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臉上浮出自嗚得意的微笑,但願他也能做到這一點,因為他每次進園子,總髮現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達不到他的計劃要求,使他為之煩惱。
「艾倫先生的輪作暖房搞得怎麼樣?」將軍一邊往裡走,一邊說起了自己這個輪作暖房的情況。
艾倫先生只有一個小暖房,到了冬天,艾倫太太用來存放自己的花草,裡面不時地生著火。
「他真有福氣!」將軍帶著欣喜而鄙夷的神情說道。
「他領著莫蘭小姐一區一區地都去過了,走遍了每一個角落,直至莫蘭小姐實在看膩了,驚歎得沒勁了,他才允許兩位小姐趁機走出一道外門。接著又表示想檢視一下涼亭經過新近修繕以後效果如何,建議莫蘭小姐若是不累的話,大家不妨多走一段,不會引起不快的。
「可你往哪兒走,埃麗諾?你為什麼挑選一條又陰又溼的小道?莫蘭小姐會打溼衣服的。我們最好從莊園裡穿過去。」
「我最喜愛這條小徑,」蒂爾尼小姐說,「我總覺得這條路最好,最近。不過,也快有點溼。」
那是一條狹窄的小道,逶迤穿過一片茂密的蘇格蘭老杉林。凱瑟琳被小徑的幽暗景緻吸引住了,急切地想要鑽進去,即使將軍不肯贊成,她也止不住要向前。將軍了她的心思,再次勸她注意身體,可是無濟於事,便客客氣氣地不再阻攔了。不過,他本人要失陪了,因為他受不了那阻暗的光線,他要從另一條道上去迎她們。將軍轉身走了,凱瑟琳驚奇地發現,他這一走,她精神上反而感到大為釋然。幸而這種釋然來得真切,驚訝並未引起痛苦。她帶著從容欣喜的口吻說起,這樣的樹林會給人一種愉快的憂鬱感。
「我特別喜愛這塊地方,」她的夥伴嘆了一口氣說。「我母親最喜歡在這裡散步。」
凱瑟琳先前從未聽見這家人提起過蒂爾尼太太,蒂爾尼小姐的深情回憶激起了她的興趣,使她驟然變了臉色,靜悄悄地等著傾聽更多的情況。
「以前我常和她來這裡散步,」埃麗諾著道,「雖然我當時並不像後那樣喜歡這個地方。那時候,我實在奇怪她怎麼會看中這個地方。可是現在由於對她的懷念,我也就很喜歡這個地方了。」
「難道他丈夫,」凱瑟琳心裡在想,「不是也應該很喜歡這個地方嗎?然而將軍偏偏不願走進去。」蒂爾尼小姐仍然一聲不響,凱瑟琳貿然說道:「她的去世一定引起了巨大的悲痛。」
「巨大的、與日俱增的悲痛。」,蒂爾尼小姐用低沉的聲調答道「母親去世時,我才十三歲,雖然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我也許是夠悲痛的了,但我當時井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這是多麼大的損失。」
她頓了頓,然後以很堅決的口氣補充道:「你知道,我沒有姐妹。雖然亨利——一雖然我兩個哥哥都很疼愛我,亨利還謝天謝地地經常回家,但我不可能不常常感到很孤獨。」
「毫無疑問,你一定很想念他。」
「做母親的就會始終呆在家裡,像個朝夕相伴的朋友。母親的影響比任何人的都大。」
「她是個十分可愛的女人吧?她長得很漂亮吧?寺院裡有她的畫像嗎?她為什麼那樣喜歡那片樹林子?是因為精神沮喪的關係?」
凱瑟琳迫不及待地提了這一連串問題。前三個問題當即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另外兩個給略過去了。凱瑟琳每提一個問題,無論得到回答與否,都要對已故的蒂爾尼太太增添一分興趣。她相信她的婚事一定不美滿。將軍一準是個無情無義的丈夫。他連他妻子散步的地方都不喜歡,那他還會喜歡他的妻子嗎?另外,他雖然儀表堂堂,但他臉上有一種異樣的表情,說明他虧待過他妻子。
「我想,你母親的畫像,」凱瑟琳覺得自己的問題十分圓滑,不禁漲紅了臉,「掛在你父親房裡吧?」
「不。原先打算掛在客廳裡,可我父親覺得畫得不好,有一段時間沒有地方掛。母親死後不久,我把它要,掛在我的臥房裡,我將很高興地帶你去看看,畫得很像我母親。」這又是一條證據。妻子的畫像,而且畫得很像,做丈夫的卻不稀罕。他對妻子一定殘酷至極。
將軍先前儘管殷勤備至,可還是引起了凱瑟琳的反感。凱瑟琳不想再向自己掩飾這種反感了。以前是懼怕和討厭,現在變成了極度的憎恨。是的,憎恨!將軍居然殘酷地對待一個如此可愛的女人,真叫她感到可憎。她經常在書裡看到這種人物,艾倫先生說這些人物很不自然,寫過了頭,可這裡卻是個確鑿的反證。
她剛剛想妥這個問題,不覺來到小徑盡頭,馬上和將軍碰上了頭。她儘管義憤填膺,但是又不得不和他走在一起,聽他說話,甚至也跟著他笑。然而,她再也不能從周圍的景色中獲得樂趣了,腳步頓時變得懶散起來。將軍覺察了這一點,為了關心客人的健康,就催促凱瑟琳和他女兒趕快回屋,他這樣關切似乎在責備凱瑟琳不該對他懷有那種看法。將軍在一刻鐘後也跟著回去。他們又分手了。但是半分鐘後,他又把埃麗話叫回去,嚴厲地責成說:在他回來之前,決不准她帶著朋友在寺院裡亂轉。他再一次迫不及待地拖延了凱瑟琳眼巴巴想幹的事情,讓她覺得實在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