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得先父在日,交遊寬廣,不曾把家抄了:然而費耗產業十之七八,才保全了性命。審訊明確,與我無干,釋放我出來。先毋就為這事,連急帶氣,我歸家不上半年,便棄養了。我又不善經營家計,式微之家,不能和富貴人家攀親;我自己見家業凋零,也不肯害人家閨女;幾年因循下來,不曾娶得妻室;因此更支援不下了。我有一個姑母,據在臨湘。得到湖南來,想尋姑母,謀一個安身之所。不料到臨湘,訪求了兩個月,沒得姑母的住處;手邊的盤纏已罄。沒奈何,賣藝餬口,今日初到華容,就遇上了老丈。」
笆瘤子聽桂武所述,正合了自己擇婿的希望;和蔡花香商量。蔡花香見了桂武這般人物,豈有不合意的?在桂武窮途無所依靠,又見甘家是個大戶人家的樣子,自也沒有不願意的道理!
於是桂武就做了甘瘤子的贅婿;和甘聯珠伉儷之情,極為濃篤。
別武在甘家住了兩年,漸漸的有些看出甘瘤子父子的行動了;猜想必不是做正經買賣的人:時常在枕邊,用言語套間甘聯珠。甘聯珠只是含糊答應,隨用些不相干的話打岔。桂武心裡有幾成明白,因少時為盜案牽連,弄得身陷囹圄、母親氣死,家業傾蕩個乾淨;每一想念到這上面,就不寒而悚力!於今反做了這種形跡可疑人家的贅婿,如何能不害怕呢?
這日桂武因坐在家中煩悶,獨自到外面閒逛,揀近處高大些兒的山嶺,登臨上去。
想使心胸開朗,正立在山頂上。背操手遠眺。忽有人從背後,在肩上拍了兩下;因全沒聽得腳聲,倒嚇了一跳!忙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神采驚人的白髮老者,一邊肩上立一隻大鷹;笑容滿面的,立在後面。
別武也是一個很有本領的人;自能一見就知道這老者是個異人。慌忙掉轉身行禮道:「老丈從何而來?拍小子的肩頭,有何見教?」這個肩雙鷹的老者,不待在下說,看官們也都知道,就是金羅漢呂宣良了。
呂宣良望桂武笑道:「你歡喜做強盜麼?」
別我心裡不悅道:「小子雖是貧無立錐,然生詩禮之家,辱沒祖宗的事,怎敢去做?老丈何以如此見教?」
呂宣良又笑道:「你既不歡喜做強盜,卻怎的人住在強盜窩裡?」
別武不由得心裡驚跳起來,雙膝向地下一跪,叩了一個頭道:「老丈得救小子的性命!小子丈人的本領,遠在小子之上;小子既窺破了他的行止,料定決不肯放小子夫婦走開。」
呂宣良揮手教桂武起來道:「呆子!你不好去和你妻子商量的嗎?」
別武略低頭思索,忽覺眼前一晃,抬頭就不見人了。急向四面探望,那有些兒蹤影呢?知道功夫高深的劍俠,多有這種借遁的本領;深悔不曾請問得姓名,得下山,心裡計算如何說與甘聯珠的話。才走了十來步,見自己丈人,迎面走了上來;心裡又是一跳,疑心被自己丈人聽見了,嚇得立住腳不敢動。只見甘瘤子和顏悅色的問從那裡來。
不是曾認破了的神氣。才放下這顆心,從容回答了,歸到家中。
等夜深人都睡了,桂武輕輕將自己曾被盜累,及害怕的心思,對甘聯珠說了。甘聯珠初聽時,驚得變了顏色。停了好一會,才問道:「你既害怕,打算怎樣呢?」桂武道:「你能和我同逃麼?」
笆聯珠連忙掩住別式的口道:「快不要作這夢想!你我的本領,想逃得出這房子麼?依我說,你儘可不必害怕,料不至有拖累你的時候!然而你既有了這個存心,勉強留你在這裡,你心裡總是不安的;你心裡一不安,我家裡就更不得安了;自然以走開的為好!我嫁了你,還有甚麼話說?俗語說得好:嫁雞隨雞,據狗隨狗:不用說,你走我也得跟走!不過逃是萬分逃不了的:無論逃到甚麼地方,也安不了身!」
「我父親和哥哥,明日須動身出門,得十天半月,才能回來。等他兩人走了,你就去對祖母說:『我的年紀。瞬眼就叄十歲了;不能成家立業,終年依靠丈人家度日;雖蒙祖母及丈人丈母,青眼相看,不曾將我作外人看待;然我終年坐吃,心裡終覺難安!並且追念先父母棄世的時候,遺傳給我的產業,何等豐厚;在我手裡,不上幾年,弄得貧無立錐:若再因循下去,不發奮成家立業,如何能對得住九泉之下的亡父亡母咧!因此決意來拜辭祖母,和兩位丈母,出外另尋事業!』你是這般向袒母說,若袒母怎生答白,我們再來商議。」桂武聽了,很以為然。
次日一早,甘瘤子果帶甘勝出門去了。桂武趁這時機,進裡面拜見了甘二嬡姆。
即將甘聯珠昨夜說的話,照樣說了。說時,觸動了自己的心事,兩眼竟流下淚來。
廿叄嬡姆絕不躊躇的,點頭答道:「男兒能立志,是很可嘉尚的!你要去,你妻子自應同去,免得你在外面,牽掛這裡,不能一心一意的謀幹功名:只看你打算何時動身,我親來替你餞行便了!」
別武心裡高興,隨口答道:「不敢當!打算就在明天動身。」甘二嬡姆笑說好。
別武退出來,將說話時情形,一一對甘聯珠說了。甘聯珠一聽,就大驚失色道:「這事怎麼了?」桂武道:「祖母不是已經許可了嗎?還有甚麼不了呢?」
笆聯珠嘆道:「你那裡知道我家的家法!你去向袒母說的時候,袒母若是怒容滿面,大罵你滾出去,倒沒有事!於今他老人家說要餞行,並說要親來餞行;你以為這餞行是好話嗎?在我們的規矩:要這人的性命,便說替這人餞行!這是我們同輩的黑話,你如何知道?」說,就掩面哭起來。
別武道:「袒母既不放我們走,何妨直說出來,教我們不走便了!為甚麼就要我們的性命呢?」
笆聯珠止了哭泣道:「我父親招你來家作女婿原是愛慕你的武藝又喜你年輕,想拉你作一個得力的幫手。奈兩年來,聽你說話,皆不投機;知道你是被強盜拖累了,心恨強盜的人;所以不敢貿然拉你幫助。然兩年下來,我家的底蘊,你知道的不少;你一日一說要走,誰能看得見你的心地?相投的必不走,走的必不相投:我全家的性命,不都操在你這一走的手裡嗎?安得不先下手,替你餞行呢?」
別武這才嚇壞了!口裡也連說:「這事怎麼了?」
不知廿二嬡姆,畢竟如何替桂武夫婦餞行?且待下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