音再傳入耳,他的意識被喚回了些、他想睜開眼,但眼瞼重若干鈞,用盡力也撐不開,意識倒是復甦了。

「我難道沒有死麼?」他想。

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內元開始流轉意識也由濁而清,他徐徐睜開了眼,昏昧的光線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平滑的巖壁,接著,地看清了這是一個石洞。

「我……真的還活著!」

他驚喜萬狀地喊出了聲,但聲音卻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到,他只是頎覺自己業已呼叫出聲而已。

「娃兒,你實在命大,該死而不死!」

這句話,他完全聽清楚了,語音蒼勁震耳。他用力側轉頭,目光所及,不由心頭大震,在距他數尺之處的地上,盤膝坐著一個怪物,紛披的白髮,垂及地面,茸茸亂須,遮去了整個面孔,只兩隻電炬似的目光,從鬚髮中透射而出。

若非對方說了話,他簡直不敢相信對方是一個人。

這時,他確信自己仍然活著,意外的驚喜,帶來一股莫明的力量,使他生機大盛。他雙手撐他,搖搖不穩地坐了起來。

望了那怪人半晌,才振起精神開口道:「是老前輩救了晚輩?」

怪人震耳的聲音道:「娃兒,老夫差點死於你手!」

徐文愕然張大了雙目,道:「這……怎麼會?」

「你的毒手!」

徐文心頭狂震,一看,自己隱在貼身的左手,已然露了出來,他驚然望著怪老人,久久沒有說話。

他的秘密,第一次被人拆穿。

毒手,這一隻含蘊劇毒的手,隱藏在衫內,肋下開了一孔,外面被虛垂的衣袖遮住,望上是個獨臂人。與敵人交手時,只要身形接近,毒手從小孔內伸出,觸膚即倒,這秘密,誰也不會發現,主要是死者無傷,也無中毒跡象。

怪人又開了口:「娃兒,如老夫所猜不錯,你這隻毒手所含,是毒絕人世的‘無影摧心手’?」

徐文又是震驚莫明,栗聲道:「老前輩說對了,正是‘無影摧心手’!」

怪人目中寒芒暴射,沉聲道:「你練成這種武林失傳數百年的毒功,顯見不是什麼好來路,老夫該毀了你

徐文心膽皆寒,陡地站起身來,退到壁邊。

死亡的陰影,又籠罩了他。

怪老人懾人的目芒,隨著他轉移,直射在他的面上,許久,才喃喃地道:「看你樣子,根骨靈秀,又不像窮兇極惡之徒……」

徐文沒有說話,只怔怔地瞪著對方,心中卻在轉著圈子,這怪老人顯然已觸及了自己的左手,但他並未中毒,而且能一口道出「毒手」的來歷,憑這一點,對方是個不可思議的人,要取自己性命,恐怕易如反掌。

如果自己該死,是逃避不了的。

「小子,你出身何門?」

徐文想了想,坦然道:「‘七星幫’!」

「‘七星老人’是你何人?」

「那是先祖父!」

「此刻掌門是誰?」

「家父!」

「以老夫所知,‘七星老人’素行正大,並不擅用毒「是的。」

「那你毒功何來?」

「是……是……家父所傳。」

怪老人沉默了片刻,以十分凝重的聲音道:「以老夫所知,這‘無影摧心’之毒,毒絕天下,中毒的人,絕無中毒跡象,毒一沾膚,立攻心臟。而練成‘無影摧心掌’的,僅有兩百年前的‘鬼見愁’一人,據說,‘鬼見愁’是被火燒死的,死後並無傳人,你父親莫非得了他遺留的‘毒經’?」

徐文驚惶地道:「是的。」

「你可知道練了這‘無影摧心手’,終生不解?」

「這……這……」

「那你父親毫無人性,他竟然讓你練這毒功,毀你一生!」

徐文驚疑地道:「晚輩身上帶有解藥。」

「只能解別人中毒,卻不能散本身毒功。」

「這……怎麼可能?」

「老夫僅是耳聞,不曾見識過‘毒經’,據先輩傳言,‘無影摧心手’一經練成,毒與練功人本身溶而為一,除了切除這隻‘毒手’,此毒終生不解。」

徐文一顆心頓往下沉,如果事實真的如此,自己一生便算毀了,但,一個做父親的會摧殘自己的親骨肉嗎?抑或是父親根本不知道這後果?

他從不曾聽父親提到過這樣的話,只是告訴他,此功練成,可以無敵天下,但不能與人發生肌膚之親。事實證明,並非無敵天下,碰到動力卓越的對手,雙方不接觸,「毒手」就不能發揮威力,否則自己也不致被人擲落斷巖了。

如果,父親明知這後果,而命自己赴開封求親,安的是什麼心呢?

自己無端端愛上方紫薇,豈非也極為可笑?

他回憶練這毒功的情景,記得那是從八歲開始的,每天以藥計浸手,按時服藥,按時照父親口述的訣要運功,整整十年,才告練成,可就沒聽父親說過如何散功……

事實真如這怪老人所說嗎?

這不僅恐怖,而且慘無人道!

「娃兒,你不相信?」

徐文期期艾艾地道:「不是……不信,而是難信「嗯!將來你無妨試試看。」

「老前輩何以不畏劇毒?」

「老夫業已練成‘金剛神功’,百毒不侵!」

徐文駭然大震,想不到眼前的怪老人,竟然練成了僅屬傳聞的「金剛神功」,看來他在武林中恐怕找不到對手了,但心中仍有些不釋。

「此毒無形,老前輩何以知曉?」

「毒雖無形,中毒的人不能沒有感應。」

「哦!請問老前輩尊號?」

「老夫名號早已忘了。」

「晚輩被人拋下斷巖,老前輩如何救晚輩粉身之厄?」

「是巖壁間的山藤救了你,非關老夫,算是你命大吧。不過,你被山藤阻住墜勢,重複落地,雖免了粉身碎骨之災,但當時你確是死了,心脈已絕,想不到一個時辰之後,生機再現,這是老夫生平所見唯一奇事……」

徐文惑然道:「老前輩曾施救嗎?」

「沒有,因為你確已死亡!」

「這……」

「啊!小子,你是否服食過什麼天材地寶之類的藥物?」

「沒有。」

徐文斷然地搖了搖頭,他忽然憶起在旅邸中,遭到冒父親形象的錦袍蒙面人暗算死過一次,又活轉來,這是什麼原因呢?

他愈想愈迷糊,百思不得其解,這是不可能的怪事啊!

怪老人話題又轉,道:「小子,你怎會被拋落這斷巖的?」

「遭人暗算!」

「有多少人毀在這隻‘毒手’之下?」

「晚輩不到不得已時,不施毒手,自信從不濫殺無辜。」

「老夫有些信不過?」

「老前輩說這話的意思是……」

「老夫本想毀了你,為武林除一大患,不過念在你先祖‘七星老人’曾與老夫有數面之緣,改變了主意,留下你這隻‘毒手’吧!」

怪老人說來非常輕鬆,聽在徐文耳中,卻不輸五雷轟頂,潛在的傲性,使他不屑於乞憐,咬了咬牙,道:「老前輩可以取晚輩性命,要殘晚輩一臂……」

「怎麼樣?」

「辦不到!」

「小子,老夫取你性命,並不比捻死一隻螞蟻費事?」

徐文雙目迸出了火花,厲聲道:「請下手!」

怪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掌,只一抬,徐文但覺一股其強無比的吸力,把他拉到了老人身前伸手可及之處,登時驚魂出了竅,憑這一手,要他死決活不了。

「你真的願死而不願殘臂?」

「不錯!」

「你想清楚了?」

「自力不足以保命,根本毋須去想!」

「你倒是很狂傲?」

「哼!」

怪老人偏頭想了一想,突地重重一拍皤然皓首,道:「該死,老夫忘了一件大事,小子,你上白石峰,‘白石庵’是你必經之地?」

徐文心中一動,道:「是的。」

「碰見那臭尼姑沒有?」

「臭尼姑,誰?」

「那自稱‘白石神尼’的?」

「早已升登極樂了。」

怪老人全身一顫,陡地起身,一把抓住徐文腕脈,厲聲道:「你說她死了?」

徐文大吃一驚,道:「是的!」

「是真是假?」

「晚輩似乎沒有說謊的必要。」

「哈哈哈哈……」狂笑聲中,怪老人跌坐回地面,漸漸,笑聲變成了哭聲,聲浪在洞中來回擊撞,勢如驚濤駭浪,狂風驟雨,震得徐文耳膜嗡嗡作響,愣愣地望著對方,有些手足無措。久久,怪老人止住哭笑難分的號陶,自語道:「她死了,她竟然死了,老夫數十年苦待成了泡影……」

徐文好奇之念火熾,他想,這怪老人與「白石神尼」之間,必有某種不平凡的關係存在,一個在峰前,一個在峰後,聽口氣已數十年不謀面,這的確夠玩味。

心念之中,忍不住問道:「老前輩為何如此激動?」

怪老人連連揮手道:「去!去!老夫的事誰要你多嘴!」

徐文乘風轉舵,回身便向洞外走去……

「回來!」

徐文不期然地止步回身。

「小子,你想走麼,這輩子休想了!」

「老前輩什麼意思?」

「你小子除非助生雙翅,否則休想離開這絕地。告訴你,這鬼地方深達千仞,四面絕壁,猿猱難攀,否則我老人家怎會呆上數十年寒暑。」

徐文一愕,解嘲似的一笑道:「老前輩要殘晚輩這隻左手,豈非也是多餘,既不能出困,‘毒手’何患?」

「廢話,我老人家當然有道理。!」

「晚輩倒想請教?」

「小子,老夫又改了主意,不想卸你的‘毒手’了,不過,有條件……」

「請問什麼條件?」

「你發誓重出江湖之後,不以‘毒手’傷害無辜。」

「這一點老前輩放心,晚輩從未無故傷人。」

「你立誓!」

「老前輩,善惡存於方寸之間,誓言只約束君子不約束小人。」

「嗯!也有道理,你辦得到麼?」

「晚輩可以答應。」

「好,老夫信你一次,設法讓你出這絕地,但你替老夫找一個人……」

徐文登時精神一振,道:「請吩咐!」

怪老人目光一黯,道:「也許此人早已不在人世,不過,老夫在未證實她的生死前,決不死心。」

「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女人!」

「女人?」

「嗯、女人,一個絕世美人。哈哈!情關難堪,昔日的美人,而今是什麼模樣?

龍鍾老婦?夜叉?去休!去休……」

音調充滿了冬日肅殺之味。

徐文吁了一口長氣,道:「她是誰?」

怪老人神不守舍地道:「她叫杜如蘭!如蘭!如蘭;絕壑吐豔,美冠群芳,超塵脫俗……」

以下的話,像囈語,模糊難辨,似乎回憶已把他帶到另一個境地中。

徐文驚奇地望著這神秘的怪人,想開口又插不上語。

怪老人激動了一陣之後,又慢慢平靜下來,一擺手道:「坐下,聽我老人家告訴你。」

徐文依言就地坐下,怪老人眼中閃動著一種異樣的光輝,幽幽然開口道:「數十年前,武林中出觀了一對姊妹花,大的杜如意,小的叫杜如蘭,容貌與武功雙絕,風靡了整個江湖,也使無數年青武士如痴如狂。在無數追逐者之中,有一個自視極高的劍土,在偶然機會中,結識了這一雙姊妹花,那劍士獨鍾情於那做妹妹的,兩人海誓山盟,互約白首,可是那做姐姐的,卻暗中屬意這劍士……」

話鋒至此一頓,又道:「做姐姐的暗戀成狂,卻不能橫刀奪乃妹之愛,於是,她出了家……」

「哦!」

徐文已約略猜到故事的內容,不由「哦」了一聲。

怪老人橫了他一眼,又道:「姊妹倆幼遭孤露,相依為命,乃妹悲乃姐的遁入空門,但卻不知她姐姐的心事,那劍土也不知情……」

接道:「不久之後,做姐姐的奇緣巧遇,得到了上古異人遺留的一尊‘石佛’。」

「啊!」徐文驚撥出聲,這是武林中無法聽到的秘辛。

怪老人自顧說下去道:「於是,她練成了絕世身手,被人尊為‘神尼。她雖然出了家,也得了名,但,卻斬不斷那柔韌的情絲,勘不破那情關。」

「有一天,那劍士為了要早日與情人結為連理,特地到尼庵請命。做姐姐的提出了條件,除非他成為天下第一人,否則不許與乃妹匹配……

「劍士請教如何能成天下第一人,做姐姐的拿出一片唄葉,說,上面所載是佛門至上武學‘金剛神功’,必須純陽之體才能參修,此功若成,放眼宇內將無敵手……」

「習武的人都有一種嗜武狂,試問,平白得此神功,成功之後,又可與情人共偕白首,誰能不動心?那劍士當然感激無限,欣然接受。」

「在做姐姐的安排下,他被引入一個極隱秘的所在閉關潛修。參修了一段時日之後,他發覺情形不妙,真氣流轉不能歸經,險險導致走火入魔。他想啟開與那做姐姐的參研,叩關之下,忽然發現那穿越山峰的秘道,業已被封死……」

「那劍士呼天不應,叫地不靈,他到這時才覺悟自己中了圈套,此生恐怕已難返世間,在極度憤恨與悲傷之下,他幾乎發狂,做姐姐的因愛成妒,施這狠手,他相信那做妹妹的決不知情……」

說到這裡,怪人目中泛起了淚光。

徐文的雙眉,已緊緊地皺在一起,暗思,可能嗎?

「在絕望中,那劍士儘量朝好處想,他希望這不是真實,當他神功有成,那做姐姐的會來啟關,於是,他又潛心研那唄葉,年復一年,他終於發現口訣是被塗改過的,難怪氣不歸經,血行岔道……

「為了要重見情人,他必須活下去,憑他的天賦,鑽研出口訣錯誤的所在,苦苦參修,整整十年,他練成了‘金剛神功’,破關之下,發現這的確是預謀,秘道已全部被毀,與山峰渾如一體,出困是絕望了。於是,他想到千仞絕壁,他集全力于飛升之術,可是,事實又粉碎了這一絲希望,由於先前照錯誤口訣修練,經血走岔,成了痼疾,一口真氣提到極限時,突有濁氣發生,輕身之術始終無法越過某一限度。

「他徹底地絕望了,但他仍然要活下去,希望有一天他的愛人得知真情前來相救,或是那做姐姐的天良發現,使他重見天日,於是,他在渺茫的希望下,苟延殘喘地活到現在……」

怪老人故事說完了,目光中盡是恨和絕望。

徐文被深深地感動了,他同情這不幸的老人。

一個年青劍土,在絕望的境地中,變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的確是太殘酷了。

不用問,故事中的劍士是這怪老人,做姐姐的當然是「白石神尼」了。

誰能想象,一個被武林尊為超人的「白石神尼」,居然會做下了這等殘忍絕倫的毒事,等而下之,當今一些自命正道之士,私底下的行為又如何?

太可怕了,江湖鬼蜮,令人無法思議。

徐文想到了自己的處境,這怪老人數十年來,無法出困,自己豈非更加無望?

想到這裡,一顆心登時抽搐起來。

怪老人垂首沉思了半晌,怪地抬頭,目射神光,以莊嚴無比的口吻道:「娃兒,你答應無論如何,為老夫查出杜如蘭的生死下落嗎?」

「答應,可是……」

「可是什麼?」

「怎能脫出這絕境呢?」

「老夫說過自有道理。」

徐文激動萬狀地道:「老前輩有何道理?」

「老夫助你打通生死玄關之竅,然後把本身真元輸送給你,再傳你一式身法,就可以飛昇而出。」

「這……晚輩不能從命!」

「為什麼?」

「老前輩沒理由對晚輩付出這大的犧牲!」

「老夫是要你辦事。」

「老前輩在輸出全部真元之後,本身將如何?」

「老夫沒說全部,八成已足夠,餘下的兩成,已夠老人保命。」

「晚輩愚見,還是另謀他法。」

「哈哈哈哈……娃兒,憑你這一點存心,老夫完全相信你了,告訴你,除此之外,別無他徑可循。來,背對老夫坐下……」

徐文被這意外的情況,弄得手足無措,口裡訥訥地道:「老前輩!這……這……」

「娃兒,由不得你了!」

一股絕大的旋力,把他的身形車轉,拖落地面,事實已不容他猶豫或考慮,只好坐正身軀,一道熱流,從「命門」滾滾而入。

外力加上本身真元,匯成一股巨流,撞向任督之處的「玄關」。

一次!

二次!

三次!

……生死之竅貫通,強猛的震盪,使徐文失去了知覺,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神智復甦,但覺又一道熱流,從「百會」大穴湧入體內,穿經走脈,如長江大河,洶湧奔騰,全身如遭火焚,汗出如注。

他以本身真無導引,執行了一周天又一周天。

洞中光線由明變暗,又由暗轉明。

徐文收功看視,只見怪老人神情萎頓,目中已不見懾人的神光。

他既感且慚,恭敬地拜了下地,他沒有說什麼,大思不言謝,他只能銘記在心裡。

又是一天一夜,他學會了老人自創的一式「旋空飛昇身法」,這身法全憑一口清氣,盤旋上拔,藉壁間點足之勢挨氣回升。

因禍得福,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

第三天,日出,老人要他離開。

兩日夜相處,使他對這老人發生了濃厚的情感,當然,這是基因於所受的殊恩。

老人取出一支金簪,慎重地道:「娃兒,這是信物,你找到那叫社如蘭的女子……

不,她該是年登耄耋的老太婆了,你出示信物,告訴她你所見所聞!」

徐文恭謹地接過,貼身藏好道:「好前輩,請示尊號?」

怪老人搖頭道:「不必提了,她心裡知道就行。」

「晚輩有一愚見,務請老前輩俯允?」

「什麼事?」

「晚輩出去之後,結繩請老前輩……」

「不用,壁高千仞……」

「千們也是一個限度,結千仞之繩,並不費事。」

「老夫在此候你迴音,你離開後,立即去辦事。」

「老前輩何以不願離開?」

「‘白石神尼’已死,失去了洩憤的物件,數十年前的情人,不知是否尚在世間,老夫年已百歲,該就木了,所等待的,只是能見她一面,或是一個訊息而已,歲月悠悠,人生已到盡頭,老夫還有何望,你去吧!」

徐文心中十分不忍,不由滴下淚來,這是至性的流露,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為別人流淚。

怪老人似乎也相當激動,但他忍住了,連連揮手道:「去!去!堂堂武士,勿效兒女之態!」

徐文黯然再拜,走出洞外,抬頭一看,絕壁如鏡,像是刀切的一樣,看那巖沿,似乎接到了天,他真不敢自信憑那式身法,是否可以平安出困。

單是看,就有些心旌搖搖。

他功運周天,氣納丹田,充盈的真氣,使他感到身軀飄然欲舉。

怪老人悄然來到他的身後,沉聲發話道:「全心默運,氣不可濁,起!」

徐文口裡輕嘯一聲,雙腳一蹬,身形如脫督之箭般彈射而起。這一拔,有十丈高下,半空一折,足尖點向巖壁,藉一點的反彈之力,旋飛而起。

一圈又一圈。

他真不敢置信,竟然真的升登峰頂。

他長長地換了一口氣,抹去了額上的汗珠,把左手脫出衣袖,藏在衣底,仍是那左袖虛飄的獨臂模樣。

剎那之間,他心頭湧起了幾個不同的意念

他想到兩次向自己施殺手的錦施蒙面人!

無端把自己拋落斷巖的「七星故人」!

也想到「衛道會」一幫仇人!

流離的父親!

失蹤的母親!

在承受了斷巖怪老人的內元之後,不知功力究竟增高了多少?是否可仗以快意恩仇?當然,這問題很快就會得到證明的。

他又想到怪老人要他找尋的女人杜如蘭,從何著手呢?他自然地想到了紅衣少女方紫薇,她是「白石神尼」的傳人,極可能知道她師叔的下落……

驀地

他發現數丈外的斷巖邊,坐著一個女子,像一尊石像。

他仔細一辨認,心頭為之大震,暗道,原來是她,三天了,難道她還沒有離開?

心念之中,彈身過去,喚了一聲:「大姐!」

那女子赫然正是「天台魔姬」,只見她幽幽回過頭來,陡地,雙目睜得滾圓,粉腮起了抽動,久久不作一聲,茫然,驚愕,駭怪……

徐文再次道:「大姐,你怎麼了?」

「天台魔姬」一翻身下了岩石,顫慄地道:「你……弟弟,你沒有死?」

徐文深被她那神情感動,向前挪了兩步,道:「大姐,我沒有死!」

「是真……的?還是……夢?」

「真的!」

「天台魔姬」口裡親切地喚了一聲:「弟弟!」雙臂一張,撲了過來。

徐文一晃身,大聲道:「別碰我!」

「天台魔姬」愕然收住撲勢,淚水順腮而下,陣中閃動著慈母似的光輝。

徐文這才發覺她已憔悴了。

「弟弟,你竟然還活著!多麼意外的奇蹟啊!」

「姐姐,你一直沒有離開?」

「弟弟,我……一直想跳下去,與你一起……」

她垂下了螓首,驚修的粉腮上浮起了一層紅暈。

這是真情的流露,也說明了她的痴心。徐文深深內疚,覺得自己真不配接受她這樣的情感,自己並不曾給她什麼,心裡連一點愛意都不曾起過,之所以與她親近,只是想利用她成為自己報仇力量的一環。

他為自己以前的作法感到卑鄙。

他想說出真情,請她厚諒。

他想抱住她,告訴她自己從現在起,報答她這一番深厚的情意!

然而,他沒有這樣做,一個意念使他冷靜下來,他的那隻左手毒手。果如怪老人所說,自己此生沒有資格親近任何女子。

他心裡起了一陣絞痛,他想不透一個做父親的,為何要親生骨肉練這毒功?這是瘋狂,是殘酷!他想,父親必然有散功之方,不然他不會如此斷送自己的兒子「弟弟!」

「天台魔姬」眸中換了一種醉人的光彩,低喚了一聲。徐文感覺得到,這一聲呼喚,包含了多少情意,多少言語。

「弟弟,你怎麼會奇蹟似地活著呢?」

「也許是命不該絕,我被拋落時,恰巧掉在一蓬山藤之上,沒有粉骨碎身;更巧的是斷巖下有人……」

「有人?」

「是的。」

於是,徐文把自己的遭遇,簡略地說了一遍,只隱起「毒手」被拆穿這一節沒提。

「天台魔姬」激動得嬌軀亂顫,口裡連聲:「啊!啊!」

「大姐,你聽說過杜如蘭其人嗎?」

「從未聽說過,不過,總可以查探得出來的。」

「那‘七星故人’呢?」

「天台魔姬」咬牙切齒地道:「我幾乎被他凌辱,所幸身上所佩的師門信物救了我。」

徐文一聽,不由髮指,恨聲道:「我不殺他誓不為人!」

「哦,弟弟,我忘了告訴你令尊曾在此現身!」

「家父?」

「是的,錦袍蒙面,我幾乎誤認他是那向你下殺手的冒充者!」

「家父說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說,他只說要替你報仇,同時要尋你的屍體。」

徐文黯然道:「他老人家定必傷心透頂!」

「天台魔姬」為之神情一黯,道:「你不會見他老人家一面嗎?」

徐文長長吁了一口氣,他不願說出家破人亡的真情,含混地道:「那當然是要的。」

「弟弟,依我判斷,‘七星故人’與‘妙手先生’是一路!」

「何以見得?」

「事實非常明顯,‘無情叟’與‘喪天翁’看住了‘妙手先生’,‘妙手先生’雖說輕功身法獨步宇內,卻也沒有把握能逃出兩個老怪物之手,‘七星故人’不遲不早的來到,故意激怒‘無情叟’向他出手,造成‘妙手先生’遁走的機會……」

「這分析極合情理,不過……」

「不過什麼?」

「兩個怪物與‘妙手先生’僵持不下,似乎另有顧忌,以兩老怪的身手,不會收拾不了‘妙手先生’,而竟久不出手,同時雙方言語中曾透露與‘石佛’偕亡的話,顯見內中另有文章……」

「嗯!我也有同感,只是沒個惴測處。」

「你看兩者怪能追上‘妙手先生’嗎?」

「不可能,‘妙手先生’的輕功不是虛傳的。」

「‘妙手先生’得到‘石佛’,如照傳言,‘石佛’中藏有武功秘笈,他再練成‘石佛’武功,加上他本身的詭譎門道,武林中恐怕沒有對手了……」

「可能,不過‘衛道會’不會放過他。」

「奇怪的是方紫薇是該會一分子,為何不早取出‘石佛’,而讓旁人得手?」

「也許神尼另有遺言,也許內中另有文章,當然,方紫薇如果不被陸昀以藥物迷了心神,她是不可能透露的。」

「可笑‘聚寶會主’母子枉費心機,結果被‘妙手先生’黑吃黑吃了去,還樹下了強敵。」

「天台魔姬」羞怯地一笑,道:「弟弟,我們該下山去弄點食物充飢了?」

經這一提,徐文項感腹內空虛得難受,一頷首道:「是的,三天來粒米不沾,大姐這一說馬上就感到受不了!」

「走吧!

兩人奔下了「白石峰」,在最近的村中小店,草草果了腹。

「天台魔姬」關切地道:「弟弟,行止如何?」

徐文想了想,道:「先趕正陽城!」

「找‘妙手先生’?」

「嗯,一方面追討翠玉耳墜,一方面打探‘七星故人’的行蹤!」

「照原計行事嗎?」

「這……我們無妨以禮求見,坦述來意,如對方故弄玄虛,或出什麼花樣,不得已時再照原計而行。」

「好,就這麼辦吧!」

正陽城,南大街一座巨宅之前,來了一男一女,他倆,正是「地獄書生」徐文和「天台魔姬」。

徐文望了望那兩扇緊閉的獸環黑漆大門,道:「大姐,是這裡不錯吧?」

「不會錯的,我記得十分清楚!」

徐文上前叩了數下門環,門內寂無回聲。徐文回顧了「天台魔姬」一眼,把門拜叩得更響,那聲音,聾子隔條街都可以聽到了,可是,依然一無反應。

突地

一個聲音道:「兩位做什麼?」

徐文回顧一看,發話的是一個身著土布長衫的中年人,手拿串鈴,斜背藥箱,藥箱上插了一支小旗,旗上寫著「包醫疑難雜症」六個字,原來是個走方郎中。

「天台魔姬」卻已答了話:「我們來訪此屋主人!」

走方郎中雙眼一翻道:「什麼,兩位來拜訪此屋主人?」

徐文介面道:「不錯。」。

「兩位與此間主人是素識,還是……」

「是素識。」

「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走方郎中搖起串鈴,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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