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自然地,叫他:「……爸,您呼我嗎?」
吳長天說:「吳曉去大連了吧。晚上你有事嗎,和我們一起吃飯吧。」
看來吳長天對兒子的行蹤完全瞭如指掌,說明父子之間肯定保持著密切的熱線。但林星還是問了一句:「爸,您怎麼知道吳曉去大連的?」
「吳曉剛才給我來了電話。他們在大連拍片子遇上點麻煩,想讓我們大連的公司幫幫忙。他們最快明天才能回北京。我想你今天晚上一個人要是沒事的話,我在頤和園訂了條船,你從來沒在船上吃過飯吧?我現在派車去接你好嗎?」
她答應了,在這個孤獨的黃昏,吳長天的這個電話突然提醒了她——她現在除吳曉之外還有一個法律上的親人,那就是她的這位公公。
這確是一個她最需要和親友在一起的黃昏,因此她答應了去。半個小時後,吳長天派的車子來了。林星想,何不把這一切疑問,包括艾麗去了哪兒、阿欣怎麼死的、劉文慶為什麼被殺、為什麼需要她去做那樣一個與細節不符的證詞,以及在這短短十來天裡,為什麼發生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事,去當面地、直截了當地,和她的公公好好談談呢?即便他確實像劉文慶說的那樣,與艾麗阿欣有染,私下裡給了她們錢,她這個做媳婦的,也應該把外面的猜測和傳言,如實告訴他,讓他自己考慮一下該怎麼辦。就算她的言語唐突措辭衝撞,他作為一個長輩,一個領導,一個有身份有修養的大人物,總不至於不能諒解和寬容吧。
吳長天的車子大概是辦理了頤和園的通行特許,從園子的側門直接開進了這個昔日的皇家禁地,然後沿著與西堤並行的一條長長的柳岸,一直把她送到了正在維修的石舫。
在石舫附近的一個遊船碼頭上,她登上了一隻雕樑畫棟的彩繪繡船。船上燈火輝煌,當中擺了一隻圓桌,桌上鋪了明黃的桌布,桌布上陳設著古色古香的壽字餐具,幾樣宮廷小吃,已經上了檯面。吳長天聲音熱情地招呼著她,眉宇間卻掩飾不住失神和疲倦。船上除了他和林星見過的那位李大功之外,還有一位她未曾見過的人物。吳長天先把林星介紹給此人:「這就是吳曉的愛人,瞞著我結婚的。」口氣上是極熟近的樣子,又將那人向林星介紹:「這是梅叔叔,也是從小就看著吳曉長大的。」那人主動伸出手來,補充著自我介紹:「梅啟良,來坐吧。」果然是他,林星一聽姓梅,就從那人的氣度派頭上猜到了,這就是她的公公原來一直處心積慮想為吳曉找的那個「岳父」。
直到寒暄完畢,林星也搞不清今天他們誰是主賓,大家全部落座之後,李大功吩咐船工開船。月亮這時升起來了,皎潔的月光被收進昆明湖的萬頃銀波之中,把七月流火的盛夏帶進了一個清涼的蟾宮世界。船工發動好機器,船舷緩緩離岸。在水淺浪平處略作盤桓,便將船頭擺正,向著遠處夜色朦朧的龍王廟,徐徐開去。
這本應是個閒情逸致的晚上,晚風輕拂,皓月晴空,放舟湖上,把酒當歌。桌子上陸續擺滿了從聽鸝館訂來的宮廷珍饈,除了林星之外,男人們都喝了幾杯白酒,話題也還算是漫無邊際。但在林星察言觀色的直覺上,不難看出席面上的氣氛,實際上是毫無歡樂可言的。
他們先是談到了長天集團的什麼產權問題。梅啟良對吳長天說:材料我都看了,總的感覺是還不夠充分,特別是在財務方面,好像還缺欠一點過程性的說明。對梅啟良的看法,吳長天做了些解釋,他們在這個問題上的討論持續了很久。林星聽了半天不甚了了,也許這個話題過於嚴肅了,與風清月朗的昆明湖有些格格不入。於是他們又轉而談星論月,但氣氛令人更為沉重。因為他們不約而同地說到了四百年前法國的預言家諾查·丹瑪斯的恐怖詩篇——《諸世紀》。吳長天的情緒在幾人中最為悲觀,他並非不懂每個人在災難面前都是更相信僥倖的,但他還是列舉了世界大戰、全球性汙染、溫室效應、中東戰爭、蘇聯解體等等事件,來說明那詩篇中的多數預言都被後來人類歷史的足跡所實踐。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了,那就是一九九九年的七月,九大行星十字排列,恐怖魔王降臨人間……這個關於人類毀滅的預言能否應驗呢?吳長天的提問讓船上的每個人,包括那些年輕的船工和服務員,都有些驚惶不安。今年就是一九九九年,現在就是七月。環顧一下這明月當空的湖光山色,就知道生活有多麼美好,可也許大家都活不到明天了,悲哀和恐懼立刻佔據了人們的心頭。最後還是梅啟良以科學的立場振奮了一下現場的氣氛:天象是自然現象,九星聯珠在歷史上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按科學記載差不多每百年就有一次。九九年即便有幾個小星星掉在地球上,也不過是幾個不大的隕石罷了,與人類存亡無干,只要小心別正巧掉到你我的腦袋上就行。梅啟良的話讓船工和服務員們都笑起來,活躍了船上的情緒。吳長天和李大功也應景地咧了咧嘴,但那不叫笑。林星搞不懂他們是不是真有死亡的預感,真的相信會有災難迫在眉前。
船行得很穩、很慢,伴著舷邊微浪輕拍的節奏,終於結束了這場並不輕鬆的晚宴。梅啟良把幾位服務小姐叫攏來親切攀談,家長裡短地瞭解著民間百姓的生活。李大功躲在船尾,用手持電話和什麼人竊竊私語。吳長天則獨步船頭,臨風而立,沉默不語。林星跟過來,她說:「爸,我有件事,想跟您聊聊。」吳長天若有所思,目光停在她的臉上,卻似看未看,好半天才猛省地應道:「啊,好,你想聊什麼事?」
她要聊的是劉文慶的事。這是她二十一年人生中,第一次遭遇、目睹和逃脫了這樣一場驚心動魄近在咫尺的謀殺。她首先為難的,是拿不準應該怎樣向她的公公說明她和劉文慶的關係,怎樣說明今天中午她為什麼和他單獨待在那個偏僻的別墅裡。她中午找劉文慶的目的是想讓他再解釋一下他昨天的那些惡言惡語。但這個目的很難向自己的公公說明,因為劉文慶惡語相向的目標正是她的公公本人。而這些話林星原計劃是放在後面,看公公的情緒好壞再決定怎麼說的。她躊躇不定,不知話從何起。吳長天從她的表情上,顯然也看出了她欲言又止的,絕不是一般的話題,於是主動問道:
「林星啊,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好了。」
他的慈祥和親切放鬆了她的緊張,她終於說:「爸,我認識的一個人,他知道艾麗和阿欣的事,可他今天中午出事了,他讓人給殺了。」
這樣嚴重的事,而且就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前,林星看出,吳長天的臉上有了震驚:「讓人殺了?」他馬上又問,「你跟那個人怎麼認識的?」
「我們過去是朋友。」
「噢,你是怎麼知道他被殺了?是不是今天下午公安局找了你?」
「不,他被殺的時候我就在那兒,我親眼看見他讓人用槍打死的。」
林星的淚水在眼裡打轉,她腦子裡無論如何抹不去劉文慶那副大聲吶喊的死狀。還有槍聲,連續不斷地,在她腦子裡一再顯現的恐怖場面中砰砰地響著,把她的感覺、意識,都震得麻木了。以致她都分辨不出她公公臉上的驚愕和張皇反映了什麼。
「……你怎麼會在那兒?」
林星擦著眼淚,她讓自己鎮定,讓自己從槍聲中擺脫出來。她說:「我去找他,我想問他艾麗和阿欣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總說他知道的。」
吳長天目光發僵地,盯住她。他的聲音也同樣發僵:「他跟你說了嗎,他都告訴你什麼了?」
林星低頭深深地喘了口氣,她的回答因此而停頓了片刻:「他說,他說您給了艾麗一大筆錢,您怕她們壞了您的名聲。」
吳長天的臉白了,很明顯地,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林星依然分辨不出,那是恐懼還是氣憤。吳長天愣了半天才笑了一下,「我給她錢?是那個來跳舞的女孩子嗎?我怎麼會給她錢!」
「他說因為阿欣死了,因為阿欣死了……」
「阿欣死了和我有什麼關係?你那個朋友,他說和我有什麼關係嗎?」
林星這時才抬起眼睛,讓自己的目光與公公相對,她說:「有。」
吳長天半張著嘴,臉上的僵硬好半天才變成了一種不屑的笑容,但看得出笑得很是生澀。也許名人在遭受詆譭時都是這種表情——心裡氣急敗壞,表面卻不在乎。
「有什麼關係?」他問:「他說有什麼關係?」
林星說:「這正是我要問他的。」
「他告訴你了嗎?」
「……沒有。」
「既然他知道,為什麼不告訴你呢,是因為你和我的關係嗎?」
「不是,」林星說,「因為他還沒說,就讓人打死了。」
吳長天幾乎沒等她說完就問:「那你看見兇手了嗎?是誰殺的他?」
恰在這時,李大功端了兩個玻璃杯過來了,杯子裡是剛剛沏好的熱茶。他把左手的茶遞給吳長天,吳長天沒有接,他便放在了船頭美人靠欄杆下的座位上,右手的茶則遞給了林星。林星雙手去接。這時,不期然地,李大功右手的無名指上,一隻粗大的黃金戒指驀地撞入她的視線,讓她的心臟在一瞬間忽悠一下險些跳出口來。她圓瞪了雙眼去看他的手,和那隻顯眼的金戒指,她幾乎可以毫不懷疑地認定,那正是幾小時前她在通天湖別墅衛生間的浴簾後面,看到的那隻壯碩的右手和那隻粗大的戒指!熱熱的玻璃杯從她的十指關中滑落下去,「啪」的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腳面上,她沒有一點知覺。她一動都不敢動地,看著眼前身高體壯的李大功,這個殺人的兇手!緊張得幾乎窒息了七竅,她覺得自己命在旦夕!
李大功「哎喲」了一聲,以為是杯子燙了林星的手,說聲「對不起」,連忙招呼服務員過來幫忙。吳長天一動不動地站在林星對面,他顯然清楚地看到了林星在伸手接那杯茶時面對李大功的反常表情,他呆呆地看著李大功和服務員們忙碌地收拾著地面玻璃的碎碴和水漬,看他們又給林星換上了一杯新茶。當他的目光和林星相遇時,林星馬上回避開了。她聽到她的公公用沉沉的嗓子,把剛才的談話繼續下去:
「你看見兇手了嗎?」
她不得不迎住了公公的逼視。她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很久才從心底透出一口抖抖的喘息,她說:「……沒有。」
「一點沒看見嗎?」
「……一點沒有。」
吳長天沉悶了一會兒,問:「你認為你那個朋友的話,是真的嗎?」
林星的喘息難以平復,喘息使她的回答變得吃力和細微:「他的話,反正沒用了,真假都已經……死無對證。」
吳長天審視著她的面孔:「我不是問有用沒有,我是問,你相信嗎?」
林星說:「我不想相信,我知道他是一個無賴,他喝醉了酒去詛咒一個我曾經那麼崇拜的人,我真的不想相信。可現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可能發生,壞人偶爾能說真話,好人有時也會撒謊……」
吳長天沉默著,並不去反駁她的話。他們都聽到了腳下汩汩的水聲,看到了頭上幽藍的天空。這天空和水聲百年來似乎沒有變過。
吳長天說:「這不是現在這個世界才有的現象。確實不值得大驚小怪。你知道在自然界裡,任何事情都有它一定的規律,自古以來都是一樣的。就比如天上的這些星星,每顆星都有它們自己的軌道。如果像預言中說的那樣,在七月份真有哪顆小星星掉下來的話,那肯定是它沒有按規矩運轉的緣故。好人有好人的規矩,壞人也有壞人的規矩,你的朋友要是讓壞人殺了,那肯定是他破壞了人家的規矩,所以他這顆星就隕落了。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林星聽明白了,吳長天的聲音清晰無誤。可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太多的往事,她真想從這些往事中將自己解脫。吳長天半年前對她的教導言猶在耳,深意宛然——「您過去說過的,」她說,「天上有那樣一顆星星,它的方向最穩定,光芒最閃爍,它靠了它的品德,可以永遠不落!您覺得,對於地上的人來說,什麼最重要呢,是規矩,還是品德?」
吳長天思量了半天,徐徐答道:「孔老夫子說過這樣一句話:‘為聖者諱,為賢者諱,為尊者諱。’也就是說,一個偉人、一個能人,或者一個長輩做錯了事,做屬下的,做兒女的,就應當為他們遮掩而不是給他們張揚。你說這是屬於規矩呢,還是屬於品德?我看,這也是一種做人的品德吧。」
林星靜靜地聽著,遠遠望去,整個兒頤和園都是靜靜的。吳長天啞啞的嗓子,輕輕的聲氣,語重心長之中,暗含了些殺機,讓人不寒而慄。他接下去說:「我倒不怕別人,我擔心的是你,小星星,你現在是我的女兒了,還是我的證人呢。在這個社會上,你太弱小了,有很多事都還不太懂,所以我勸你千萬別去惹那些壞人,你這顆小星星要是也像你朋友那樣掉下來,我的吳曉可受不了啊。」
林星看著她的公公,她沒有一句回話。吳長天繼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慈祥,再次問道:「我的意思,你聽明白了嗎?」
林星點了點頭,她聽明白了,她怎麼能不明白呢。但她突然忍不住地,把一句針鋒相對的反問,脫口而出:
「那北斗星呢,您過去說的那顆北斗星,也會隕落嗎?也會掉下來嗎?」
她的公公,滿腹經綸的工商鉅子,一呼百諾的企業領袖,她曾經仰慕過也曾經怨恨過的長輩,北斗星一樣的吳長天,終於在她的面前,目光僵滯,張口結舌。
恰巧梅啟良踱到船頭,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你們父女兩個可是今天做東的主人啊,什麼話在家裡說不完,要把客人撇在一邊不管啊。」
吳長天這才收起狼狽的表情,掩飾地說:「沒有沒有,我在幫我們小星星規劃他們小兩口今後的生活呢。我想好了,等最近這幾檔子麻煩事過去以後,我讓吳曉暫把他那個樂隊放一放,陪林星到國外去住一段時間,治治病。聽說美國治腎病很有辦法,只要有錢,腎病在美國不算什麼。」
梅啟良點頭稱是,說你這當公公的,千萬要對孩子的病負責到底。聽說國內的腎移植手術也不算是技術難題了,宜早不宜遲。當然去國外手術更好,更保險一些。他們一邊說一邊離了船頭,往船尾擺好的茶桌走去。吳長天回頭看了林星一眼,林星呆立著沒有跟過去。
船至龍王廟,賓主一同舍舟登陸,從十七孔橋行至昆明湖的南岸,上了等在橋頭的汽車,一路開出了夜色漸濃的頤和園。
李大功送梅啟良回黨校去了。吳長天送林星進城回家,他們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車子開到揚州衚衕,林星在街口下了車。她沒有看吳長天,低頭說了句:「爸,我走了。」可吳長天卻叫住了她。
「等吳曉明天回來,我們好好商量一下給你治病的事。」
林星沒有說話,她把車門關上了。
她回到了家,進了屋便撲在床上,失聲痛哭起來。
她想她怎麼這樣不幸啊。她究竟嫁入了一個什麼樣的人家?
和吳曉雖然剛剛分別一日,她卻鑽心地想立刻見到他,她也鑽心地,想見到自己死去的爸爸媽媽。
這時候的孤單是最難忍受的,林星受不了這空空蕩蕩的屋子,受不了這不能聽她傾訴的面無表情的四壁。她哭夠了就又跑了出來。她跑到了附近的一家酒吧,坐在吧檯上,要了酒,一種她以前喝過的辣辣的雞尾酒,一仰而進。一連四杯,都這樣一仰而進,直看得那年輕的酒保目瞪口呆。酒精使她敏感的神經得到了暫時的矇蔽,連聽覺視覺都有些麻木不仁了,那痛徹一時的神經末梢也被消磨得遲鈍起來,但心裡的感受還是萬分的難過,那無著無落的滋味,依然揮之不去。
有人過來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一回頭,看到一張濃妝豔抹的粉臉,眼瞼上還塗了瑩光閃閃的彩油,她張開了嘴,一時叫不出聲來。那人詭秘地一笑,說:
「喲,不認得我啦?」
林星並不是第一次喝酒,但從未像今天這樣醉過。酒吧裡那一直不停的搖滾,將一種幼稚而又做作的瘋狂,強加於人地灌滿每個角落,唯獨林星充耳不聞。在色彩萬般的視野中,那張塗脂抹粉的嫩臉佔據了中心的位置。她的記憶尚未徹底混沌,聽得見自己還能準確地叫出那個熟悉的名字:
「艾麗?」
「嘻——」艾麗笑眯眯地,在她身邊坐下來,「你怎麼也喝酒啦?」她環顧左右,問,「你一個人來的?還和吳曉在一起嗎,是不是早就分手啦!」
在艾麗看來,一男一女互相廝守怎麼能超過半年呢。女人天生善變,男人本性無情。激情相戀本來就只存在於瞬間,非要強求永恆才小兒科呢。這一點艾麗一直想得很通:能把瞬間變成永恆的,只有童話。
林星沒想到在這兒能見到艾麗,她半醉半醒地,恍如隔世。她吃力地在腦子裡搜尋著關於艾麗的那些線索:「你到哪兒去了?你不是……去外地了嗎?」
艾麗說:「對呀,我去了趟上海,不行。人生地不熟,賺錢還是北京容易。再說,我也不喜歡上海人,沒勁兒。上海男人一個個的全都小裡小氣的,給錢也不大方。」
艾麗臉上的油彩,在林星眼裡已經糊塗一片,像是一個戴了五彩面具的鬼魅。林星疑是夢中,可彼此的對話,卻都清晰無誤。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你幹嗎到上海去,是不是我公公讓你去的,他給了你錢讓你去的?」
「你公公?」艾麗半懂不懂,「你是說吳曉的爸爸?」
林星口齒不靈地,笑道:「對了,我和吳曉結婚了,還沒告訴你呢。」
艾麗半信不信,但並不妨礙她用一種無比羨慕的表情表示祝賀:「哇!行啊你,我早就說過,就是吳曉不這麼漂亮,你跟他也不吃虧的。」
林星歪斜著身子拉住她,不服氣地逼問:「你不就是說,我高攀他了嘛!我有病,所以我配不上他,是不是?」
艾麗的驚羨倒像是真心實意的:「不是不是。我是說,你將來就是中國最富的女人了,我告訴你,他爸爸可不是一般的有錢!」
林星也搞不清自己是不是真醉了,她繼續著剛才那個咄咄逼人的追問:「他給了你多少錢?你說,到底給了你多少錢?」
艾麗看她,答非所問:「哎,你今天可是真喝多了,你生這種病醫生讓你喝酒嗎?」
林星抓住艾麗的肩膀不鬆手,怕她跑了似的,「你說,阿欣是怎麼死的,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去告你們!」
艾麗把她的手拉下來,翻著眼睛說:「你告我,那不是等於告吳曉的爸爸嗎?你不是說你和吳曉都結婚了嗎?那不等於是告你公公了嗎?!你沒事吧?」
聽到吳曉、聽到結婚、聽到公公,聽到這些看起來幸福實則悲傷的字眼,林星哭了,哭出了聲。周圍人都看她們,那眼神既同情又漠然,既有點好奇又不無鄙夷。像她這樣如花似玉的女孩兒喝醉了在酒吧裡痛哭流涕,不是被男人甩了又是什麼!艾麗在一邊勸她:「別哭了別哭了。你今天喝了多少呀!人家劉文慶又破財又失戀,賠了夫人又折兵,花錢買醉還有個由頭,你一個剛結婚的新娘子,又找了那麼有財有勢的婆家,沒事偷著樂去吧,你哭哪門子呀。」
林星越哭越止不住了,她想把肚子裡的委屈全倒出來,可腦子亂成一片,不知該怎麼說。「不,他讓我當他的兒媳婦純粹是利用我!他讓我進吳家的門,同意吳曉娶我,給我錢,給我治病,接我去吃飯,讓我出國,全都是為了利用我、全都是交易!要不是怕我去告他們,他們才不會要我!」
艾麗拍著她的後背,一面讓她把哽咽順到肚子裡去,一面推心置腹諄諄勸慰:「得了吧,我都不告,你告什麼呀。再說,告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呀,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一告不是全沒了。再說,吳曉能同意嗎?你要是真想跟他一輩子,你還怎麼告?傻不傻呀你!」
林星沒辦法反駁艾麗,她們之間很難有什麼爭論,因為她們完全不是一路人。在艾麗看來,只要物質上得到了滿足,還有什麼能讓人心煩的事呢。連林星有時候都覺得,還是像艾麗這種活法比較簡單,吃飽了不餓,睡足了不困,多麼容易快樂。這年頭對精神和道義太講究的人,早就不合潮流了。她現在既是吳家的媳婦,那麼用吳家的錢去治病、去透析、去打蛋白血清,全都理所當然;她為吳家遮醜說好話,也理所當然。要是媳婦把自己的公公告上法庭,反而還會成為人們的笑柄呢。再說,告完了她的病怎麼辦?沒有公公的錢她就得死!
她不怕死,死就是再生。可再生之後還能碰上她的愛人吳曉嗎?吳曉還會愛她嗎?想到這裡她怎能不淚流滿面,怎能不留戀此生!
艾麗扶著她,走出酒吧,為她叫了計程車。她說你別再喝了,回家去吧。我不能送你,免得讓吳曉看見了告訴他爸,我是答應了他爸離開北京的。我反正也不回你那兒住了,我另外找了個地方。房租你也不用退我了。有事你就呼我,啊。
計程車把林星拉回了家。她醉悠悠地進了衚衕,整條衚衕靜無一人,只有她踉踉蹌蹌的腳步。進了家門,她先在衛生間裡吐了個夠,抬頭看鏡中的臉,枯槁如鬼。搖搖晃晃,走出衛生間,頭痛欲裂,但她還是想起來去翻自己的手包,翻了半天翻出了那張名片,是那老警察留給她的名片,上面除了姓名、電話、呼機、手機之外,還有頭銜,什麼刑警隊副隊長之類。她這時腦子清醒多了,思想也鎮靜多了。她把那張名片又收回到包裡,妥帖地放在包裡的夾袋內,以防弄丟。她想,她必須得等吳曉回來。他是她的丈夫,是這個家的男人,是她的主心骨,她無論做出什麼決定都應當和他商量了再說。
整整一夜她沒有閤眼,沒有一點睏倦。她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吳曉回來。一直到現在,她也不明白,阿欣為什麼會死,劉文慶為什麼會死。他們和吳長天,本是不同的階層,有著天壤之隔,沒有利害衝突。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仇恨糾葛!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一點點亮了,她沒有起來,將近一整天都這樣躺在床上。房間裡的陽光一點點地移動,在下午日斜之時,她從床上爬起來為自己煮了半碗麵條。她並沒有胃口,只是覺得要維持住體力,不吃不行。
她的注意力始終被門外樓梯上的腳步聲牽動著,有很多腳步很像是吳曉的,卻沒在門前停留便匆匆而過。每當聽到樓上樓下別人的家門開關的聲音,她就經歷一次心情的絕望,直到另外的腳步聲再次出現,她才會凝聚起新的期待。這樣的煎熬週而復始,直到天黑。
吳曉是很晚很晚才回到家的。當聽到他用鑰匙開門的聲音時,林星噌地從床上一躍而起,飛也似的衝到門前。吳曉剛把門開啟,她就撲上去抱住他。她真想在他懷裡好好哭一場啊,但她忍住,她不想在他剛一回來就哭哭啼啼。也因為她近來隱隱察覺吳曉對她的眼淚好像有點煩了,他當初愛上她就是因為她的堅強和看上去那麼老練成熟。
吳曉也抱了她,用還沒有鬍鬚的嘴,親了她蒼白的雙頰。粗聲問:「想不想我?」林星不去回答,只是用雙臂緊緊地摟他,用力感受他胸口上的跳動,她需要用這樣的方法來確認他們共同的存在,和他們這個家的存在。
兩人抱了半天,吳曉說:「我髒死了,我得先洗個澡。」林星鬆開他,跑去為他準備毛巾和香皂。他們搬到這兒以後還沒買熱水器呢。林星一般是去單位洗,吳曉洗澡則上他的哥們兒家,夏天到了他才在家裡洗。年輕男人的肌肉是不怕冷水的。吳曉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我本來想先回一趟我家,先把澡洗了再回來,後來一想,那就太晚了。」林星接著他的髒衣服,沒有做聲。她知道京西別墅有一個很大很大的衝浪浴缸,是德國進口的。在那兒洗澡還有各種各樣的浴液香波浴鹽浴泡和香水,還有又厚又軟取之不盡的長毛浴巾。
雖然是盛夏,但洗冷水澡仍然需要一鼓作氣。吳曉很快就短褲赤背地從衛生間裡出來,皮膚被冷水激得發紅,他快速地用乾毛巾擦著頭髮,他擦頭的動作也表現出一個青春男子的虎虎生氣。林星覺得到了應當開口的時候了。
「吳曉,你累嗎?」她問。
「有點,我們昨天就沒怎麼睡。」
「我昨天也沒睡。」
「為什麼?你這個病可不能失眠熬夜。」
「我一直在等你,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又是什麼事,是不是昨天醫生又說什麼啦?我讓你打蛋白血清你打了嗎?」
「劉文慶,昨天死了。」
「劉文慶,死了?」
「他死了,是讓人殺死的!」
吳曉可能覺到了某種寒意,他套上一件汗衫,吃驚地皺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他,還有艾麗阿欣她們,他們是不是攪到黑社會里去了?」
「他死的時候,我在,我是親眼看著他被人殺死的。」
「什麼,你親眼看見的?你看見兇手啦?」
林星點頭:「我看見了。」
「在哪兒殺的?你怎麼會看見的?到底真的假的?」吳曉驚訝得無以復加。
林星真不知該怎樣描述昨天下午那個殺人的現場。她的臉禁不住有些哆嗦,那樓梯上點點滴滴的鮮血,那比想象不知恐怖多少倍的子彈出膛的聲音,還有劉文慶在樓梯上抽去了筋骨的翻滾……全都歷歷在目。她說:「我看見他了,他殺了劉文慶,他又要殺我……」
她終於哭出來了,把久壓在胸膛裡的所有的恐懼、厭惡,統統噴發出來。吳曉上來抱住了她。
「你怎麼啦?你慢慢說,兇手抓住沒有?」
林星搖頭,她哭得聲噎氣短,只剩下搖頭。
吳曉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去衛生間替她擰了溼毛巾,讓她擦淚,等她徹底平靜下來,才開口問道:
「到底怎麼回事,到底是誰殺了劉文慶?你和劉文慶在幹什麼?因為什麼事要殺你們?」
林星竭力讓自己的喘息平復,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因為劉文慶知道阿欣是怎麼死的!」
「他怎麼知道阿欣是怎麼死的?」
「是艾麗告訴他的。艾麗跑了,所以他們就殺了他。」
「他們是誰?你說的他們是誰?」
林星看著吳曉,她的心都在抖,聲音幾乎變了調:「是李大功和……和你爸爸!」
吳曉看了她半天,他笑一下,聲音卻是哭腔:「你,你是不是受刺激了?林星,你說什麼呀?」
林星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摳出來,讓吳曉看看裡面那隻粗大的金戒指,她急得聲音都尖細起來:「吳曉,這是我親眼看見的,是李大功殺了劉文慶,因為劉文慶知道,阿欣是你爸他們害死的!」
吳曉臉上的肌肉都變了形,不知是哭,是笑,還是生氣,「我早跟你說了,劉文慶的話你幹嗎還這麼相信!他賭輸了,破產了,喝醉了,他說的話你為什麼這麼相信?你也不想想,艾麗是什麼人,阿欣是什麼人,她們的話有幾句是真的!我爸和這些人認都不認識!林星,我求你別老這麼恨他好嗎,他已經向你低頭了!你幹嗎這麼不能接受他!你的報復心幹嗎這麼強!」
吳曉的聲音越說越高,林星也抬高了聲音,他們誰也不管這已經是夜深人靜:「劉文慶就死在我的面前,我是親眼看見的!我親眼看見李大功打了他三槍他從樓梯上滾下去,我親眼看見的!要不是我藏起來他也會殺了我!吳曉,你知道嗎?他也會殺了我!他要是知道我看見他了他還會來殺我的!」
也許吳曉從她的表情上看到,她說的不是瘋話,他倉皇地退了一步,本能地抵抗:「李大功為什麼要殺他?就算是李大功殺了他,和我爸又有什麼關係!」
林星讓自己把聲音放低,她剛剛意識到他們的爭吵會被左鄰右舍隔牆聽去,她放低聲音說:「昨天晚上,你爸叫我去吃飯,他和我說了很多話。他在暗示我,讓我別學劉文慶。他說劉文慶死是因為他不守規矩,如果我也不守規矩,我也一樣得死!這就是你爸說的,就在昨天晚上,就在頤和園的一條船上,你爸親口對我說的!」
吳曉傻呆呆地,不知所措,他愣了半天還是一個勁地搖頭:「這太可笑了,太不可思議了,我絕對不信……」
林星看得出,他是信了,只是心裡害怕它是真的,他害怕這是真的!她顫抖著說:「吳曉,你知道嗎,有些事我們都不願意相信,它不是我們所能想象得出來的,特別是,特別是發生在我們最親密的人身上。可你仔細想想,艾麗跑了,阿欣死了,你爸找我要我作偽證,他因為這個才突然承認我了,才要出錢給我治病。劉文慶知道了阿欣的事,李大功就去殺了他。你自己想想吳曉,難道這些事都是我編造出來的?」
吳曉在沙發上坐下來,用手捂著眼睛,他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不,不,不,」他說,「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林星便住了嘴,她跪在他面前抱住了他的雙腿。她想安慰他可不知該說什麼話。
終於,吳曉靜下來了,深深地吸著氣,良久,才說了句:「真是瘋了!」
林星抱住他,她又難過,又害怕,她覺得他們兩個人像在一個孤島上,四面汪洋,無路可走。
吳曉悶聲問她:「你打算怎麼辦?你和誰說了嗎?」
林星說:「沒有,我一直等你回來要和你商量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這是兩條人命的事,我們瞞不住的!」
吳曉說:「我明天就去問我爸,看是不是你說的這回事。我得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林星說:「你去問他,他會承認嗎?」
吳曉說:「那至少也應該聽聽他怎麼說吧?也許他是無辜的,我們不能光靠分析下結論!」
林星說:「吳曉,明天,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見你爸。要麼,他去自首;要麼,他把我殺了;要麼,我們就得去告他,沒有別的路了!」
吳曉面色慘白:「他是我爸爸,現在也是你爸爸,怎麼調查他是公安局的事。可我們是他的孩子,我們哪能告他去呀!」
林星說:「那我們也得勸他去自首啊,自首是可以從輕處罰的。」
吳曉說:「既然你知道,這是兩條人命的事,你讓他去自首不就是讓他去死嗎?」
吳曉的話讓林星心驚肉跳,她不得不直截了當地問:「吳曉,這是兩條人命的事,你是想讓我……替他隱瞞嗎?」
吳曉不敢看她,他迴避了她驚愕的目光,說:「如果,他是你親生的爸爸,是最愛你,你也最愛他的爸爸,你會怎麼樣?你會告他,還是幫他?」
林星說:「我應該幫他,可是人生在世,總得有個是非吧。你知道嗎,我過去特別崇拜你爸,我覺得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是一個人格偉大的企業家。他同意不同意咱們倆的事都沒什麼,他該偉大還偉大。可現在,現在他殺人啊,這種事你讓我怎麼幫他!我知道中國人最講人情了,人情大於一切,可你讓我和你爸這樣的人在一起,讓我們成一家……我真的,真的很害怕。我心裡真的沒法接受。如果我們明明知道他殺了人還替他瞞著,那我們這一輩子,這一輩子心裡頭怎麼過呀!」
林星把自己的立場說得很明白了,吳曉聽著,低頭沉默。林星說:「吳曉你說話呀。」他不說話,雙手抱著頭,就是沉默。林星說,「明天我們去找他,勸他去自首。如果你想替你爸瞞著的話,那就讓他把我殺了吧,這就算我做媳婦的對得起他了。」
她問吳曉:「這樣行嗎?」
吳曉不答。
她說:「吳曉你恨我嗎?」
吳曉不答。
她說:「吳曉你幹嗎不說話,你恨我你就說出來!」
吳曉不答。
林星哭了,捂著臉抽泣著走進臥室。她聽到身後門聲響動,回頭看時,吳曉已經跑出門去。她喊了聲:「吳曉,你去哪兒!」回答她的只有樓梯上混亂的腳步。她顧不得穿鞋就追出去,追到街上看見吳曉在前邊大步走,她小跑著跟在他身後問:「吳曉,你要去哪兒?」吳曉不理她,悶著頭往前走。林星身體搖晃著,她已經心力交瘁,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她扶著牆站住,然後慢慢地蹲下來,她難受得泣不成聲:
「吳曉……」
吳曉站住了,回過頭看她,他看到她坐在牆根的地上,腳上連雙襪子都沒穿。他走過去,把她拉起來。她哭著說:「你要上哪兒啊……」他一言不發地把她背在背上,走回了家。
到了家他把林星放在床上,用溼毛巾幫她擦著滿是灰土的赤腳。林星一把抱住他,怕他再跑似的,緊緊地摟著,不放手。這時,吳曉終於開了口。
「明天,我們一起,去找我爸。」
夜已很深,他們躺在床上,背對著背,誰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林星一天一夜沒有睡覺,昏沉沉地,無法抗拒睡魘壓來。她彷彿只合了一下眼,再睜開時,忘記拉上窗簾的窗戶上已經透進了清薄的晨光,朦朦朧朧的,霧一樣。這時她發現,薄霧傾瀉的床上,已經沒有了吳曉。她衝外邊喊:「吳曉!」回聲依稀。她的心怦怦跳著,赤腳跑到客廳,又跑進衛生間和廚房,他們小小的家其實一目瞭然,吳曉已經不見了蹤影。
對吳長天來說,這也是一個不眠之夜。
從頤和園出來,他先讓車子送林星迴了家。他一直目送她消失在黑暗無燈的樓門口,才給李大功打了電話,讓他把梅啟良送到黨校後,馬上趕到京西別墅去。
昆明湖賞月是他三天以前就和梅啟良約好的。他之所以臨時決定叫上林星,就是想讓梅啟良見見自己的這位兒媳婦。無論他喜歡不喜歡這個兒媳婦,他都必須儘快讓她進入自己的社交圈子,如果所有人對她都毫無認識的話,今後萬一她真的做了自己的證人,豈不成了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