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姊妹作家,已經用神工妙筆闡述了姣美小姐天性愚笨的好處。對於她在這方面的論述,我只想為男人補充說一句公道話:雖然對於大部分比較輕浮的男人來說,女人的愚笨大大增添了她們的嫵媚,但是有一部分男人又太有理智,太有見識,對女人的希求也只是無知而已。可是凱瑟琳並不瞭解自己的長處,不一個美麗多情而又愚昧無知的姑娘,定能迷住一位聰明的小夥子,除非機緣特別不利。在目前情況下,她承認自己知識貧乏,痛恨自己知識貧乏,並且公開宣佈:她將不惜任何代價學會繪畫。於是,亨利馬上就給她講授什麼樣的景物可以構畫,他講授得一清二楚、凱瑟琳很快從亨利欣賞的東西里看到了美。凱瑟琳聽得十分認真,亨利對她也十分滿意,認為她有很高的天然審美力。他談到了近景、遠景、次遠景、旁襯景、配景法和光亮色彩。凱瑟琳是個大有希望的學生,當他們登上比琴崖頂峰時,她很有見地地道,全巴思城不配採入風景畫。亨利對她的長進感到很高興,同時又怕一下子灌多了惹她發膩,便擱開了這個話題。他從一座嶙峋的山石和他假想長在山石近頂的一棵枯掉的櫟樹談起,很容易就談到—般的櫟樹——談到樹林,林場,荒地,王室領地和政府——不久就談到了,一談就很容易導致沉默。他對國事發表了一段簡短的議論之後,大家便陷入了沉默。後來這沉默讓凱瑟琳打破了,只聽她帶著嚴肅的口吻說道:「我聽說,倫敦馬上要出駭人聽聞的東西。」
這話主要是對蒂爾尼小姐的,蒂爾尼小姐不覺大吃一驚,趕緊答道:「真的!什麼性質的?」
「這我可不知道,也不知道作者是誰。我只聽說,這要比我們迄今接觸到的任何東西都更可怕。」
「天哪!你能從哪兒聽來的呢?」
「我的一個特別要好的朋友昨天從倫敦來信說的。據說可怕極了。我想一定是謀殺一類的內容。」
「你說起來泰然自若的,讓人驚訝。不過我希望你的朋友是言過其實。如果這樣的陰謀事先透露出來,政府無疑會採取適當措施加以制止的。」
「政府,」亨利說道,儘量忍住笑,「既不願意也不敢幹預這種事情。兇殺是免不了的,有多少起政府也不會管。」
兩位小姐愣住了。亨利失聲笑了,接著說道:「喂、是讓我來幫助你們達到相互瞭解呢,還是由著你們自己去尋求解釋?不,我要崇高一些。我要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不僅憑藉清晰的頭腦,而且憑藉慷慨的心靈。我忍受不了某些男人,他們有時不屑於照顧女人的理解能力,不肯把話說得淺顯一些。也許女人的才智既不健全也不敏銳,既不健康也不敏捷。也許她們缺乏觀察力、辨別力、判斷力、熱情、天才和智慧。」
「莫蘭小姐,別聽他瞎說。還是請你給我說說這起可怕的騷動吧。」
「騷動!什麼騷動?」
「我親愛的埃麗諾,騷動只是你自己的想象。你胡思亂想的太不象話啦。莫蘭小姐所談論的,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只不是一本即將版的新書,三卷十二開本,每卷二百七十六頁,一第,卷有個卷首插圖,畫著兩塊墓碑,一盞燈籠——你明白了吧?莫蘭小姐,你說得再明白不過了,可全叫我那傻妹子給誤解了。你談到倫敦會出現恐怖,任何有理性的人馬上就會意識到,這話只能是指巡迴圖書館的事,可我妹妹卻這麼理解,她立即設想到聖喬治廣場上聚集了三千名暴徒,襲擊英格蘭銀行,圍攻倫敦塔,倫敦街頭血流成河,第十二輕騎兵團是全國的希望所在,它的一個支隊從北安普敦召來叛亂,英勇的弗雷德里克·蒂爾尼上尉率領支隊衝鋒的當兒,樓上視窗飛下一塊磚頭,把他擊下馬來。請原諒她的愚昧。我妹妹的恐懼增加了女人的缺陷。不過一般說來、她倒絕不是個傻瓜。」
凱瑟琳板起了臉。「好啦,亨利.」蒂爾尼小姐說,「你已經幫助我們相互瞭解了,你還應該讓莫蘭小姐瞭解瞭解你,除非你想讓她認為你對妹妹極端粗魯,認為你對女人的普遍看法極端殘忍。莫蘭小姐並不習慣你的古怪行為。」
「我倒很願意讓她多瞭解瞭解我的古怪行為。」
「毫無疑問。可那並不能解釋眼下的問題。」
「那我該怎麼辦?」
「你知道你該怎麼辦。當著她的面,大大方方地表白一下你的性格。告訴她你十分尊重女人的理解力。」
「莫蘭小姐,我十分尊重天下所有女人的理解力,特別是那些碰巧和我在一起的女人,不管她們是誰,我尤其尊重她們的理解力。」
「那還不夠。請你放正經點。」
「莫蘭小姐,沒有人比我更尊重女人的理解力了。據我看來,女人天生有的是聰明才智,她們一向連一半都用不上。」
「莫蘭小姐、我們從他那裡聽不到更正經的話了。他在嬉皮笑臉呢。不過我你,如果他有時像是對哪個女人說了一句不公正的話,或者對我說了一句沒情義的話,那他一定是給完全誤解了。」
凱瑟琳不難相信亨利·蒂爾尼是絕對不會錯的。他的舉止有時可能讓人感到詫異,但是他的用意卻永遠是公正的。她理解的事情也好,不理解的家情也好,她都照樣崇拜。這次散步自始至終都十分令人愉快,雖然結束得過早,但是臨了也是愉快的。她的兩位朋友把她送到家裡,臨別的時候,蒂爾尼小姐恭恭敬敬地對凱瑟琳和艾倫太太說,希望凱瑟琳後天賞光去吃飯。艾倫太太沒有表示異議,凱瑟琳的唯一困難在於掩飾內心的萬分喜悅。
這個上午過得太快活了,她把友誼和手足之情全部置之了腦後,因為散步期間她壓根兒沒有想到伊莎貝拉和詹姆斯。等蒂爾尼兄妹走後,她又眷戀起他們,可是眷戀了半天也無濟於事。艾倫太太沒有訊息可以讓她消除憂慮。她沒聽到有關他倆的任何訊息。可是快到晌午的時候,凱瑟琳急需一段一碼左右的絲帶,必須馬上去買。她門來到城裡,在邦德街趕上索普家的二小姐,她夾在世上兩位最可愛的姑娘中間.正朝埃德加大樓那邊溜達。這
兩位姑娘整個上午都是她的親密朋友。凱瑟琳馬上聽那位二小姐說.她姐姐一夥人去克利夫頓了。「他們是今天早晨八點鐘出發的,」安妮小姐說道.「我實在不羨慕他們這次旅行。我想你我不去反倒更好。那一定是天下最無聊事情,因為在這個時節,克利夫頓連一個人也沒有。貝爾11是跟你哥哥去的,約翰的車子拉著瑪麗亞。」
凱瑟琳一是這樣安排的,心裡的確感到很高興,嘴裡也照實這麼說了。
「哦!是的。」對方介面說,「瑪麗亞去了。她。心急火燎地要去。她以為那一定很好玩。我才不欣賞她的情趣呢。至於我,我從一開頭就打定主意不去,他們就是硬逼我,我也不去。」
凱瑟琳有點不相信,於是情不自禁地說道:「你要能去就好了。真可惜,你們不能都去。」
「謝謝你這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的確,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去的。你剛才追上我們時,我正跟埃米麗和索菲娜這麼說呢.」
凱瑟琳仍然不肯相信。不過她很高興,安妮居然能得到埃米麗和索菲婭這兩個朋友的安慰。她告別了安妮,心裡並不感到惴惴不安了。她回到家裡,他們的出遊沒有因為她不肯而受到妨礙,這使她感到高興。她衷心祝願他們玩得十分愉快,以至讓詹姆斯和伊莎貝拉別再怨恨她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