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幹嗎不到街上現拉一個小姐去,那些大飯店的門口,有的是。」
「這是什麼話,我是帶我女朋友去,名正言順,你別鬧了好不好。」
「人家又沒請我,我自己去難受不難受呀。」
劉文慶笑道:「這種場合,漂亮女孩永遠是最受歡迎的人,多多益善。」
「好!」林星說:「那我帶一個排去。」
「行啊,只要好看。」劉文慶笑了一下,及時收住,說,「別鬧了別鬧了,我這也不光為了我自己呀,掙了錢還不是為你。」
「好啊,既然這樣,我宣佈我從今以後絕不再花你一分錢,你以後也別再說什麼為了我。」
劉文慶幾乎是求情的口氣:「好好好,就算為我,好不好?今天晚上六點半,阿伊鮑魚酒家,勞駕您老人家為我吃個鮑魚,行嗎?」
電話突然不通了,不知是他的手機沒電了還是訊號不好,林星還能斷斷續續聽見劉文慶在那邊大呼小叫:「喂,喂喂,你聽見嗎,晚上六點半……」
她沒有再把電話打過去,晚上她反正不打算去的。劉文慶公然拿自己女朋友的臉盤去做生意場上的誘餌,這種行徑林星怎麼也不能接受。她最初認識劉文慶時他還在那個空調機廠當工程師,她家空調壞了,他帶工人來修。後來又壞了,她呼他,他又來修。一來二去,她對這位身材魁梧,精通技術,會談人生的年輕人有了好感。劉文慶那時候也熱衷於賺錢,但只熱在口頭。在林星的觀念上,年輕人會賺錢是一種本事。只要「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就非但不是缺點,還是成就事業的動力。但劉文慶現在的樣子,好像有些讓人討厭了,林星在他那裡越來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有好幾次了,林星想試著跟他告吹,看看他做何反應。她估計不出他會痛不欲生還是愛誰誰。
晚上五點鐘從社裡下了班,林星當然沒去什麼「阿伊鮑魚」,而是直接騎車回了家,路上盤算著是隨便在外面吃點什麼還是回家自己下面。權衡不定時已經到了家門口。低頭鎖車時忽聽有人在她身後叫:「哎!」回頭一看,原來是那位瘦瘦的薩克斯男孩。她見到他不知為什麼挺高興,也許是因為她猜想他是專門來還錢的,這一來她對他的看法稍稍好了一點。
果然,男孩說:「我還以為你是京天娛樂城的呢,結果一問,說你是個記者。我欠你的車錢還沒還呢。」
林星說:「咳,我都忘了。」雖然她並沒有忘,但她覺得該這麼說。
男孩把五十塊錢遞過來,問:「要付利息嗎?」
林星並不想馬上結束談話,於是說:「那看你了。」
男孩有些嘴笨似的,遲疑了一下才說:「那,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頓飯吧。」
說到吃飯,林星突然靈機一動:「吃飯免了,求你幫忙辦個事,行不行?」
男孩說:「行。」
林星欲言又止,笑笑,說:「算了,說了你該生氣了。」
男孩口雖拙,態度看得出是認真的:「沒事……」
林星還是笑:「真不生氣?」
男孩說:「真不生氣。」
林星說:「你不會把我當瘋子吧?」
男孩笑笑搖頭。
林星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你願意幫就幫,不願意就算,反正我也無所謂。」
男孩再次說:「行。」
林星說:「你陪我吃頓飯去吧。」
男孩說:「我不就說要請你吃飯嘛。」
林星說:「不用你請,有人請。你陪我去,得裝作是我的男朋友,行嗎?」林星看他一愣的樣子,連忙用笑來鬆弛他:「沒把你嚇著吧?」
男孩顯然感到意外,但故意鎮定地說:「沒有沒有。」
林星說:「就一頓飯,你就吃你的,不用說什麼,我說什麼你應和一下,就行了。」
男孩大概認為拒絕女孩子的這種請求是膽怯和小氣的表現,所以大方地說:「行啊,沒問題。」
林星抬手看一下表,說:「走!」
於是他們就站在了路口,抬著兩隻胳膊攔計程車。林星問男孩:「我叫林星,你叫什麼?」
男孩說:「我叫吳曉,口天吳,拂曉的曉。」
林星交待:「吃飯的時候要是有人問你,你就說咱們認識有一陣了,是你追我。行嗎?不委屈你吧?你今年多大了?」
吳曉說:「二十二了。」
「二十二?」林星歪頭看他,「看不出你比我還大一歲啊。」
吳曉說:「能告訴我為什麼讓我裝你男朋友嗎?」
林星笑一下:「放心,不是什麼違法犯罪的事,今天吃飯的人裡,有個人想追我,我拉你去讓他看看,氣氣他。」
吳曉也笑笑:「噢。」緊接著居然厚道地問,「那會不會太傷害他?」
林星說:「放心,不會出人命的。」
兩人在路邊剛剛燃亮的路燈下,既倉促簡短像串供似的統一了口徑,又進行了「政策交底」和「減輕思想負擔」的工作。車很快來了,但路上很堵,他們趕到位於長安街東頭的「阿伊鮑魚」酒家時,那一桌主客已經喝過了第一輪酒。劉文慶幾乎顧不上抱怨她的姍姍來遲,便把眼睛盯上了吳曉,「他誰呀?」他第一句便這樣低聲地問她。桌上有人叫:「啊,小劉,這是你女朋友吧,來晚了要罰三杯!」劉文慶才笑著為她介紹:「噢,快來,我給你介紹,這位是馬總,是我的恩師。這位是黃總,北京城搞證券的沒有不知道黃總大名的。這位是賀主任,這是今天這桌上真正的政府領導……這是金總,我跟你說過的,金總是長天實業開發公司的老總……」他把今天心目中的主角兒放到最後介紹,而且口氣上也有些微妙的加強。而那位馬總,大概是今天的主人,熱情地張羅服務員過來加座位加餐具,把林星的座位加在了劉文慶旁邊,還一個勁兒地說:「我跟小劉好多年了,到現在他才讓我見他女朋友,厲害厲害。」林星也不知道他說的厲害是指什麼。她推著劉文慶叫他去那邊坐,把吳曉拉到了劉文慶的座位上,和她挨著坐。她半笑不笑地回應著那位馬總:「我和劉文慶是過去的事了,這位是我現在的朋友。」她公然向大家介紹吳曉,然後又說,「不過劉文慶還不錯,有這種吃飯之類的好事總還不忘了我。」
大家都有點愣,有人偷偷看劉文慶,劉文慶臉上已經掛起青皮,但還笑著,他看出來林星今天是鬧事來的。林星也是算準了他不可能在今天這種場合下跟她吵,因為男人是絕不會為了男女私事而不顧自己的面子和事業的。何況關於錢和愛情孰為第一的問題,在劉文慶的觀念上早有定論。
劉文慶乾笑著舉了杯,自我解嘲地對眾人說:「大家別理她,她就這脾氣,我也沒轍。來,金總,我敬你……」
大家舉杯喝酒,男人們對這類事不敏感,無所謂,大面兒過得去就行,桌面上又恢復了應有的氣氛。林星只是氣氣劉文慶,目的達到,也並不想撒潑,也就跟著喝酒。對劉文慶愛搭不理,對其他人笑臉相迎,有問必答。更多地,是給吳曉夾菜,兩人頻頻碰杯自飲。吳曉不會喝酒,但她還是和他碰杯,都是抿一口而已,做做樣子,目的還是給劉文慶看。吳曉一言不發,聽別人說話,吃自己的菜。既不像那天偷吃林星盒飯那般狼吞虎嚥,也沒有絲毫扭捏侷促。林星以前是常被人拉到這種高階酒樓和大飯店裡吃飯的。在男人的飯局上,漂亮女人永遠是一道不可缺少的風景。但吳曉這種半大男孩顯然沒有這種機會,所以林星對他的從容不迫深感驚訝。這小子吃飯的姿態居然很紳士,很講規矩,而且並不刻意,一舉一動都很自然。真不知道他這點修養是與生俱來還是在什麼地方練過。
這頓飯對林星來說,不知是勝利還是失敗。她後來甚至說不清她是把劉文慶氣了,還是把自己氣了。因為劉文慶並沒有像她期待的那樣尷尬惱火以致一蹶不振,酒過三巡他竟像沒事兒人那樣輕鬆自如地進入主題。他說金總正好您今天來了我還想問您呢,我手上壓了不少長實的股票,不知道今年董事會的分紅方案怎麼定,有沒有什麼利好的訊息透露透露,反正今天也沒外人。那金總喝得面色微紅,反問說:你們希望是什麼方案?劉文慶說:長實股是多年的績優股,現在又是牛氣沖天,當然是送股的方案好,哪怕是十送一呢。我們現在主要擔心別定個現金分紅的方案,那非跌不可,那我們還不如現在就拋了呢,現在還算是高位。劉文慶說這話吸引了桌上大多數人的注意力,其他話題一時暫停,大家都看那位金總,不知他的嘴裡含的究竟是利好還是利空。但見酒酣耳熱的金總微微一笑,目光並不去看劉文慶,卻清楚地說了一句:你先留著吧。
劉文慶是聰明人,不再多問,滿面春風地吆喝敬酒。看見劉文慶的目的達到,林星便覺得自己的目的近乎破產,原有的一絲快意,到散席時也蕩然無存。大家在阿伊鮑魚酒家門口告別時,劉文慶甚至沒有邀她同走,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就和那姓馬的搭一輛車揚長而去。倒是有其他人要用車送她,她謝了說不用。一聲聲車門砰砰地關閉之後,一輛輛轎車魚貫而走,似乎只有一瞬間的工夫,只留下她和吳曉孤零零地站在路邊。
吳曉說咱們叫出租吧,你回家嗎?
林星沒搭話,情緒索然。她說:你先叫車走吧。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一輛紅色夏利停下來,司機在車裡看他們。吳曉拉開車門,說:走吧,先送你回家。
她沒動,揮揮手:你先走吧。
吳曉說:你沒事吧?
她說:沒事,你走吧,今天謝謝你了,後會有期。
吳曉鑽進車子,車開走了。林星在路邊發了好一陣兒呆,才慢慢向燈火闌珊的前方走去。劉文慶分手時的表現讓她在最後一刻痛感到自己實際上遠遠不是他的對手;讓她想到她的失敗不僅於今晚——她一向自以為謹慎呢,在她認識的所有男人中,劉文慶是第一個讓她信任的,他的智慧和膽識,他的強壯的外表,都表現出一種男子漢的堅實。現在她明白了信任一個人事實上有多麼危險,它會讓你覺得受了愚弄,讓你發現你的信任不過是基於一種幻想,你不過是拿信任這種精神需求去做了一次賭注。而你偏偏是,一個註定要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