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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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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的晚飯照例是回小黃樓吃的,那裡就是長天集團的總部機關。陪她吃飯的當然不再是這位精神文明辦公室的夏衛華,而是她的「男朋友」吳曉。晚飯時吳曉總是默默地聽她講述是日採訪的所見所聞,有時也惜文吝字地回答她提出的一些關於長天集團和他父親的問題。林星問他這幾天都幹些什麼。他說沒事就睡覺。林星說你沒事幹嗎不回北京去,你們那個偉大的樂隊缺了你行嗎?

林星一問這個吳曉就更加沉默,半天才反問一句:你什麼時候回去?林星說我早著呢我在這兒有正事。吳曉說:那我等你辦完事一起回去。林星笑道那何必,你的事我都幫你辦完了,你走你的,我忙我的,我可以自己坐火車回去。吳曉壓著聲音說:你還得繼續當我的女朋友!就這麼匆匆忙忙見一面然後各走各的,別讓我爸看出假來!

林星眨著眼愣了半天,嘴裡呆呆地嚼著米飯,她問:「你這事,到底有完沒完?」

吳曉無以為答,看上去他也說不出什麼時候算完,「你不是說幫忙幫到底嗎?」

林星詭笑一下,調侃道:「咱們不是真談上戀愛了吧?」

吳曉說:「不是啊。」

林星說:「那就好,我可不想找你這樣的啊。」

這話讓吳曉臉色不好看,他問:「我這樣的怎麼啦?」

林星說:「有錢人的孩子,我都不沾。」

吳曉說:「我又沒錢,我爸又不給我錢,我是靠我自己。」

林星做個鬼臉,表示不信:「靠你自己能坐上頭等艙還有卡迪拉克?」

吳曉說:「那是我爸要見你。你忘了以前我坐個夏利還是跟你借的錢。」

林星不想和他爭這個,於是換了個理由:「我也不喜歡搞音樂的,搞音樂的人只愛音樂。一個人要是過分迷戀一個東西就不懂得愛別人了。」

吳曉說:「世界上很多傑出的音樂家,都浪漫著呢,音樂和愛情是相通的。你幹嗎對我們搞音樂的那麼偏見。」

林星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戀戰:「行行行,但願你不同。將來你要找個女孩子,一定要好好愛她,聽見嗎?」

吳曉被她的態度激怒,撇嘴說:「我也討厭你們當記者的,你們都是油子,一點真感情也不露,誰要愛上你們才叫倒霉呢。」

林星嘴不饒人地回擊道:「好好好,那太好了,咱們互相討厭,正好誰也別理誰,好不好?」

吳曉真的生氣了,板臉說了句:「不理就不理。」站起來就走了。

看著他氣呼呼的背影,林星反倒不生氣了,她和一切人都是如此,只要她一得勝,馬上就會饒恕甚至同情對方。她覺得吳曉生氣的樣子還挺可愛。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吳曉來了,也不主動和她說話。她問:喲,還生氣哪?吳曉說:誰生氣啦。面色緩和下來,昨天的齟齬頓時冰釋。

在出去採訪的路上,夏衛華突然問林星:「吳曉是你男朋友吧?」

林星反問:「誰說的?」

夏衛華說:「我聽總裁辦的人說的。」

林星笑笑:「你覺得像嗎?」

夏衛華笑笑:「我覺得也不像。」

林星本想解釋,但夏衛華這樣一說,她倒要問了:「為什麼不像?」

「吳曉……怎麼說呢,你們好像不太配吧。」

「是我配不上他?」

「不是,不是,雖然人人都說他長得漂亮,又有個好爸爸。可你沒聽說嗎,自古出將入相的人物,子孫後代很少有特別出息的。我們吳總那麼能幹,又有思想、又有修養,可他這個兒子好像有點不務正業。我覺得現在像你這樣的知識女性,不一定喜歡找這種男人。」

「那我應該找哪種男人?」

「至少,得有共同語言吧,特別是找一個男人做你的終身伴侶,他總得有點事業吧。」

「吳曉在北京搞音樂,不是也不錯嘛。」

「你說他吹的那個什麼管子呀,咳,年輕人的一種愛好罷了。我都工作了,還用業餘時間上著大學呢,他放著大學不上,跑出去玩音樂……咳,人各有志吧。」

林星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其實什麼也沒想,她只是說:「不過吳曉這樣的,還是挺招女的喜歡的。」

夏衛華說:「你真是他女朋友呀?」

林星說:「我是泛指。你看過日本動畫片《灌籃高手》嗎?」

夏衛華說:「沒有,你還看卡通片呀。」

林星說:「對呀,外國很多成人都看動畫片的。像《獅子王》、《埃及王子》、《花木蘭》、《蟻哥正傳》什麼的,都是成人動畫。還有《灌籃高手》。《灌籃高手》裡有個叫流川楓的,長得和吳曉一樣。而且,小心眼,不愛說話,特愛睡覺,都和吳曉一樣。還有個一樣,他們都對女孩子不屑一顧。」

夏衛華對什麼流川楓不感興趣,訕訕地笑笑:「看來你還真喜歡他。」

林星搞不清楚他指的是吳曉還是指流川楓,便也模稜兩可地說:「你不知道,現在北京那些女中學生,就迷這樣的。」

「你又不是女中學生。」

林星愣一下,解釋地一笑:「我不是說我。」

但是吳曉對她怎麼想呢,林星一點也不知道。她在吉海的採訪進行了一個星期,吳曉也就無所事事地等了她一個星期。除了每天早、晚和她一起吃吃飯,陪她偶爾去了一兩次城裡的迪斯科夜總會之外,兩人白天幾乎沒有共處的機會。她不知道吳曉留在這裡陪她是為了繼續做戲給他爸爸看還是真有興趣,因為他太內向了,所以別人難以猜到他的心思。林星想,如果他不是這種幾近自閉的性格妨礙的話,身邊恐怕早已倒下無數個痴情傻戀的女孩子了。

在林星即將結束採訪,準備離開吉海的前一天下午,陪同她的夏衛華突然接到總裁辦公室的一個電話,詢問林星此時在什麼地方,並告知:集團總裁吳長天希望在她離開吉海之前,和她碰一個面。

於是,林星早早地結束了這天下午的訪問,隨夏衛華一起乘車返回集團總部。當她走進吳長天的辦公室時天已黃昏,暗下來的光線使屋子裡的色調有幾分厚重。這屋子很大,外面還連著一個更大的會議室。但裝潢和擺設都遠不及林星在北京去過的那間辦公室豪華。好在寬大的落地窗可以讓你看到開闊的草坪和遠處的湖水,那湖水在斜陽夕照中呈現出讓人心馳神往的光輝。吳長天背向窗外,臉被陰影籠罩,而林星的全身卻暴露在橘紅色的落日餘燼之中。面對這位她越來越崇拜的企業家,她很想跟他說說這幾天採訪給她的感覺,她甚至想到不如趁此機會對長天集團這位掌門人再進行一次事先並未約定的追訪。可惜,吳長天對她的採訪看上去並無興趣,幾乎一句沒問,但他問了吳曉。他問了她和吳曉這幾天都去了哪裡,問吳曉是不是帶她去過吉海的那些耳熟能詳的名勝古蹟。林星迴答說沒有,我白天出去採訪吳曉在家睡覺我們幾乎哪兒都沒去。

吳長天在陰影裡沉默著,突然問道:「你們到底認識多久了?」

林星在殘陽中微笑著,徐徐回答:「兩年了,上次我跟您說過的。」

吳長天說:「可我看你們不過是剛剛認識罷了。你是記者,記者的職業個性就是刨根問底,你不可能相處兩年了沒有問清他的家庭。我想你沒有必要騙我。」

林星的笑一時收束不及,有點張口結舌。

吳長天沒有等待她的解釋,他看上去根本不需要她的什麼解釋。他接下去問道:「上次你還說是他主動追你,恐怕也不完全是事實吧?」

林星不得不考慮如何退卻了,「這我可以向您保證,我確實沒有追他,是他主動找的我,您想知道這件事的過程嗎?」

林星這一刻幾乎打算徹底坦白了,繼續瞞下去不僅肯定會遭到吳長天的反感,而且對吳曉的父子關係也未必有好處,畢竟這只是一場少年的遊戲,應該適可而止。可吳長天並沒有重視她的這句話,他說:「我並不想聽你們認識的過程,我不過是對我的兒子比較瞭解罷了。他很內向,對女孩子很少主動,包括和你一樣漂亮的女孩子。他拉你來做他的女朋友並不是愛上你了,而是為了做給我看。這個內幕你並不清楚。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話,我希望你能夠誠實地回答。」

林星看著吳長天,她的目光表示她已接受了這個要求。於是吳長天問:「你到底愛不愛他?」

林星不知該怎麼妥善地陳清她和吳曉的來龍去脈而又不算是出賣朋友。她出語遲疑地答道:「我說過,不是我追他的,是他……」

吳長天打斷她:「假如他並不是真心追你,你會愛他嗎?」

林星遲鈍了一下,答:「我想,不會吧。」

連她自己都隱隱聽出她語氣中的猶豫,但吳長天看上去是滿意的。他的聲音放得非常和緩,和緩得幾乎是一種循循善誘:「我很瞭解我這個兒子。他喜歡的是音樂,對女孩子不那麼感興趣,他要是真的對一個女孩子感興趣了,那也會讓人受不了的。因為他一旦迷上了什麼就太認真,就會把別的東西都拋棄!這種性格已經害過他了。我是說,他現在的這個年齡,這種性格上的毛病,還不適合去談戀愛。搞不好會害了他,也害了你。你懂我的意思嗎?」

如果從自己對男人的觀念出發,林星是肯定不會找吳曉這種半大小夥子做男朋友的。但從她內心的感受上,和吳曉幾天的相處卻有種從未體驗過的輕鬆與和諧,既不用矜持也無須設防,與對劉文慶的感覺截然不同。也許這恰恰是因為她沒把他當做一個可以戀愛的物件所致。吳長天的告誡適時地讓她把這些盲目的感覺清理了一下,還有誰比父親更瞭解自己的兒子呢。於是她說:「吳總,我懂你的意思。可這件事確實是吳曉主動的,你最好去和他談談。其實我也是剛剛參加工作,所以現在真的對戀愛沒有興趣。」她只說了她剛剛參加工作,卻沒有說她也剛剛經歷了一場失敗的戀愛。

吳長天說:「正因為我很可能不宜和他談這種事,所以我今天才把你找來。我看你是一個比較成熟的年輕人,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這個做家長的,我們看的比你們更遠一些。」

林星一時不知是被吳長天誠懇的語氣所感,還是對吳長天的名氣、地位和豐富人生經驗的信任。她開始為自己輕率地捲入這場玩笑而感到自責和後悔。可轉念間又突然想到:吳長天既然認為兒子還不適合去談戀愛,為何還要給他介紹物件呢?他是不是隻想讓兒子與他指定的人相愛呢?如此一想,她心裡又有一種被玩弄和受輕視的感覺,吳長天對兒子的拳拳之心立刻顯得不無虛偽了。她不再多想,擔心多想會使剛剛建立起的那點個人崇拜為這些完全無法確定,或者確定了也難以評判的家庭私事而變得褪色。而她和吳曉的這出遊戲的收場,似乎也沒有了半點喜劇的成分,好像兩個孩子玩兒得正熱鬧時突然被大人喝斷一樣無趣。她情緒索然地說:

「吳總,我明天就回北京去,您可以告訴吳曉,叫他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了這間辦公室,冷淡得甚至遺忘了告別時應有的禮貌。這間屋子留給她的最後印象,是地板上就要消失的一抹夕陽。

整整一頓晚飯她悶悶不語,反倒是習慣於沉默的吳曉,主動詢問她的臉色。她冷冷地對他答道:「今天是最後一天,你這個忙我算是幫完了。以後最好別再拿這種事來煩我。」吳曉有些愣愣的,不知她的冷淡所為何來。所為何來呢?林星自己也不知道。她原本是來玩鬧一場的,並沒想和吳曉談什麼戀愛,但吳長天這樣嚴肅地、正式地、直言不諱地拒絕兒子的「戀愛關係」,倒讓林星受了一回沒被相中的屈辱。漂亮女孩兒的自尊心都是不能刺傷的。吳長天的話聽時語重心長,聽後則不能細想,一想她便說不出有多窩囊!所以她的不快才顯得毫無來由。

第二天,夏衛華用那輛卡迪拉克接他們去了機場,一路上她也不和吳曉說話。臨上飛機前她倒是感謝了夏衛華,因為有了他的協助才使吉海之行的正事辦得這麼圓滿。夏衛華給她留了自己的電話,並且表示了今後如到北京還能再見的願望。林星略加猶豫,但還是把自己的呼機號碼寫給了他。當然兩個人互留電話的舉動是在吳曉不在場的情況下進行的。

回到北京有車來機場接他們。林星堅決不坐吳曉的車,至此吳曉對林星從昨晚就開始的彆扭採取了堅決追問的態度,並且揮手放走了那輛來接他們的賓士。他堅決追問,林星堅決不說。林星排隊等計程車他就跟在她後面,林星上了一輛出租他也往上擠,跟著她一路板著臉到了家。林星下了車,搶先付了車費,然後對吳曉說:「再見吧。」便轉身上樓,吳曉一聲不響地跟了上來,一直跟到了她的客廳,皺著眉大聲地問她:

「你說清楚好不好,我到底怎麼惹你了?」

林星自己給自己倒水喝。喝完才開口,她問:「咱們不是真談戀愛吧?」

吳曉說:「你要願意談也行啊。」

林星說:「你爸不是給你找了個物件嗎?想跟你談戀愛的太多了,我才不願意湊這個熱鬧呢。你是不是要多幾個人追你才過癮?」

吳曉說:「我不是說了我不喜歡我爸介紹的嘛。」

林星問:「長相不合你的口味?」

吳曉說:「長得還行,有點嬌氣。」

林星說:「這女孩兒到底是何方的仙女啊,弄得你爸那麼重視?」

吳曉說:「是我們吉海市市委書記的女兒。」

原來是市委書記的千金,林星心裡一暗,皺了眉:「你爸怎麼這麼勢利!」

吳曉看見林星臉上的鄙夷,似乎想替父親解釋:「我爸可能也是為了他們公司……」

林星說:「對,你爸一手拉起來的公司,它是你爸的一切,也是你未來的一切。你爸做得對,你還是乖乖聽他的話,離開這兒去找那個市委書記的女兒吧。真的,我是說心裡話,你爸真是為你考慮長遠利益。再說,咱們倆本來就是互相利用逢場作戲。」

吳曉低了頭。他坐在沙發上低頭無語,林星看著都覺得有點可憐。他喃喃地說:「可我不愛她。」林星知道他此時的心情大概糟糕透頂,便閉了自己那張連諷刺帶挖苦的嘴。可她不得不告訴吳曉:「你知道嗎?你爸在我心目中是個英雄,我不想介入你們家的私事,一談私事就人人都俗不可耐了。我不想毀了你爸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吳曉抬頭,說:「所以你覺得還不如毀了我!」

林星說:「這事原來就和我沒關係,現在也和我沒關係。你這麼大了你自己還處理不了自己的事?」

這句話大概刺傷了吳曉,他站起來,眼睛有點紅,生氣了要走,「對,和你沒關係,是我死賴著你來著。」他拉開門,往外走了幾步又回來,氣呼呼地拿走了放在沙發上的背包。林星想叫住他,卻沒有開口。

吳曉走了,林星聽著樓梯上那憤憤然的腳步聲轉眼消失,心裡也有些空空的感覺。說心裡話,她是挺喜歡挺喜歡吳曉的,她以前沒以為自己能喜歡上這個吹薩克斯管的男孩。他最早給人的印象是一個無依無靠無人教育的漂泊少年,但很乖。對錢和勢利都是遠遠的、可有可無的樣子,這樣的人現在可是很少很少了。還有他那種流川楓式的酷和沉默;還有,年輕一輩音樂人大概很少像他這樣不帶一點朋克式的邋遢,他的衣冠楚楚在音樂青年中反而成了一種獨特。也許這些都微妙地暗合了林星的心意,而這心意是她以前不自知的。她一向認為自己只會喜歡那種才華畢露的強人或者斯文一派的知識分子呢。她沒想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某些方面,還能和吳曉這樣簡單的人產生一種甜美的協調。也許這恰恰是因為吳曉在她的生活現實中是一個有明顯距離感的另類。她現實的朋友中,每一個人都擅長於掩飾、客套、偽裝、迎合、標榜、炫耀和虛情假意。林星一直認為這原本就是一個面具的時代。

但吳曉畢竟是她的一個偶然遭遇,他畢竟不是她一直在心裡為自己描繪的那種男人。而且,還有一個因素值得警惕,她此時突然喜歡吳曉很可能是因為他與劉文慶的反差。在厭惡了劉文慶的勢利、心計和喋喋不休之後,她很容易被一種單純、本真和沉默寡言所吸引,而這些也許並不一定是她從今往後永遠都會喜愛的東西。

所以她應該繼續像她前幾天所做的那樣,和吳曉保持距離。此外,她也很認同吳長天對自己兒子的那個評價——他是一個過於痴迷的人,一旦喜歡上某個女人,就會像喜歡上他的薩克斯管那樣,把別的一切統統拋棄。這不是林星對待生活的原則。她很清楚跟上這種衝動的男人也許可以擁有一段畢生難忘的激情,但幾乎肯定也會把未來的生活弄得死去活來、一塌糊塗。

吳曉走了。第二、第三天,一個星期過去了,沒再回來。自然而然地,林星的心也就慢慢地平靜下來,她想這不過是一場無意間邂逅的夢幻。流光溢彩的黑夜一旦過去,每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艾麗和阿欣也有好幾天沒有回家了,在一個晚上她們不知從哪個夜總會里給林星打來電話,咯咯咯地笑著說林星你知道我們在這兒看見誰了,看見你喜歡的那個男孩兒了,他現在正在這兒吹呢。林星知道她們說誰,反駁道:我什麼時候說喜歡他了!她把那個他字說得很刻薄,很不屑。艾麗說你不是說特喜歡他吹的那首《天堂之約》嗎,怎麼又不承認啦!林星從聲音上斷定艾麗醉了,只說了句:我喜歡《天堂之約》又不是喜歡他!便掛了電話。

此時她正一個人躲在屋裡寫那篇關於長天集團改革開放之路的報告文學,已經連續幾天足不出戶、茶飯無定。她不打算讓那個吳曉再攪進自己的生活,她不想再去琢磨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沉默。聽到這個訊息她甚至還有了幾分輕鬆,慶幸吳曉又回到了他的音樂中。她想艾麗的電話就算是傳達了一個可有可無的新聞吧,聽聽也就是聽聽。她繼續全身心地投入了她的寫作,要不是某一天突然聽到一陣激烈的敲門聲,她幾乎都不知道門外已是幾度晨昏。

敲門的人是劉文慶。

劉文慶站在樓道的黑暗中,從客廳裡射出的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臉上,那臉上無可救藥的頹廢讓人看了觸目心驚!

林星忘了多少天沒有見到他了,她想不到劉文慶也會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死灰的面孔、滿臉的胡茬、那不知穿了多少天沒洗的外套,還有一身的酒氣……她嚇得幾乎不敢讓他進屋。但是他一步就進來了,還沒容林星說話就撲通一聲在她面前跪了下去。還沒容林星說話他已淚流滿面。這是劉文慶嗎?她傻傻地站著,不知該跑開還是該上去扶他。這是她過去的戀人嗎?是那個曾經滿懷自信、足智多謀、內心強大的劉文慶嗎?無論如何,劉文慶長跪不起的悽慘給了林星片刻的感動。看來男人的無情僅僅是一種表象,劉文慶失戀的樣子竟然比女人還要可憐。林星想,就算是劉文慶把她甩了她也不會讓自己弄出這種狼狽不堪的表情。所以心理學關於男人比女人實際上脆弱的說法完全經得起實證。看清了男人的脆弱也就意識到自己的堅強,林星寬宏大度地伸出手去,想要扶起劉文慶。她問:「你怎麼了?」劉文慶沒有起來,他仰臉看她,眼裡充滿了哀求:「林星,你救救我成嗎,救救我成嗎?」林星心裡突然有點害怕,她真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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