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聽得小鮑子落了水,不待楊祖植吩咐,已連忙下了半截風篷,掉轉船來。船上原備有撈人的長竿撓釣;七手八腳的。旋撈旋趕。無奈那船行駛半帆風,比滿帆的包快;那怕你落了篷,疾行的餘力,還得跑半里路,方能停住;在河心行駛,又不能撐篙,將船抵住不動。加以水流甚急,等得掉過頭來,相離落水的地力,已不知有多遠了。
大家心裡都存小孩不會泅水的念頭,估料落水就沉了底;既是不能確定落水在甚麼所在,雖是用撓釣撈挽,也都不過奉行故事而已。楊祖植夫妻望河裡,痛哭了一會。
楊祖植道:「我們年紀輕,不愁不會生育;這孩子該當不是你我的兒子,便不掉下何去,要病死也沒設法!只是老太爺這般鍾愛他,叄回五次的派人來接,也完全為的是他;我們於今空手回去,卻是怎生交代呢?老太爺、老太太,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得了這個慘訊息,不要急死,也要傷心死?這可怎麼得了呢?」
他妻子說道:「這訊息不但不可給老太爺、老太太知道,連外公、外婆都知道不得!惟有連夜趕到省城,多叫幾個媒婆來,多許他們些銀子,教他們去打聽,看那家有月份相當的小孩,便在幾千銀子也說不得,買一個來作替身:好在出來的時候,得叄個月;於今離隔了差不多一年,老太爺、老太太,不見得便認得出!」
楊祖植搖頭道:「不好!到那裡去找這頭上有雙旋,又正正在兩邊頭角上的?」
他妻子道:「那是不容易找,然只要頭上有兩個旋的!即是找不出,也還有一個法子:叫個剃頭匠來,把頭髮剃個乾淨回家!一時不留神,也看不出!並且兩個老人家,無緣無故的,大約也不至十分注意到這旋上去。」
楊祖植聽了,也得說好。隨即叮囑了一干下人,不許到家透露風聲。這些下人身上,都擔些干係;巴不得不給老太爺、老太太知道,免得捱打捱罵。紅船連夜趕到了長沙。打發下人上岸,找尋了六七個媒婆。楊祖植對媒婆,將要買週歲男孩的話說了;如能找頭上有雙旋的,更可多出價錢。媒婆也不知道有甚麼緣筆,只理會得:這是一筆好買賣:做成了功,可以一生吃不盡!他們做媒婆的,乾的是這類事業:豈有不極力兜搭的?天下事,只要有錢,真是沒有辦不到的!幾個媒婆,跑滿了一個省城,到十五日,就居然找了一個,頭上也是兩個旋紋;只略大了幾個月,有一歲半了,是一個做裁縫的兒子。
裁縫姓鍾,名叫廣泰;有六個兒子,四個女兒。因家境不好,食口大多,時常抱怨妻子,不該生這麼多兒女。久有意送給沒兒女的養,一則苦於沒有相當的人家,二則他妻子,畢竟是自己身上生下來的,不忍心胡亂丟掉!每次生一個兒女下來,得忍受丈夫無窮的埋怨!這回媒婆來說:有富貴人家,要買了作兒子;料知買過去,不但沒有苦吃,還有得享受,並且又有銀子可得。鍾廣泰自是高興,就是他妻子也願意了。說妥了一千兩銀子的身價,四百兩銀子的媒費;一時交割清楚,這歲半的小孩,使到楊祖植夫妻手裡了。
也合該這小孩,是義拾兒的替身!雖則大了幾個月,只因裁縫老婆,生育得過多,缺乏了奶水;小兒身體,不大發達,和義拾兒落水的時候,長短大小差不多,容貌也有些相彷佛。就只頭上雙旋,不及義拾兒那般齊整;但是儘可以敷衍過去,仍舊教義拾兒的奶媽帶了。
尋常有了歲多的小孩,多是不肯吃旁人的奶:這孩子因平日虧了奶水,肚中飢餓得很,奶媽給奶他吃,一點兒不號哭。回到衡州,楊晉谷兩老夫妻,竟毫不疑慮的,認作自己的嫡孫子;替他取的名字,叫做楊繼新。後來這楊繼新大了,也是這部書中的緊要人物。暫時放下,後文自有交代。這樣說來,義拾兒的來路,算是已經表明了。
卻說義拾兒這日,提了飯籃、書包,去蒙童館讀書。心裡因萬二呆子,不肯答應他加送學錢,有些悶悶不樂;低頭,一步懶似一步的,往前行走。萬家離蒙童館,不上叄里路;走了好一會,仍沒有走到。停了步抬頭一看,原來走錯了路,在叄岔路口上應拐彎的;因心中不樂,忘記了拐彎,就走進一座山裡來了。小孩子心性,見走錯了這麼遠,恐怕到遲了,先生責罵偷懶,不免有些慌急起來。慌忙回頭,匆匆向來路上走。方要轉過山嘴,不提防一條碩大無朋的牯牛,迎面衝了過來;那裡避讓得及!
那牯牛用角一挑,把義拾兒挑得滾下一個山澗中去了!農人牧牛,照例是清早和黃昏兩個時期。這時正是早起牽出來,吃飽了水草,要牽回家去了。黃牛、牯牛都有一種劣性;不惹發它這劣性就好,馴服得很,叄五歲的小孩,都能牽去吃草;若是它的劣性發了,無論甚麼人,也制地不住!
每次發劣性的時候,總是乘牽它的不防備,猛然掉頭就跑;牽牛的十九是小孩,手上沒有多大的氣力,那裡牽得住呢?有時還將小孩一頭撞倒才跑。跑起來,逢山過山,逢水過水,隨便甚麼東西,都擋它不住,遇人就鬥。必待它跑得四蹄無力了,又見了好青草,才止住不跑了!
這種事,在冬季最多;因為冬季是農人休息的時候;牛也養得肥肥的,全身是力,無可用處,動不動就發了劣性!義拾兒這回被難,也正在冬季。
那山澗有丈多深;澗中盡是亂石。牧牛的小孩,跟在牯牛背後追趕;因相離很遠,又被山嘴遮了,不曾看見義拾兒,走澗上經過:想不到有人被牛挑下澗裡去了。竟不作理會的,追了過去。
義拾兒跌得昏死了,也不知經了多少時刻,才漸漸的有了知覺。睜眼一看,見是一間很精雅的房子;自身躺在一張軟榻上,只是不見有人。心裡疑惑,一時也忘記了被牛斗的事。想坐起來,看是甚麼所在;才一抬頭,登時覺得頭頂上,如刀劈一般的疼痛;身體略移動了一下,肩背腰腿,無一處不更痛得厲害。
有這一痛,就記起被牛鬥時候的情形來了,即聽得有人在軟榻那頭說道:「醒了麼?快不要亂動!」義拾兒心裡吃了一驚,怕痛不敢再抬頭去看。
那人已走過這頭來,原來是個花白鬍須的道人。將頭伏近,口裡呼義拾兒叄字,說道:「我已熬好了些小米粥在這裡,給你吃些兒再睡。你的傷勢太重,非再有十天半月,不能全好!你已在此睡了叄日、叄夜,知道麼?」說罷,哈哈大笑。
義拾兒聽得叫他喝粥,即時覺得肚中飢餓不堪。道人端了一碗稀粥進來,一口一口的,餵給義拾兒吃了;道人教他仍然安睡。一連半個月,每日敷藥喂粥,以及大小解,全是那道人照拂。
半月以後,傷處方完全治好。義拾兒聰敏,知道向道人拜謝,並問道:「這是甚麼地方?你老人家怎知道小子叫做義拾兒呢?小子記得被一條牯牛,挑下了山澗,就昏死過去了。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那道人笑道:「這裡是萬載縣境,雞冠山清虛觀。我就叫清虛道人。同道中人,見我常是開口笑的日子多,都呼我為笑道人。我一年之中,有十個月閒遊,順便替人治病。你被牯牛挑下的那條山澗裡面,長几味不容易得的草藥;我那日從那裡經過,便下去尋尋草藥。也是你合該有救,又與我有緣。下澗就見你倒在亂石堆上,腦蓋已破;幸喜腦漿不曾流出,只淌了一大灘的紫血。肩腰背脊和兩條大腿,都現了極重的傷痕。」
「看那石上的血色,已乾了許多;推想你跌下,必不止一日半日了。四肢不消說,全是冰冷;虧得心臟不曾損壞,還可以望救:我當下就用澗中泉水調了些萬死一生丹,敷滿了你的頭腦;又灌了些回輪湯,給你吞了。那亂石堆上,不好用推拿的工夫;並且你的傷,也不是叄五日能治好,只好將你馱到這裡來。」
「我初見你遍身的重傷,還只道你是被惡人謀害了,摜在那山澗裡面;及至馱到這裡,仔細一看,才看出是被牛角挑傷了。牛角挑的地位,在腰脅之間;頭腦是倒栽在亂石上;肩背兩腿,是從澗石上滾碰傷的。你姓甚麼,家住在那裡,我都不知道。只因見你身邊,有一個竹飯籃,飯菜都傾散在澗裡;又見有一個書包,裡面幾本書上,都寫了義拾兒叄個字,料想就是你的名字。你怎的取這麼一個名字?是教你書的先生替你取的嗎?」
義拾兄道:「我本姓甚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名字是我義父給我取的,義父不曾對我說出來歷。只時常聽得同館讀書的人,笑我是十年前的正月十叄日,在河裡拾的。我拿這話問義父,義父只叫我莫信那些胡說,然而也不說出我親生父母的姓名住處來。怕真是在大河裡拾的!終不成我是沒有父母的嗎?不過我心想同學的話,也實在有些像是胡說!」
「我今年才得十一歲,十年前我不是還不曾上一歲嗎?沒上一歲的小兒,終日在母親手裡抱;如何會跑到大河裡去呢?難道不上一歲的小兒,就會浮水?既落到了水裡,又怎的不會沉底,能給我義父拾呢?並且他們說是正月十叄日拾的,更是不近情理:正月間天氣,何等寒冷;便是大人掉在水中,也要凍死!何況是小兒?何況是不上一歲的小兒呢!」
笑道人光開兩眼,望義拾兒,滔滔不斷的說了一大段,微微的點了一下頭。問道:「你義父住在那裡?姓甚麼?叫甚麼名字呢?」
義拾兄道:「我義父姓萬;甚麼名字,我卻不知道。我只聽得人家當我義父的面,都叫萬二爺,或是萬二爹:背後全是叫什麼萬二呆子。家住在離趙家坪不遠,金家河旁邊。義父本是種田的人;得閒就駕魚劃,同義母去金家河打魚;我也同去過好幾次。不過義父、義母,都不大願意帶我同去,我問是甚麼道理,不教我同去?義母說:是算八字的先生說我犯水厄,不到河裡去的穩當些!照這些情形看來,又似乎是在大河裡拾的。」
笑道人一面聽義拾兒說話一面捻箸花白鬍須,偏頭如思量甚麼;聽到末了,忽然拔地跳起身來,跑到義拾兒跟前,雙手將義拾兒的頭一捧;嚇得義拾兒不知為的甚麼?
畢竟是為的甚麼?且待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