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金鵬王朝》小說信息

第09章 峨嵋四秀(第2頁,共2頁)

字體:

石秀雪痴痴的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了一種無法描敘的感情,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同情?是憐憫?還是愛慕?崇敬?

她只知道自己從未有過這種感情。

花滿樓微笑著,道:「你的師姐們都在等你,你是不是已該走了?」

石秀雪垂著頭,忽然道:「我們以後再見面時,你還認不認得我?」

花滿樓道:「我當然能聽出你的聲音。」

石秀雪道:「可是……假如我那時已變成了啞巴呢?」

花滿樓也怔住了。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句話,他從來也沒有想到有人會問他這句話。

他正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忽然發覺她已走到他面前,拉起了他的手,柔聲道:「你摸摸我的臉,以後我就算不能說話了,你只要摸摸我的臉,也會認出我來的,是不是?」

花滿樓無言的點了點頭,只覺得自己的指尖,已觸及了她光滑如絲緞的面頰。

他心裡忽然也湧起了一種無法描敘的感情。

馬秀真遠遠地看著他們,彷彿想走過來拉她的師妹,可是忽然又忍住。

她回過頭,孫秀青、葉秀珠也在看著他們,眼睛裡帶著種奇特的笑意,似已看得痴了。

石秀雪這麼樣做,她們並不奇怪,因為她們一向知道她們這小師妹是個敢愛,也敢恨的女孩子。她們心裡是不是也希望自己能和她一樣有勇氣?

要愛,也得要有勇氣。

陸小鳳倚在門口,看著花滿樓,嘴角也帶著微笑。

石秀雪已走了,她們全都走了──四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在一起,來的時候就像是一陣風,走的時候也像是一陣風。誰也沒法子捉摸到她們什麼時候會來,更沒法子捉摸到她們什麼時候會走。

花滿樓卻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彷彿也有些痴了。

風在輕輕的吹,月光淡淡的照下來,他在微笑著,看來平靜而幸福。

陸小鳳忽然道:「我敢打賭。」

花滿樓道:「賭什麼?」

陸小鳳道:「我賭你最少三天不想洗手!」

花滿樓嘆了口氣,道:「我不懂你這人為什麼總是要把別人想得跟你自己一樣。」

陸小鳳道:「我怎麼樣?」

花滿樓板著臉道:「你不是個君子,完全不是!」

陸小鳳笑了道:「我這人可愛的地方,就因為我從來也不想板起臉來,裝成君子的模樣。」

花滿樓也忍不住笑了。

陸小鳳忽然又道:「我看你最近還是小心點的好!」

花滿樓道:「小心?小心什麼?」

陸小鳳道:「最近你好像交了桃花運,男人若是交上桃花運,麻煩就跟著來了。」

花滿樓又嘆了口氣,道:「還有件事我也不懂。」

陸小鳳道:「哦?」

花滿樓道:「你為什麼總是能看見別人的麻煩,卻看不見自己的呢?」

陸小鳳也忍不住嘆了口氣,苦笑道:「因為我是個混蛋。」

花滿樓笑道:「一個人若能知道他自己是個混蛋,總算還有點希望。」

陸小鳳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依你看,是誰要司空摘星來偷上官丹鳳的?」

花滿樓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霍休。」

陸小鳳道:「不錯,一定是他。」

花滿樓道:「能花得起二十萬兩銀子來請司空摘星的人並不多。」

陸小鳳道:「由此可見,大金鵬王並沒有說謊,霍休一定就是上官木。」

花滿樓同意。

陸小鳳道:「獨孤一鶴當然也就是嚴獨鶴,所以他才會到珠光寶氣閣去,才會要他的弟子來找我的。」

花滿樓補充道:「他來的時候,想必還不知道閻鐵珊這裡已出了事。」

陸小鳳道:「他是不是早已跟閻鐵珊約好了,要見面商量一件事?」

花滿樓道:「很可能。」

陸小鳳道:「他們要商量的,莫非就是為了要對付大金鵬王?」

花滿樓道:「也很可能。」

陸小鳳道:「他叫峨嵋四秀來找我,問了我那些話,已無異承認他跟金鵬王朝有關。」

花滿樓道:「所以你認為他本不該這麼樣做的。」

陸小鳳道:「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是嚴獨鶴,他本不必承認的,除非……」

花滿樓道:「除非他已有法子能讓你不要管這件閒事?」

陸小鳳慢慢的點了點頭,道:「除非他已想出了很好的法子。」

花滿樓道:「最好的法子只有一種。」

陸小鳳道:「不錯,只有一種,一個人若死了,就再也沒法子管別人的閒事了。」

花滿樓道:「你認為他已在那裡布好了陷阱,等著你跳下去?」

陸小鳳苦笑道:「他用不著再佈置什麼陷阱,他那「刀劍雙殺,七七四十九式」,很可能就已足夠讓我沒法子再管閒事了。」

花滿樓道:「據說當今七大劍派的掌門人中,就數他的武功最可怕,因為他除了將峨嵋劍法練得爐火純青之外,他自己本身還有幾種很邪門、很霸道的功夫,至今還沒有看見他施展過。」

陸小鳳忽然跳起來,道:「走,我們現在就走。」

花滿樓道:「到哪裡去?」

陸小鳳道:「當然是珠光寶氣閣。」

花滿樓道:「約會在明天中午,我們何必現在就去?」

陸小鳳道:「早點去總比去遲了好。」

花滿樓道:「你是在擔心上官丹鳳?」

陸小鳳道:「以獨孤一鶴的身份,想必還不會對一個女孩子怎麼樣。」

花滿樓道:「那麼你是在擔心誰?」

陸小鳳道:「西門吹雪。」

花滿樓動容道:「不錯,他既然知道獨孤一鶴在珠光寶氣閣,現在想必已到了那裡。」

陸小鳳道:「我只擔心他對付不了獨孤一鶴的刀劍雙殺!」他接著又道:「以他的劍法,本不必要別人擔心,可是他太自負,自負就難免大意,大意就可能犯出致命的錯誤。」

花滿樓嘆道:「我並不喜歡這個人,卻又不能不承認他的確有值得自負的地方。」

陸小鳳道:「他只看蘇少英使出了三七二十一招,就以為已能擊破獨孤一鶴的‘刀劍雙殺’,卻未想到蘇少英並不是獨孤一鶴。」

花滿樓道:「獨孤一鶴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小鳳沉吟著,緩緩道:「有種人我雖然不願跟他交朋友,卻更不願跟他結下冤仇。」

花滿樓道:「獨孤一鶴就是這種人?」

陸小鳳點了點頭,嘆息著道:「無論誰若知道有他這麼樣一個敵人,晚上都睡不著覺的,所以我們不如現在就走。」

花滿樓忽然笑了笑,道:「我想他現在也一定沒有睡著。」

陸小鳳道:「為什麼?」

花滿樓道:「無論誰知道有你這麼樣一個敵人,晚上也一樣睡不著的。」

獨孤一鶴沒有睡著。夜已很深,四月的春風中竟彷彿帶著晚秋的寒意,吹起了靈堂裡的白幔。

棺木是紫楠木的,很堅固、很貴重。可是人既已死,無論躺在什麼棺材裡,豈非都已全無分別?

燭光在風中搖晃,靈堂裡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陰森淒涼之意。

獨孤一鶴靜靜的站在閻鐵珊的靈位前,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動過。他是個很嚴肅的人,腰幹依舊挺直,鋼針般的鬚髮也還是漆黑的,只不過臉上的皺紋已很多、很深了,你只有在看見他的臉時,才會覺得他已是個老人。

現在他嚴肅沉毅的臉上,也帶著種淒涼而悲傷的表情,這是不是也正因他已是個老人,已能瞭解死亡是件多麼悲哀可怕的事?

這時他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他並沒有回頭,可是他的手卻已握住了劍柄。

他的劍比平常的劍要粗大些,劍身也特別長、特別寬,黃銅的劍鍔,擦得很亮,但鞘卻已很陳舊,上面嵌著個小小的八卦,正是峨嵋掌門人佩劍的標布。

一個人慢慢的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身旁,他雖然沒有轉頭去看,已知道這人是霍天青。霍天青的神情也很悲傷、很沉重,黑色的緊身衣外,還穿著件黃麻孝服,顯示出他和死者的關係不比尋常。

獨孤一鶴以前並沒有見過這強傲的年輕人,以前他根本沒有到這裡來過。

霍天青站在他身旁,已沉默了很久,忽然道:「道長還沒有睡?」

獨孤一鶴沒有回答,因為這本是句不必要回答的話,他既然站在這裡,當然還沒有睡。

霍天青卻又問道:「道長以前是不是從未到這裡來過?」

獨孤一鶴道:「是。」

霍天青道:「所以連我都不知道閻大老闆和道長竟是這麼好的朋友!」

獨孤一鶴沉著臉,冷冷道:「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

霍天青淡淡道:「道長是武林前輩,知道的事當然比我多。」

獨孤一鶴道:「哼!」

霍天青扭過頭,目光刀鋒般盯著他的臉,緩緩道:「那麼道長想必已知道他是為什麼死的了!」

獨孤一鶴臉色似已有些變了,忽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霍天青卻已經叱道:「站住!」

獨孤一鶴一腳剛跺下,地上的方磚立刻碎裂,手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只見他身上的道袍無風自動,過了很久,才慢慢的轉回身,眼睛裡精光暴射,瞪著霍天青,一字字道:「你叫我站住?」

霍天青也已沉下了臉,冷冷道:「不錯,我叫你站住!」

獨孤一鶴厲聲道:「你還不配!」

霍天青冷笑道:「我不配?若論年紀,我雖不如你,若論身份,霍天青並不在獨孤一鶴之下。」

獨孤一鶴怒道:「你有什麼身份?」

霍天青道:「我也知道你不認得我,但是這一招,你總該認得。」他本來和獨孤一鶴面對面站著,此刻突然向右一擰腰,雙臂微張,「鳳凰展翅」,左手兩指虛捏成鳳啄,急點獨孤一鶴頸後的天突。

獨孤一鶴右掌斜起,划向他腕脈。

誰知他腳步輕輕一滑,忽然滑出了四尺,人已到了獨孤一鶴右肩後,招式雖然還是同樣一招「鳳凰展翅」,但出手的方向部位卻已忽然完全改變,竟以右手的鳳啄,點向獨孤一鶴頸後的血管。

這一著變化看來雖簡單,其中的巧妙,卻已非言語所能形容。

獨孤一鶴失聲道:「鳳雙飛!」喝聲中,突然向左擰身,回首望月,以左掌迎向霍天青的鳳啄。

霍天青吐氣開聲,掌心以「小天星」的力量,向外一翻。

只聽「噗」的一聲,兩隻手掌已接在一起,兩個人突然全都不動了。

霍天青本已吐氣開聲,此刻緩緩道:「不錯,這一著正是風雙飛,昔年天禽老人獨上峨嵋,和令師胡道人金頂鬥掌,施出了這一著鳳雙飛,你當然想必也在旁看著。」

獨孤一鶴道:「不錯。」他只說了兩個字,臉色似已有些發青。

高手過招,到了以內力相拼時,本就不能開口說話的。但天禽老人絕世驚才,卻偏偏練成了一種可以開口說話的內功,說話時非但於內力無損,反而將丹田中一口濁氣乘機排出。

霍天青的內功正是天禽老人的真傳,此刻正想用這一點來壓倒獨孤一鶴。

他接著又道:「一般武功高手,接這一招時,大多向右擰身,以右掌接招,但胡道人究竟不愧為一代大師,竟反其道而行,以左掌接招,你可知道其中的分別何在?」

獨孤一鶴說道:「以右掌接招,雖然較快,但自身的變化已窮,以左掌接招,掌勢方出,餘力未盡,仍可隨意變化……」

他本不願開口的,卻又不能示弱,說到這裡,突然覺得呼吸急促,竟已說不下去。

霍天青道:「不錯,正因如此,所以天禽老人也就只能用這種硬拼內力的招式,將他的後著變化逼住……」

獨孤一鶴彷彿不願他再說下去,突然喝道:「這件事你怎會知道的?」

霍天青道:「只因天禽老人正是先父。」

獨孤一鶴的臉色變了。

霍天青淡淡道:「胡道人與先父平輩論交,你想必也該知道的。」

獨孤一鶴臉上陣青陣白,非但不能再說話,實在也無話可說。

天禽老人輩份之尊,一時無人可及,他和胡道人平輩論交,實在已給了胡道人很大的面子。

獨孤一鶴雖然高傲剛烈,卻也不能亂了武林中的輩份。

霍天青淡淡道:「我的身份現在你想必已知道,但我卻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獨孤一鶴咬著牙點點頭,額上已有汗珠現出。

霍天青道:「你為什麼要蘇少英改換姓名,冒充學究?你和閻老闆本無來往,為什麼要在他死後突然闖來?」

獨孤一鶴道:「這些事與你無關。」

霍天青道:「我難道問不得?」

獨孤一鶴道:「問不得。」

霍天青冷冷道:「莫忘記我還是這裡的總管,這裡的事我若問不得,還有誰能問得?」

獨孤一鶴滿頭大汗涔涔而落,腳下的方磚,一塊塊碎裂,右腳突然踢起,右手已握住了劍柄。但就在這一瞬間,霍天青掌上的力量突然消失,竟藉著他的掌力,輕飄飄的飛了出去。獨孤一鶴驟然失去了重心,似將跌倒,突見劍光一閃,接著「叮」的一響,火星四濺,他手裡一柄長劍已釘入地下。

再看霍天青的人竟已不見了。

風吹白幔,靈桌上的燭光閃動,突然熄滅。獨孤一鶴扶著劍柄,面對著一片黑暗,忽然覺得很疲倦,他畢竟已是個老人。拔起劍,劍入鞘,他慢慢的走出去,黑暗中竟似有雙發亮的眼睛在冷冷的看著他。他抬起頭,就看見一個人動也不動的站在院子裡的白楊樹下,一身白衣如雪。

獨孤一鶴的手又握上劍柄,厲聲道:「什麼人?」

這人不回答,卻反問道:「嚴獨鶴?」

獨孤一鶴的臉突然抽緊。白衣人已慢慢的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月光下,雪白的衣衫上,一塵不染,臉上是完全沒有表情,背後斜揹著形式奇古的烏鞘長劍。

獨孤一鶴動容道:「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道:「是的。」

獨孤一鶴厲聲道:「你殺了蘇少英?」

西門吹雪道:「我殺了他,但他卻不該死的,該死的是嚴獨鶴!」

獨孤一鶴的瞳孔已收縮。西門吹雪冷冷道:「所以你若是嚴獨鶴,我就要殺你!」

獨孤一鶴突然狂笑,道:「嚴獨鶴不可殺,可殺的是獨孤一鶴。」

西門吹雪道:「哦?」

獨孤一鶴道:「你若殺了獨孤一鶴,必將天下揚名!」

西門吹雪冷笑道:「很好。」

獨孤一鶴道:「很好?」

西門吹雪道:「無論你是獨鶴也好,是一鶴也好,我都要殺你。」

獨孤一鶴也冷笑,道:「很好!」

西門吹雪道:「很好?」

獨孤一鶴道:「無論你要殺的是獨鶴也好,是一鶴也好,都已不妨拔劍。」

西門吹雪道:「很好,好極了。」

獨孤一鶴手握著劍柄,只覺得自己的手比劍柄還冷,不但手冷,他的心也是冷的。顯赫的聲名、崇高的地位,現在他就算肯犧牲一切,也挽不回他剛才所失去的力量了。他看著西門吹雪時,心裡卻在想著霍天青,他忽然覺得很後悔。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後悔,可能也正是最後一次。

他忽然想見陸小鳳,可是他也知道陸小鳳現在是絕不會來的。

他只有拔劍!現在他已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突然間,黑暗中又有劍氣沖霄。風更冷,西門吹雪自己的血流出來時,也同樣會被吹乾的……

小說目錄