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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大金鵬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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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很大,但除了一床一幾,幾張陳舊的椅子外,幾乎已完全沒有別的陳設。

花滿樓坐了下來,他雖然看不見,卻彷彿總能感覺到椅子在哪裡。

陸小鳳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從來沒有坐空過?」

花滿樓微笑道:「你希望我坐空?」

陸小鳳也笑了,道:「我只希望你坐下去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女人身上。」

花滿樓道:「這種經驗你比我豐富。」

陸小鳳淡淡道:「這種經驗你若也跟我一樣多,也許就不會上當了!」

花滿樓道:「上誰的當?」

陸小鳳道:「你已忘了上官飛燕?」

花滿樓笑了笑,道:「我沒有上當,我自己願意來的。」

陸小鳳很驚訝,道:「你自己願意來的?為什麼?」

花滿樓道:「也許因為我最近過的日子太平凡,也很想找一兩件危險而有趣的事來做做!」

陸小鳳冷冷道:「也許你只不過是被一個很會說謊的漂亮女人騙了!」

花滿樓笑道:「她的確是個很會說謊的女孩子,但卻對我說了實話。」

陸小鳳道:「她早已將這件事告訴了你?」

花滿樓點點頭。

陸小鳳道:「也許她已發現對付你這種人最好的法子,就是說實話。」

花滿樓道:「也許。」

陸小鳳道:「她的目的就是要你來,你既然來了,她就已達到目的。」

花滿樓微笑道:「你好像存心要讓我生氣?」

陸小鳳道:「你不生氣?」

花滿樓笑道:「我為什麼要生氣?他們用馬車接我來,用貴賓之禮接待我,這裡風和日麗,院子裡鮮花開得很旺盛,何況,現在你也來了,我就算真的是上了她的當,也已沒什麼好抱怨的。」

陸小鳳忍不住笑道:「看來要你生氣,的確很不容易。」

花滿樓忽然問道:「你真的想去找西門吹雪?」

陸小鳳道:「嗯!」

花滿樓道:「你能說動他出手替別人做事?」

陸小鳳苦笑道:「我也知道天下好像再也沒有什麼能打得動他的事,但我總得去試試。」

花滿樓道:「然後呢?」

陸小鳳道:「現在我還沒有想到別的,只想到外面到處去走走,到處去看看。」

花滿樓道:「你是想看什麼?」

陸小鳳道:「也許我最想看的就是上官飛燕。」

花滿樓還在微笑著,但笑容中似乎已有了些憂慮之意,淡淡道:「你看不到她的!」

陸小鳳道:「為什麼?」

花滿樓道:「自從我來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聽過她的聲音,她好像已離開了這裡。」

陸小鳳看著他,眼睛裡彷彿也有了些憂慮之色。

花滿樓卻又笑了笑,道:「她好像是個很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女人。」

陸小鳳忽然也笑了,道:「其實女人又有哪個不是這樣子的?」

屋子裡已剛剛黯了下來,花滿樓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那裡,看來還是那麼愉快,那麼平靜。

他永遠是愉快而滿足的,因為無論在什麼地方,他都能領略到一些別人領略不到的樂趣。

現在他正在享受著這暮春三月裡的黃昏。

然後他就聽到了一陣敲門聲。

敲門聲剛響起,人已推開門走了進來,是兩個人,獨孤方和蕭秋雨。

但腳步聲卻只有一個人的,獨孤方的腳步簡直比春風還輕。

花滿樓微笑道:「兩位請坐,我知道這裡還有幾張椅子!」

他既沒有問他們的來意,也沒有問他們是誰,無論誰走進他的屋子,他都一樣歡迎,都一樣會將自己所有的一切和這個人分享。

獨孤方卻沉下了臉,冷冷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兩個人?你究竟是不是個真的瞎子?」

他本來認為絕不會有人聽到他腳步聲的,他對自己的輕功一向很自負!所以他現在很不高興。

花滿樓卻是同樣愉快,微笑著道:「有時連我自己也不信我是個真的瞎子,因為我總認為只有那種雖然有眼睛,卻不肯去看的人,才是真的瞎子。」

蕭秋雨也在微笑,道:「你忘了還有一種人也是真的瞎子。」

花滿樓道:「哪種人?」

蕭秋雨道:「死人。」

花滿樓笑道:「你怎麼知道死人是真的瞎子?也許死人也同樣能看見很多事,我們都還沒有死,又怎麼會知道死人的感覺?」

獨孤方冷冷道:「也許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蕭秋雨悠然道:「我們並不認得你,跟你也沒有仇恨,但現在卻是來殺你的!」

花滿樓非但沒有吃驚,甚至連一點不愉快的表情都沒有,他還是在微笑著,淡淡的笑道:「其實我也早就在等著兩位了!」

獨孤方道:「你知道我們要來殺你?」

花滿樓道:「陸小鳳並不笨,可是他得罪的人卻遠比他自己想像中多得多,因為他有時說話簡直就像是個大傻瓜。」

獨孤方冷笑。

花滿樓道:「誰也不願意別人認為他還不如個瞎子,何況是兩位這麼樣的高手,這當然是件不能忍受的事,兩位當然會找我這個瞎子比一比高下!」

他神情還是同樣平靜,慢慢的接著道:「江湖好漢最忍不得的,本就是這口氣!」

獨孤方道:「你呢?」

花滿樓道:「我不是好漢,我只不過是個瞎子。」

獨孤方雖然還在冷笑,但臉上卻已忍不住露出很驚異的表情。

這瞎子知道的事實在太多了。

蕭秋雨道:「你知道我們要來,還在這裡等著?」

花滿樓道:「一個瞎子又能跑到哪裡去?」

獨孤方突然厲喝道:「去死罷!」

喝聲中他已出手,一根閃亮亮的練子槍已毒蛇般刺向花滿樓咽喉。

斷腸劍也已出手!

他出手很慢,慢就沒有風聲,瞎子是看不到劍的,只能聽到一劍刺來時所帶起的風聲。

這一劍卻是根本沒有風聲,這一劍才是真正能令瞎子斷腸的劍。

何況還有毒蛇般的練子槍,在前面搶攻。練子槍縱然不能一擊而中,這一劍卻是絕不會失手的。

可是蕭秋雨想錯了。

這瞎子除了能用耳朵聽之外,竟似還有種奇妙而神秘的感覺。

他彷彿已感覺到真正致命的並不是槍,而是劍──他既看不到、也聽不到的這一劍!

劍沒有刺過來,他已突然翻身,練子槍從他肩上掃過去的時候,他的雙手已「啪」的一聲,夾住了劍鋒。

「格格」兩響,一柄百鍊精鋼長劍,已突然斷成了三截──別人的腸未斷,他的劍卻已斷了。

最長的一截還夾在花滿樓手裡,他反手,練子槍就已纏住了劍鋒。

花滿樓的人卻已滑出三丈,滑到視窗,恰巧坐在窗下的一張椅子上。

獨孤方怔住,蕭秋雨的臉在暮色中看來,已驚得像是張白紙。

花滿樓微笑著,道:「我本不想得罪蕭先生的,但蕭先生的這一劍,對一個瞎子說來,未免太殘忍了些,我只希望蕭先生換過一柄劍後,出手時能給別人留下兩三分退路。」

花園裡的花木本來確實很多,但現在卻已有很多花枝被折斷。

陸小鳳現在才知道丹鳳公主帶去的那些鮮花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了。

就在這時候,他又看見了那個小女孩。

上官雪兒就站在花叢裡,站在斜陽下。淡淡的斜陽,照著她絲綢般柔軟光滑的頭髮。

她看起來還是很乖很乖的樣子,就像是從來也沒有說過半句謊話。

陸小鳳笑了,忍不住過去招呼,道:「喂,小表姐。」

上官雪兒回頭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笑,道:「喂,小表弟。」

陸小鳳道:「你好!」

上官雪兒道:「我不好!」

陸小鳳道:「為什麼不好?」

上官雪兒道:「我有心事,很多心事。」

陸小鳳忽然發覺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好像真的帶著種說不出的憂鬱,甚至連她那甜甜的笑容,都似已變得有點勉強。

他忍不住問道:「你有什麼心事?」

上官雪兒道:「我在擔心我姐姐。」

陸小鳳道:「你姐姐?上官飛燕?」

上官雪兒點點頭。

陸小鳳道:「你擔心她什麼?」

上官雪兒道:「她忽然失蹤了。」

陸小鳳道:「什麼時候失蹤的?」

上官雪兒道:「就是花滿樓到這裡來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們出去找你的那一天。」

陸小鳳瞪著眼,道:「你既然擔心,為什麼不出去找她?」

上官雪兒道:「因為她說過她要留在這裡等我們回來的。」

陸小鳳道:「她說的話你全都相信?」

上官雪兒道:「當然相信。」

陸小鳳忍不住笑道:「她既然沒有出去,又怎麼會忽然不見了呢?」

上官雪兒道:「我也想不通,所以我正在找她。」

陸小鳳道:「在這花園裡找?」

上官雪兒道:「嗯!」

陸小鳳道:「她難道會在這花園裡躲起來,而且已躲了好幾天?」

上官雪兒道:「我不是在找她的人,我是在找她的屍首。」

陸小鳳皺眉道:「她的屍首?」

上官雪兒道:「我想她一定已經被人殺了,再把她的屍首埋在這花園裡!」

陸小鳳道:「這是你們自己的家,難道也會有人殺她?」

上官雪兒道:「這裡雖然是我們自己的家,但家裡卻有別人。」

陸小鳳道:「別的什麼人?」

上官雪兒道:「譬如說你的朋友花滿樓。」

陸小鳳道:「你認為花滿樓也會殺人?」

上官雪兒道:「為什麼不會?每個人都可能殺人的,甚至連老王爺都有可能!」

陸小鳳道:「老王爺也可能殺她?為什麼?」

上官雪兒道:「就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所以我才要找!」

陸小鳳輕輕嘆了口氣,道:「你想得太多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本不該想得這麼多的!」

上官雪兒看著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的問道:「誰說我只有十二歲?」

陸小鳳道:「你表姐說的。」

上官雪兒道:「她說的話你相信,我說的話你為什麼就不相信?」

陸小鳳道:「因為……」

上官雪兒冷笑道:「是不是因為我天生看來就像是個會說謊的人?」

陸小鳳又笑了,道:「至少你看來絕不像是個二十歲的女人。」

上官雪兒又看了他很久,忽然嘆了口氣,道:「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自作聰明,該相信的你不信,不該相信的你反而相信了。」

這句話沒說完,她的人影一閃,已消失在花叢裡。

暮色蒼茫,連那最後的一抹夕陽,也已看不見了,大地已漸漸被籠罩在黑暗裡。

滿園鮮花,也漸漸失去了顏色。

陸小鳳面對著霧一般茫茫的暮色,忽然覺得這地方彷彿本就在霧裡。

人也在霧裡。

暮色更濃,屋子裡沒有燃燈。

陸小鳳進來的時候,花滿樓還坐在視窗,彷彿正在享受著那窗外吹進來的春風,春風中帶著的香氣,他隨時隨地都享受著生命。

陸小鳳忽然問道:「他們已來過?」

花滿樓道:「誰來過?」

陸小鳳道:「獨孤方和蕭秋雨。」

花滿樓道:「你知道他們會來?」

陸小鳳笑了笑,道:「柳餘恨不會為了這種事來殺你,可是他們──他們也殺不了你。」

花滿樓凝視著他,微笑道:「你好像算得很準。」

陸小鳳笑道:「我若算不準,剛才為什麼要溜出去?」

花滿樓道:「你故意激他們來,故意溜出去,讓他們有機會來殺我?」他嘆了口氣,苦笑著道:「像你這樣的朋友,倒也真難找得很。」

陸小鳳忽然也嘆了口氣,道:「你那位上官飛燕,也真難找。」

花滿樓道:「你找過她?」

陸小鳳道:「連她妹妹都找不到她,我去找又有什麼用?」

花滿樓安詳平靜的臉上,又露出一抹憂慮之色,對這個突然失蹤了的女孩子,他顯然已有了種很不尋常的感情,就算想隱藏也隱藏不了。

這種感情若是到了一個人心裡,就好像沙粒中有了顆珍珠一樣,本就是任何人都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

陸小鳳當然也看得出,立刻又故意問道:「你見過她妹妹沒有?」

花滿樓道:「沒有。」

陸小鳳道:「看來你運氣還不錯,至少比我的運氣好些。」

花滿樓道:「她妹妹是個小搗蛋?」

陸小鳳苦笑道:「豈只是個小搗蛋,簡直是個小妖怪,非但說起謊來可以把死人都騙活,而且還有疑心病。」

花滿樓道:「小姑娘也會有疑心病?」

陸小鳳道:「她的疑心病簡直比老太婆還重,她甚至懷疑她的姐姐已經被人謀害了,甚至懷疑你和大金鵬王就是兇手。」

他本來是想讓花滿樓開心些的,所以他自己也笑了。

可是花滿樓卻連一點開心的樣子都沒有。

陸小鳳又忍不住道:「你說她這種想法是不是很滑稽?」

花滿樓道:「不滑稽。」

陸小鳳道:「上官飛燕也只不過是個小姑娘,最多也只不過會說謊而已,十八九歲的女孩子,誰不會說謊呢?別人為什麼要謀害這麼樣一個女孩子,又有誰能下得了這種毒手?」

花滿樓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現在我只有一個希望。」

陸小鳳道:「什麼希望?」

花滿樓微笑著,道:「我只希望他們今天晚上用的不是假酒。」

這句話本不該花滿樓說的,他本來也不是個喜歡喝酒的人。

陸小鳳看著他,忽然覺得他的笑容好像也變得有點神秘起來。

無論什麼人,只要到了這裡,好像都立刻會變得有點神秘,有點古怪。

陸小鳳眨了眨眼,也故意裝出像是很神秘的腔調,壓低聲音道:「我也有個希望。」

花滿樓忍不住問道:「什麼希望?」

陸小鳳道:「我只希望他們今天晚上請我們吃的不是人肉包子,喝的不是迷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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