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吳曉:
明天,我可能就要永遠離開你了。現在,我心裡特別孤單。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你帶給我的快樂我還沒有報答呢。如果人死之後還有靈魂的話,那我真想看到你又有了幸福的生活,又有一位比我好的女孩愛你!也許你以後會養一隻很懂事的小貓,那就是我變的。
讓我再吻一下你的名字吧,吳曉!
林星
這些告別的話讓她掉淚了,收筆的剎那她突然又想到了那筆錢,於是在自己的署名下面,又寫了一行小字:
你的一些東西,我鎖在咱家的衣櫃裡了,你一定去拿。
寫完,她又想了一會兒,想不出還有什麼需要交待囑咐的。接下來她在自己的嘴唇上塗了紅紅的唇油,然後在遺書上長久地一吻,讓自己的雙唇和幾滴飽滿的眼淚,一起印在了吳曉的名字上。她封好了信封,信封上寫了鋼琴師的姓名,並寫明轉吳曉收。最後把信封壓在了枕頭的下面。
上午八點,手術正式開始。麻醉針是從後背打進去的,她感到了疼痛,整個呼吸都收緊了。有人在她身後問:「疼嗎?」她搖頭,說不疼。那人便說:「深吸氣,別緊張。」她照著做了。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身邊不知什麼儀器發出的嘟嘟的響聲上,那嘟嘟的響聲像是在數分讀秒似的,給人一種時光流逝的失落和空茫。
她聽到了手術器械的叮噹聲,間接著醫生們的話語:這個紗布拿掉……一號尖嘴鉗……吸引器,吸引器,準備血管鉗,快點……血壓一百四——九十五,給畢主任找個腳凳來。把床再稍放低一點……她知道今天是主任親自操刀。雖然視線不及,但她能聽出身邊的醫生很多很多。
事前醫生並沒有說明是全身麻醉還是區域性麻醉,但手術開始不久她就昏然睡去,睡得很死,沒有做夢。醒來時手術已經結束了,她已經躺回到病房裡,醫生護士尚未散去。她想叫主任,主任不在。那位年輕些的醫生俯身看她,問:「醒了嗎?感覺疼嗎?」她的聲音在胸口上鬱積著,老是找不到發出來的位置,費了半天勁兒才說:「不疼。」氣韻微薄。醫生要求:「大聲說。」她用力發聲:「不疼。」醫生見她終於發出了聲音,放心地笑笑,說:「手術很好,你放心,那個腎臟已經活了!」
她全身沒有一點勁兒,軟得幾乎找不到知覺,但她還是忍不住把最後一點力氣推向舌尖,向醫生確認:
「活了嗎?」
「活了,接上以後顏色很好,沒有黑,也沒有花掉,說明迴圈很好。你看它已經幫你排尿了。」
林星哭了。她知道她得救了。
手術後她在醫院住了很久,等著身體完全康復。醫生和護士都對她很好,還專門找了一個特護員給她喂水喂藥,晨昏伺候。她想,她是什麼時候積了這份德呢?儘管她在手術前就一再追問,可醫生始終也沒有告訴她,究竟是什麼人,承擔了這一切的費用。
在手術後第一次能夠下地獨自行走的時候,她就去了泌尿科主任的辦公室。她說主任,我好了,我來謝謝你。主任說謝我幹什麼,我們就是幹這個的。她說:主任,請您告訴我,是誰讓您救我的。主任說:人家要求我們保密的。這樣吧,我再和這個人說說你的心情,最好還是讓他自己告訴你。
然後就沒了訊息,幾天後她聽說主任出國考察去了,一去就是很多天沒有回來。她把特護員退了,她很難心安理得地享受這種按小時收費的昂貴的護理。還有術後恢復性的透析,還有醫院病房的床位,還有藥,還有一日三餐……所有這些每天都在發生的、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開支,難道不需要她用什麼方式,來一一償還嗎?
冬天到了。下第一場雪之前她出了醫院。揚州衚衕的家裡,還沒有燒起暖氣,屋裡的冰冷和塵土,給人說不盡的蕭瑟淒涼。她出院後的第一頓飯沒有在家做,家裡什麼都沒有,冰箱裡的東西早已腐敗不堪。她出了門,坐公共汽車去了一條小街,那街上有一家她只來過一次就永生難忘的小飯館,那飯館的名字叫做「小四川」。
飯館裡人挺多,但她結婚那天用的小單間還空著,桌椅依舊,陳設宛然。她進去點了一個鍋巴肉片,這是那天婚禮上吳曉最愛吃的一道菜。雖然時過境遷,但那個晚上的一切,都還歷歷在目,使人依依。那個沒有伴娘沒有伴郎沒有司儀沒有雙方親屬甚至沒有任何程式的婚禮,是她此生度過的最最隆重最最喜慶也最最神聖的時刻。很久以後他們才聽說按規矩婚禮的時間應該選在中午,晚上舉辦婚禮的,一般都是二婚。
她想,難道就是因為選錯了時間,他們的幸福才這麼短暫?
她又想起鍵盤手當時喝醉了,酒後真言地說過黃曆上記著這是不宜嫁娶的一天,難道就是因為衝撞了這些靈驗的規則,他們的幸福才這麼短暫?
她看看單間外面就餐的人們,都是談笑風生、興高采烈的樣子。也許是快要過年的緣故。現在,是這一年中最後的幾天了,也是這個世紀最後的幾天了,也是這個千年最後的幾天了。按照某些西方宗教的說法,這不僅僅是紀元的終結,而且是人類的末日。但看看眼前這些人們,一個個多麼的輕鬆快樂,帶著過節的心情。由此可見,西方宗教在中國遠未深入人心,中國人還是相信龍年大吉,連這小飯館的牆上貼著的葡萄酒廣告,都醒目地寫著千禧龍三個喜洋洋的大字。林星想,她也應該高興的,她終於能夠健康地走出醫院,重新走進生活,走進新的世紀。在這個新的世紀裡,她還可以走得很遠很遠。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全世界都沒有第二件事情,都在狂歡著送別這個時代最後的幾個小時,迎候那一線嶄新的曙光。無論哪一個國家,無論哪一個民族,無論信奉什麼宗教,無論是不是敵對的雙方,在這個人類共同面對的時刻裡,心情全都一樣了。電視上,全世界的政治領袖們、科學家們、作家們、明星們,都在激動不已地回顧過去展望未來。普通人也一樣,在辭舊迎新的時候總要浮想聯翩,許下種種期待和心願。林星想:但願她的好運會在幾個小時之後的鐘聲裡,重新回來。
在最後的這個夜晚,全世界每座城市,肯定都有一箇中心,像一個祭壇那樣,讓那些領導人和各界精英在神聖的儀式中代表人類迎接兩千年的第一個黎明。小人物們、老百姓們,在讓精英們代表著與時代進行壯麗對話的同時,也想和親人,和朋友,和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找個地方聚在一起,為自己的一點凡人俗事、內心隱私、事業錢財、兒女情長,而衷心祝禱。林星想,她去哪裡呢?和誰呢?祝禱什麼?
她一個人,在揚州衚衕那兩間沒有開燈的小屋裡,呆到晚上十點,還是下樓上了街。街上都快沒人了。人們此時果然不是閤家相聚辭舊迎新,就是參加各種活動去了。到處都有正式的和非正式的、官方的和民間的、有組織和自發的形形色色的慶祝活動。沒有人還像她這樣在空曠的街上踽踽獨行。她想起以前和吳曉還討論過千年之交的時候他們在哪兒過呢,他們說過世紀壇、長城和其他一些偉大的地方,但都知道那不是他們所能去的,她記得他們最後確定還是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去,那就是天堂酒吧。
她就去了天堂酒吧。
天堂酒吧已經人滿為患。幾乎都是年輕人。也來了不少外國人。大家都有點奇裝異服,在衣著打扮上像約好了似的有點要革命的意思。臺上演奏的還是那支天堂樂隊,那支沒有了薩克斯管的天堂樂隊。他們一首一首地演奏著各個國家二十世紀有代表性的經典曲目,使人感到連這樣小小的角落都沒有游離在全世界的回顧浪潮之外。林星沒找到座位,就靠牆站在燈影裡。今天很多人都站著,站著聊天、喝酒、看電視,等著鐘響。
離鐘響還差一個小時,音樂停下來。天堂樂隊的鋼琴師走到麥克風前,即席講話。他說:「各位朋友,請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請允許我講幾句話。我們今天的演出馬上就要結束了,呆會兒就要轉播世紀之交的慶典活動。在這個一千年才有一次的無價的時刻,在這個人人都滿懷理想盡情展望未來的神聖的時刻,可能也有一些人非常懷念過去,懷念過去那許許多多美好的時光和許許多多知心的朋友。我也一樣,我想起了我們天堂樂隊的過去,想起了我那個吹薩克斯管的兄弟。很多喜歡天堂樂隊的朋友常向我們問他,可我們不知道他在哪裡。半年前他在一次常人難以承受的感情挫折之後就不知去向了。我想他是不會再回來了。我們只能祝願他永遠像過去一樣,快樂、帥氣、善良。我有個提議,讓我們大家再聽最後一遍我們共同許下的《天堂之約》吧,算作我們天堂樂隊在一九九九年向各位朋友最後的告別。讓我們下個世紀再見!」
他說得很動情,含著熱淚。在掌聲中,《天堂之約》那熟悉的旋律響了起來。鋼琴師和整個天堂樂隊也成了聽眾,大家都靜靜地看著懸掛在各處的電視機裡,那個mtv的精美畫面。林星知道,畫面裡的藍天碧海都是今年夏天在大連拍攝的。吳曉面對著海上初升的太陽,吹起流暢委婉的薩克斯管。整個天堂酒吧都靜下來聽這首最後的《天堂之約》。
在音樂的高xdx潮中,林星獨自穿過人群,走出了酒吧的大門。街上很靜,連計程車都沒有了。她步行著,往揚州衚衕她的家裡走,腦子裡還回響著剛才的樂章。她不想再待在那堆擁擠的人群中,她與那些歡笑和喧鬧有些格格不入。她只想一個人獨自在心中和她的愛人吳曉,一起度過這不同尋常的夜晚。
她慢慢地走著,在心中持續的旋律中,反覆想著過去那些溫暖的日子,那每一個永記心間的生活場面和平凡細節所帶來的傷感,使她的腳下不禁有些踉蹌。這時,不知什麼地方,隱約傳來萬眾歡呼的聲音。她知道,剛才那踉蹌的一步,已經邁出了一九九九,跨入了二十一世紀,一個充滿夢想的紀元。
新的時代有什麼不同呢?對林星來說,沒有。她每天照常上班,採訪,寫稿子。下了班哪兒都不去,回家,做飯。心裡頭,依然沒有放棄吳曉。對她來說,百年之交、千年之交都是平常的一天,都是人類自己給自己設定的一個心理上的界限。
而這個界限對那些心中存在某種迷惑的人,往往像是一個生命的大限,尤其是那些垂垂暮年的老人。夏衛華就是因為這個從美國回來了,他陪了他的年邁的舅舅,去老家威海的老龍頭看千年的日出,了卻一生的宿願。年後他們來到北京,夏衛華自然想辦法找到了林星。他約她去了他們借住的一個郊區的別墅,那是他舅舅的一個朋友在北京的房子,雖然不像京西別墅那樣豪華漂亮,但也算清靜雅緻。他舅舅舅媽和他一起,在那別墅裡請林星吃了一餐挺素的午飯。席間兩位老人問了許多關於祖國大陸現時人民生活的情況,對故土鄉親的一切,都極感新鮮。飯後老人要去午睡,林星便也告辭。夏衛華留她敘舊,她推辭說下午還有別的事情要辦,沒再逗留。
夏衛華送她出來,那別墅前面有個凍住的小湖,湖邊栽著枝頭枯搖的柳樹,他們踩雪踏冰穿過平滑的湖面往公路那邊走,彼此的潛意識裡都有些久別的隔膜和生疏。林星告訴夏衛華自己結婚了,而且成功地做了腎移植手術,她告訴他的都是喜事和好事。也許正因為看到林星的生活如此順遂,夏衛華臉上顯得別有一番滋味。
他說:「那我還得祝你結婚快樂呢,什麼時候給我補一頓喜酒?」
林星說:「等你畢業回來吧,如果我還活著,就給你補。」
夏衛華說:「你不是已經做手術了嗎?再活個幾十年沒問題。怎麼樣,還要不要我幫你辦到美國去留學,或者,去度度假?你應該徹底放鬆放鬆。」
林星沒有吭聲。
夏衛華說:「我是認真的。你這麼年輕怎麼像個農村的地主婆呀,還想守著你那揚州衚衕過一輩子?女人結了婚就都這樣胸無大志了嗎?」
林星站住了,她不知為什麼眼睛突然溼潤,一句話竟抖抖地脫口而出:「可我得守在那兒,我不能讓他回來找不著我!」
夏衛華沒聽明白:「誰回來找不著你?」
林星喉嚨發堵,無以為答,一顆眼淚滾下來。她受不了這樣強作笑顏隱藏悲痛,她畢竟面對著她最信賴的朋友。
「吳曉,他走了,他生我氣走了,可他一定會回來的,他氣一陣就會回來的……」
林星說不下去,很久以來她沒再落淚,沒再和任何人述說過她的吳曉。但夏衛華的出現,使她又想起了從前,從前她曾經擁有過的夢一樣的戀愛季節。
似乎不需要再解釋什麼,夏衛華顯然明白了一切。他說:「星星,我早看出來了,你表面上很堅強、很獨立,很專注於事業,實際上你是個特別脆弱的女孩兒,太認真也太認死理,所以我早就估計到你會失敗的。你和吳曉,你們都還是孩子,誰都不懂得怎麼保護自己,怎麼避免互相的傷害和失望。我早就猜到你們長不了。」
夏衛華的批評,讓她心裡更加難過,但她承認夏衛華說得沒錯,至少事實證明了他說得沒錯。
他們已經登上光禿禿的湖岸,走上了公路,走到了郊區汽車的站牌下。夏衛華說:你叫個計程車吧,我來付錢。林星說坐公共汽車就可以了。再說,這兒也沒計程車。這時她的心情也恢復了平靜。她和夏衛華互相注視著,彼此的目光都很親切。夏衛華再次問道:
「既然這樣,你更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的建議了,你需要換一個清靜的環境休養一陣,也許你會忘掉那些傷心的事情,重新快樂起來。」
林星低頭,沒有回答。直到公共汽車來了,她才抬起頭來,說:「再見吧。」她第一次地主動擁抱了夏衛華,但那是一種告別式的擁抱。她說,「我心裡一直是感謝你的,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這些年遇到過不少好人,你是讓我最感動的一個。可我還是得回去了,家裡不能沒人。再見吧,好朋友!」
林星跳上汽車,等汽車開動以後她才去看在站牌下呆立的夏衛華。這個車站只有她一個上車的乘客,也只有夏衛華一個送行的人。他孤零零地,一動不動地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站到汽車走遠他們彼此誰也看不見誰了。
世紀之初,除去照常上班、照常生活之外,就有了這樣一個小小的,讓林星心情波動了一陣的插曲。她的身體,倒一天比一天地好起來了。手術之後,血透析從每天一次減到每週三次,現在又減到每週一次。不是沒錢,是醫生讓減的。按照醫生的估計,再穩定一段時間,她就可以徹底不用透析了。
和夏衛華相見的第二天,她的心情就完全平靜下來。第二天又是透析的日子,她早早地就到了醫院。在醫院的走廊上,她意外地碰見了那個她幾乎遺忘了的老警察。
老警察到醫院不是來調查什麼案子,而是陪著他快八十歲的媽媽看病來了。看他扶著老太太一路蹣跚的樣子,倒真是一個典型的孝子。林星因為不期然地看到了警察個人生活中的這個動人的片斷,便發覺他們其實也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生活工作老老小小的也都挺不容易,所以她對老警察的印象,一下倒有了幾分親切。
老警察今天穿的當然還是便衣,見了林星打招呼還挺熱情,不知情的人看了准以為他們是老鄰居或者林星是他同事的閨女呢。他把他那位老邁昏聵的母親小心地安置在一排長椅上,就過來和林星說話。他問:最近有吳曉的訊息嗎?林星搖頭。他又問:沒給你來信?林星又搖頭,她沒想到這老警察接下去居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吳曉倒是給我來了一封信。」
林星呆住了,說不清這一剎那是驚奇還是難過。這是她和吳曉分手後,第一次聽到關於他的訊息。可他既然能給這位形同路人的警察去信,為什麼對等在家裡的妻子不置一顧呢!
老警察看出她的驚呆,解釋說:「我們剛剛把你公公的這個案子徹底破了。你公公不是自殺的,是被一個跟他一起幹了二十年而且是他最信任的老部下打死的。唉,人和人之間真是不好說。這案子還沒往法院起訴呢,吳曉不知怎麼就聽說了,給我們寫了一封信,一是補充一些他知道的情況,二是對公安機關表示感謝。寫得還挺不錯的。我想給他回封信,把有些情況跟他說說,也把你當初怎麼幫他說話怎麼拼命想救他出來的情況,跟他說說。你們小兩口不是為這案子鬧了些誤會嗎?我想做做工作,能解開的疙瘩就早點解開。」
林星問:「那你寫了嗎?」
老警察說:「可我寫了不知道往哪兒寄呀,吳曉的信上沒留地址。不過從郵戳上看,是從上海寄出來的。哎,我過幾天要去上海出趟差,要不要我替你找找?」
林星不敢相信地問:「怎麼找啊?」
「我可以託上海公安局的人幫忙找找,上海市局我倒是熟人多。」
林星不知說什麼好,只有點頭鞠躬,「謝謝,謝謝你了!」
每次透析林星都能睡著,但這一次沒有。整整五個小時她一直睜著眼睛。她後悔剛才沒有向那老警察要那封信看,也許字裡行間能看出吳曉現在的境況。所以透析一完她馬上就走,她不知道公安局肯不肯把那封信拿出來,也不知道那老警察上午帶母親看完病是回家了還是又去上班。
還沒走到醫院的大門,她在一個拐彎處無意中看見了泌尿科的主任,他在離她不遠的地方正和一個人低聲交談。她驀然止步,她認出那人就是天堂樂隊的鋼琴師。主任正在向鋼琴師講解著什麼事情,鋼琴師一邊聽一邊頻頻點頭。他面向著林星卻沒有發現她,而他臉上的表情林星卻看得清清楚楚,那表情不知為什麼給了她一個突然的醒悟!
主任和鋼琴師說完話,兩人握手告別。主任轉身往回走,一抬頭的視線不偏不正,撞上了林星。
主任笑著跟她打招呼,但笑得不自然:「喲,林星,今天來透析啊。」
林星盯著主任,用一種肯定而堅決的語氣,問:「就是他嗎?主任!」
主任一愣:「什麼?」
林星目不轉睛,盯著主任的臉,問:「我做手術的錢、透析的錢、住院的錢,所有的錢,都是他付的嗎?」
主任想裝傻:「誰付的?」
林星搖頭:「主任,我知道您是知識分子,最純的那種,所以您不善於說謊,您就別再騙我了。」
主任沉默了一下,回答她:「我看,還是讓他自己跟你說吧。」
林星向主任鞠了一躬:「謝謝您了。」
她跑出了醫院,跑到了車來車往的大街上,早已不見鋼琴師的蹤影。她換著公共汽車無軌電車一路急匆匆地往鋼琴師的家裡走,她以前隨吳曉去過他家的。在天堂樂隊的幾個成員中,只有鋼琴師獨自住,他在一幢磚木結構的舊式小樓裡,擁有一間相當空曠的大屋。這便是天堂樂隊的老營,是他們平時排練、侃山和聚居的地方。
鋼琴師不在家,門鎖著,林星就在樓下的門洞裡等。小風颳著,地上迂迴曲折地流竄著小蛇似的塵土。她耐心地等。天傍黑的時候,鋼琴師終於回來了,一個人,低頭上樓,沒看見林星。林星跟上來,在他用鑰匙開門的時候,她叫了一聲:
「大哥!」
鋼琴師回頭,有點驚訝地:「喲,林星,你怎麼來了,有事兒嗎?」
他一邊說一邊開門。樓道里很暗,他開啟燈,想看清林星臉上的表情。可燈一亮林星已經撲通一聲衝他屈膝一跪,嚇得鋼琴師一時慌了手腳。
「哎喲,怎麼了怎麼了?」他連忙去扶她。
林星說:「大哥,我林星沒錢還你,我也不能用別的法兒報答大哥,我只有一拜!」
她把頭叩下去,鋼琴師嘴裡叫著:「快起來快起來!」但拉不起她來。她想,這筆債她怎麼還得起呀!除了磕頭她什麼都不能拿出來,尤其是對一個男人!這個念頭讓她的心頭重負得長跪不起,直到聽見那鋼琴師一聲無奈的嘆息:
「要拜,你就拜它吧!」
她抬頭看去,鋼琴師用細長的雙手,在她眼前展開了一張小小的紙片,她看清那是從一張匯款單上撕下的留言聯。她看到上面一行那麼熟悉那麼熟悉的字型,還沒有看清寫得什麼她就熱淚盈眶。
大哥:用這筆錢給林星做腎移植,這是我欠她的。千萬別說這錢是我寄的。拜託。
吳曉
她雙手抖抖地接過那張留言聯,耳邊聽見鋼琴師如釋重負的解釋:「錢是從上海匯來的。一共五十萬,我全都入到醫院的賬上了。也許真是上海那邊的錢好掙,他才去了沒多久,怎麼一下子就發了這麼大的財!」
這行熟悉的小字終於重新震醒了林星的愛情理想,她彷彿從地獄一步就升入了天堂。那悲極而喜的感覺大起大落幾乎不像是真的,倒像是少年夢中虛構的童話一樣。
乘坐計程車在長虹般的高架橋上穿越上海,就像在浩瀚的建築森林中凌空遨遊。林星從一下火車就心情激盪——不是為了這座城市的壯觀,而是為了那個近在咫尺的重逢。
在這期待已久的重逢真要到來的時刻,她反倒越來越深地陷入了一種暗自的惶恐。她始終搞不懂吳曉將近一年的出走,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的夫妻恩愛早就名存實亡。
但無論什麼惶恐都不能阻止她滿懷希望地登上開往上海的第十三次特快,昨天傍晚一拿到那位老便衣送來的字條她就毫不猶豫地趕往車站。那張字條上寫著一個清楚完整的姓名和地址,下面還有「回家」兩個醒目的大字。那是上海的一個酒吧的名字。林星在看到這張字條時幾乎情不自禁地呼喊起來:「回家!」這名字是個多好的兆頭!她簡直不敢相信吳曉在這半年多的漂泊中,竟會藏在這樣一個溫情脈脈的字眼兒下無動於衷。這地址肯定是不會錯的,這是那熱心的老便衣動員了他在上海公安機關的朋友——那些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專業偵查員們打探來的。
不到中午她就找到了這家酒吧,很大的地方,裝潢考究而富有情調。一提回家二字出租司機馬上就能點頭知道,可見多少有些名氣。中午這裡人不多,供應著品種簡單但毫不馬虎的西餐。林星坐下來要了一份意式燴麵,然後故作順便地向服務生打聽:你們這裡晚上有演出嗎?服務生說有的,我們這裡的演出很出名的,要是來晚了還找不到座位呢。林星問:都有什麼節目呢?服務生說很豐富的,你晚上來看看就知道了。林星問:有薩克斯管嗎?服務生說:什麼?薩克斯管?這個沒有。
林星有些愣,嘴裡的麵條馬上寡然無味了。她心緒不寧地吃完麵條,先去附近找了個小旅館開房住下,然後坐立不安地等到太陽西下。晚上她早早地去了「回家」酒吧,依然要了簡單的食物,以便佔據一個靠舞臺不遠而又相對隱蔽的座位。八點整,酒吧的演出終於激動人心地開始了。先是一個搖滾樂隊情緒節制的演奏,後有一位流行歌手故作粗野地唱歌。晚上十點半鐘,大概進入了整個演出的精彩段落,舞臺上燈光齊明,鼓樂大作,幾位衣著性感的少女整齊劃一地舞動著暴露的肢體,跳起動作簡單而節拍鮮明的舞蹈,觀眾情緒隨之振奮,全場擊掌助興。在這段過於吵鬧的舞蹈之後,整個酒吧暗下來,唱片裡放出的音樂低緩輕曼,鬆弛著人們的神經。這是客人自己跳舞的時間了,她不知道下面的節目中,還有沒有吳曉。
她叫住一個路過的服務生問:「聽說你們這兒有個小夥子吹薩克斯管的,呆會兒有他吹嗎?」
服務生大概是新來的,搖頭說不知道,但熱心地替她向旁邊一位領檯的小姐諮詢。兩人用上海話說了半天,才由那位小姐向林星答覆:
「你要找那個吹薩克斯管的嗎?他早走了。」
「去哪兒了。」
「好像是去德州夜總會了。」
「你知道那吹薩克斯管的小夥子叫什麼名字嗎?」
「叫什麼不知道,每次他都是吹完了就走,我們和他沒有來往的。」
「他長什麼樣子?」
「個子高高的,很漂亮的。」
林星幾乎記不清她是怎樣結束了和那位領檯小姐的交談,也許連聲謝謝都忘了說就急匆匆地走出「回家」酒吧。她當街攔住了一輛出租汽車,一上車就迫切地說了句:
「德州夜總會!」
她搞不清這個德州夜總會是指山東的德州還是美國的得克薩斯州。好在這「德州」離「回家」不算太遠,只隔了幾條窄窄的街巷。這裡的生意顯得比「回家」還好,門前的街道兩側停滿了各種汽車。林星沒想到她剛剛走進夜總會華麗的門廳,就幻覺般地聽見了裡邊傳來一首輕鬆歡快的薩克斯曲。她呆愣了半天才終於確認,這正是她日思夜想苦苦追尋的那個聲音,她的心臟幾乎不能承受那一陣突如其來的激動,皮膚都像過了電一樣麻木痠疼。她想歡呼,又想穩住,心裡卻說不出有多慌,慌得連腳步都幾乎搖晃起來。
歌舞大廳的入口處被厚厚的人牆堵住了,示意著裡邊已經人滿為患。只能出來一個進去一個,出來兩個進去一雙。她拼命地往裡擠,不顧身後的指責謾罵,反正罵的都是上海話她也聽不懂。在這種地方女孩子的漂亮臉盤一般是不會被人輕易忽視的,幾位排在前邊的客人很樂意地把她捎了進去。但她衝進歌舞大廳時,那激動人心的薩克斯管已經曲終人散,大廳頂棚上的各種燈光正在閃爍啟動,頭上不知什麼地方,也開始嘶嘶作響地噴雲吐霧。一個黑人dj用怪聲怪調的英文在迪斯科的前奏中不停地饒舌,鼓動著那些早已心癢的舞客。她擠到前邊想從舞臺一側的小門往後臺去,被一個警衛攔住說這裡不可以進的。她說我找人。警衛問找哪個?她說找吳曉。警衛說吳曉?沒有沒有。她急了說就是剛才吹薩克斯管的那個。警衛說他已經走了,每次都是一吹完就走的。她不信說你讓我進去再找找。警衛說走了你還找什麼,說了半天就是不讓進。這時音樂爆發了,以壓倒一切的聲勢把她的哀求和爭執統統吞沒!
這時,她看見了吳曉!
吳曉不知從哪兒出現在大舞廳裡,和以前一樣穿著瘦削有形的衣服,頭髮用髮膠修飾得輪廓優美。走路的步伐配合著迪斯科的節拍,依然像流川楓那樣高傲灑脫。他穿過一層層狂舞的人群向門口走去,變幻不定的燈光使他移動的身影忽隱忽現。但林星一眼就看見他了,那麼無意那麼偶然地看見他了,就像是命中註定天作之合!
她大聲地,全力地,擴張著身上的每一根血脈,高喊:
「吳曉——」
吳曉繼續向門口走,連一個側身的張望都沒有。在無數音箱發出的金屬般的打擊中,任何高聲的呼喊都變成了遙遠的細語。但林星仍然拼出了胸腔的全部底氣,她甚至聽不出自己的嗓子已經啞了。她喊著追過去,緊緊地盯住那個在萬頭攢動中從容離去的背影,生怕他在眨眼之間沉入人海。
她追到門口,眼神一亂,吳曉果然消失了。她判斷不出他是已經出門了還是仍在舞廳裡。她的腳步僅僅憑著一種本能的方向感,向舞廳外面追去。舞廳外面仍然擠滿了說不清是準備入場還是準備退場的人群。人群中沒有吳曉。她繼續本能地往外追,追到夜總會門外視野開闊的臺階上,她看到下面停著一輛異常醒目的紅色跑車,一個衣著簡潔的年輕女人正攀著一個男人的肩頭,在他臉上輕輕一吻。林星猛然站住了,她的喉嚨像被一隻無形巨掌用力扼住,讓她窒息得幾乎暈眩過去。
那個男人就是吳曉!
她早該想到的,可一直忽略了,半年多來她百思不解的那個疑問,終於有了一個清楚無誤的答案,而這個答案看上去竟是如此的簡單易懂,如此的合理和必然。
——吳曉一直杳無音訊,是因為他在千里之外,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她眼睜睜地,看著吳曉沉默地拉開了那個女人的車門,她徹底絕望了可還是下意識地喊出了聲音:
「吳曉……」
吳曉聽見了。這個他肯定熟悉的聲音讓他的身體震了一下,抬頭向上看去:他看見了空蕩蕩的臺階上,孤零零地站著他的初戀情人,他的結髮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